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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依然没有收到父亲的只言片语,最多就是一个多月后,再次回返香港的叔伯寄回来的一份报纸,上面有父亲的照片——意气风发的照片,标题是“香港梅氏集团新任总经理李峰庭励精图治,再创新高”。母亲捧着照片贴在怀里,嚎啕大哭,等喘过气来以后,一个劲的指着照片教我认爹,让我叫爸爸,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上面的文字给我听……
可是还是没有父亲的电#话或者信件,只有千遍一律的口信、电报
,从别人的嘴里得到的讯息也是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后来,有一天深夜,母亲以为我睡着了,按耐不住冲回了老屋要问个究竟,我一直等啊等啊,总是不见她回来,终于模模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骤然间见到呆坐在床尾的母亲,还来不及高兴,便吓了一大跳——母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了,萎了,颓了,败了……
当我懵懵懂懂的问母亲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她一把抱住了我,紧紧的,勒得我的骨头都疼了,但是我不敢出声,也不敢挣扎,因为我感受到了母亲无声啜泣里的悲伤,呐喊,愤怒与绝望,她默默的不停流淌的泪水很快濡湿了我的衣裳,我的后背,滚烫的泪水渗进来让我觉得好冷,好冷,前所未有的冷,钻进骨头缝里的冷,透进灵魂里的冷,冷得我僵坐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心里,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的天塌了!
从那天开始母亲滴米不沾,身上,床上也换回了旧衣物,旧被褥。奶奶哭着让我求母亲张嘴,她也只是紧紧抿着嘴,闭着眼,将头转到一边,无声的流泪……
爷爷让人带我出去,和奶奶一起关着门在房里劝解了半日,母亲仍然不松口,只得唉声叹气,步履蹒跚的相互搀扶着走了,母亲将我叫回了床前,握着我的手,轻抚我的脸,一遍一遍的说:“为善,你要好好的,要好好的活着,要活得好好的,答应妈,一定要好好的!”一遍遍的说,也不管我有没有反应,有怎样的反应,只一遍遍的叮咛,一遍遍的叨叨,一遍遍的喃喃自语……
23
母亲的葬礼很隆重,全宗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能来的都来了,行动不便的也叫人抬着,推着来了,好几个祖奶奶,奶奶辈的边哭着边拍着棺木叹息,“何必呢?!何苦呢?!何至于呢?!”
只是没有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母亲为什么短短几天就撒手了?而且父亲也不见踪影,从香港赶回来的伯伯只说是听了消息,一下子病倒了,下不了床,回不来了。
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把母亲给击倒了,让母亲绝了生的念头,连她最疼爱的我也不理了,不管了,不顾了,撇下孤零零的我走了,不再怜我,惜我,疼我,爱我了!可是他们,他们每一个人一定知道是什么,但是就是不肯告诉我,只瞒着我一个!
97年秋末的时候,奶奶也去了,听说是积忧成疾再加上前些年身子被掏空了,没来得及补回来,又吹了风,受了凉,便病倒了,熬不过,就去了。
奶奶的葬礼上,父亲回来了,带回一个20来岁的珠光宝气的少妇和2岁多点的小男孩,以及5、6个属下,佣人,他们三人冲奶奶的棺木磕头,叫“妈”,叫“奶奶”……
我茫茫然呆立的时候,场面有些骚乱,随即我被带离了灵堂,这就是我与父亲的第一次会面,就只匆匆到了个照面,连个招呼也没来得及打,话也来不及说就被带回了与母亲原来的住处。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问,那时候父亲看到我了吗?知道我是谁了吗?认出我了吗?……
过了几天,奶奶下葬以后,终于有人将我带到爷爷住的老屋,当时父亲也在,那名少妇也在,那哥儿也在。父亲就象母亲形容的那样,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文质彬彬,温文儒雅;那少妇端坐在椅子上,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并不理会,专心致志的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小哥儿玩耍……
爷爷唉声叹气的将我招呼到近前,一一指着让我叫人,爷爷的一声“爸爸”令少妇的脸色巨变,她瞪着我,再看向父亲,眼里的怒火熊熊燃烧,虽然她极力隐忍,可逐渐加重的手劲弄疼了怀里的幼子,小哥儿哭了起来,父亲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只殷切的看着我,我看着既激动又羞愧的父亲,脸色阴晴不明的少妇,嚎啕大哭的小哥儿,忽然间就醒悟了,以我想都想象不到的平静语气,定定的一一看着他们,问“你是我爸爸吗?真的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爸爸呢!”
