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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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故事-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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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乙小说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非常个性化的语言。光看他的小说标题就令人把玩不已:《1988年和一辆雄狮摩托》、《小卖部大侠》,让人产生浓厚的阅读欲望。再看对话也是很精彩的:
  “我撕下纸,捉着笔问:你女儿是怎样一个人?
  老汉说:难说了,跟别的妇女一样,不爱说话,一说就急,从小就这样,爱哭。
  我问:具体记得她怎么受气吗?
  老汉说:哪里记得那么多,就是爱受气。
  我问:那别的事记得一些吧?
  老汉说:小时候濑尿在床上濑了一阵。在家的时候天天想嫁出去,嫁出去了又天天想回来。有一年数学考了100分。”(《敌敌畏》)
  老汉的回答非常笨拙,然而却是如此真实,寥寥几语就涵盖了人卑琐的一生。不过,阿乙的语言还有另外一种相反的性质,那就是“饶舌”。在我比较偏爱的小故事《都是因为下了雨》里边,一位南方人一边吃饭咀嚼一边叽里呱啦地饶舌,奇怪的是,那种饶舌不仅不令人烦躁,反而增加了某种灰色的幽默感,进而带来了些许的亲切感。这种简洁与饶舌混杂的风格并不令我感到费解,我知道在漫长的几乎没有休止的自我斗争之后,是需要一个简单的结论,需要一个简单的词,最后才能眺望甚或抵达不可言说的空无之地。
  

《灰故事》目录
1。极端年月
  年
  3。狐仙
  4黄昏我们吃红薯
  5一件没有侦破的案子
  6在流放地
  7敌敌畏
  8国际影响
  9。五百万汉字
  10拉小提琴的大人
  11。男女关系
  12。春天
  13。阿迪达斯
  14。黑夜
  到10秒
  16。自杀之旅
  年和一辆雄狮摩托
  18。小卖部大侠
  19。蝴蝶效应巨著
  20。八千里路云和月
  21。再味
  22。明朝和21世纪
  23。赵十六爷的葬礼照常进行
  25。面子
  26。一个乡村作家的死
  27。证件
  28。粮食问题
  29.都是因为下了雨
  30 下午出现的魔鬼
  31 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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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年月(1)
壹
  1998年2月14日下午
  天空浩渺,一只鸟儿忽然飞高,我感觉自己在坠落,便低下头。影子又一次叠在残缺的尸体上,就像我自己躺在那儿。
  以前也见过尸体,比如刺死的,胸口留平整的创口,好让灵魂跑出来;又比如喝药的,也只是嘴唇黑掉一点。但现在我似乎明白肉身应有的真相:他的左手还在,胸部以下却被炸飞,心脏、血管、肉脂、骨节犬牙交错地摆放在一个横截面里。这样的撕裂,大约只有两匹种马往两个方向拉,才拉得出来吧。
  五米外,躺着他烧焦的右手;八米外,是不清不楚的肠腹,和还好的下身;更远的桥上,则到处散落着别人的人体组织和衣服碎片,血糊糊,黏糊糊。桥中间的电车和出租车,像两只烧黑的鱼,趴在那里,起先有些烟,现在没了。
  上午我往桥上赶时,已看到小跑而回的群众在呕吐,现在风吹过来,我还是撑持不住,我抱头蹲在地上,可是又觉得那尸体自行坐了起来,在研究自己可怕的构造。我猛然看了一眼,他还是面目模糊,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便被这孤独弄得可怜起来,便拨媛媛的电话,对她说:我爱你。
  媛媛说:你说些什么啊?
  我说:我要保护你一生一世。
  媛媛说:你没事吧?没事的话我挂了。
  我真想拉她衣领,告诉她,我庄重地说“我爱你”,并不是因为今天情人节,而是因为一颗很小的炸弹,像撕叠纸,撕了很多人。很多人,虎背熊腰的,侏儒的,天仙的,丑八怪的,说没就没了,说吃不上晚饭就吃不上晚饭了。
  可是等找到合适的词,电话却响起嘟嘟的声音。
  我撕破喉咙,大喊“操你妈”,天空轻易地把声音收走。我又将手机砸向石块,那东西只跳了一下,便找个草丛安静待着了。我慢慢靠上树,跌落到树根,坐成一樽冷性的雕像。不久,媛媛的电话打过来,我又知这雕像其实埋着汹涌的水。媛媛一说“对不起”,我的泪水便冲出眼窝,汩汩有声。
  我说:我只是想见到你。
  媛媛忽然明白了,带着饭盒就往这片距大桥27米的树林赶。她气喘吁吁的身影越变越大,我挣扎起来,展开双臂,摇摇晃晃迎接她,抱她。她的胸脯踏踏实实地顶上我的胸脯,我便像走近篝火,身体生起一层层的暖来。
  用调羹捞完铝盒里最后一口饭后,我静静看着发怔的媛媛,说:我吃饱了。
  媛媛的口里冒出蚊子般的声音:我背叛你了。
  我说:你说大声点