……
然后,不久以后,我就听说那天父亲房里的灯早早的灭了,屋里隐隐约约传出压抑的争吵声,后来连爷爷也被惊动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除了他们三人,然后,他们一行人又消失了,象梦一样,来了又去……
“要是你,你怎么做?跟我母亲一样,绝食自尽吗?”李为善忽然停住,问向一旁正唏嘘不已的叶秋红。
“啊?我?我干嘛要死啊?又不是我的错!而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死了多可惜啊!”叶秋红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
“那你怎么做?”李为善继续追问。
“当然是离婚啊,速度的!把他的财产全要过来,再狠狠敲一笔厚厚的赡养费给儿子,然后逍遥自在的带着儿子吃香的喝辣的去!切,臭男人而已,谁稀罕谁拣去……,啊!”叶秋红一下反映过来,捂住了嘴,涨红着脸瞪着李为善。
李为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叶秋红是一头的雾水,她忐忑着他是不是被往事的回忆刺激过度,脑筋转不过来了,怎么奇奇怪怪的,问得奇怪,笑得也奇怪。
吴英兰一会看看微笑着定定望着叶秋红的李为善,一会看看平时精明能干此刻却懵懵懂懂叶秋红,心中一动,好象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眼睛一亮,目光更加频繁的在两人之间扫荡,渐渐也开始暧昧起来……
引得李为善隐秘的看了她一眼,见到她眼里的了然,微笑,更加的不动声色。
而不明状况的叶秋红看看窃笑的吴英兰,又看看微笑着的李为善,更加迷糊起来,只是不知怎么的,脸,却开始热起来,红起来,烧起来,令得吴英兰有些憋不住了,想要笑出声来,不过在接收到李为善的警告后,只好继续憋着,使劲憋着……
最终李为善还是决定不着急,慢慢来,先放过她,又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爷爷临终前,把我叫到了房里,将整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我,让我不要怨恨父亲,因为这一切关系着宗族上下2百多人的肚子和生计,父亲也是迫不得已,要我原谅他。
是,我是明白他的苦衷:5、6个毛头小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拼,因着是偷渡,是黑户,高新的、前程光明的工作没指望,即便是再有学识再有才干也不能去争取,去抢夺;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力,靠身体吃饭,那能够做什么?太省了,身体垮了,挣不到钱;自己吃饱了,又能有多少结余?宗族里嗷嗷待哺的幼儿、年迈体虚的老人可不在少数。
偶然得了富家千金的青睐和赏识……。2百多人的命运与两个人的命运比较起来,更是显得自己抉择的伟大……
200人、300人、400人的欢呼,赞叹瞬间就能将母亲单薄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连悲怆的身影也看不见……
只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不是因为他做出的决定,以一个宗族的族长身份来说,他做的也没错;我只是无法原谅他在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没有勇气回来面对我的母亲,面对我。我相信只要他在这之前或之后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母亲只会默默的退出,不吵不闹,不多说一个字。可是,母亲还会活着不是吗?父亲给她的一片天崩塌了,可是还有我呀,和她朝夕相对,相依为命了5年的我还在啊,不是吗?只要我还活着,母亲一定会在一旁静静守护,哪怕她爱父亲的心已成灰。(。pnxs。 ;平南文学网)但是我也是她的另一根支柱不是吗?
父亲这般掖着,藏着,瞒着,成全的只不过是他的自私,他自以为是的情深,自以为是的意重,就这样任性的拖着母亲不放手。等母亲几年后知道了真相,全宗族200多人因着他和她的缘故才可以很快吃饱饭,穿暖衣的事实象一座泰山猛然的压过来,瞬间便压倒了她,击垮了她,摧毁了她……父亲的一句对不起母亲都听不到,她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连放手都不能够……。
母亲就这样生生被囚禁起来,能放她自由的人根本不敢,或者不想露面,连黯然离开的权利都没有,母亲只好用死来成全自己的解脱……这叫我怎么原谅他?只要在之前,哪怕是在接济的物资来到前一个月,不,半个月,十天!在那时母亲能收到一纸离婚书,母亲就不会死了!可是,就因为他自己所谓的大义,所谓的情深意重,所谓的情有独钟,生生耗死了她的母亲,这叫我如何能原谅他?如何能?……
爷爷的葬礼过后,父亲将我带到了香港,那是98年了,我6岁了,却是第一次和父亲大手拉小手……
我们住在梅家大宅里——这名字一直没变,父亲住进去了,没变;父亲是唯一男主人了,也没变;今后也不可能变了——梅夫人对我很冷淡,虽然她明确的表示不喜欢我,却也没有怎么我,供我读书,学校也是符合梅宅身份的学校;我的房间也比较着梅杰的——梅杰是我的弟弟,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我3岁的弟弟,母亲去世的时候梅杰已经1岁多了;而父亲,父亲是半入赘的,不公开的入赘,所以他们的第一个男孩要随母姓,呵,呵,梅杰!弟弟!我的弟弟!
梅夫人从来没有打过我,骂过我,无论最初我如何故意的调皮,捣蛋,如何的闹腾,闯祸。她一直冷冷淡淡,客客气气的。呵,梅宅里的下人也得了吩咐,没人太过怠慢我,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很是有礼……。终于我知道了在那里我只是个客人,一个借住的客人!
从那天起,我偷偷建了账本:学费,我照单全收,记一本,因为那是父亲的责任,我接受得安然,坦然,那是不用还的;每月的零花钱一本,从来不用,等攒够了一定的数额,就以母亲的名义捐出去,孤儿院、养老院都可以;每季的鞋帽衣物等一本,价格尽量打探出来,一半是父亲的责任,不用管,另一半记起来,是她们梅家的,将来有一日,有机会了,我会一毫不差的归还;三本账本,三个用途,一笔一笔泾渭分明的记着……
我拼命的努力读书,我知道这来之不易,是母亲用命换回来的,容不得我浪费;而母亲的遗言是‘我要好好的’,那我便好好的,好好的活着,活的好好的!12岁上了国中,每个星期六星期天,寒暑假的每一个白天,我便离开梅宅,起初是在一个废墟,后来是在一个死党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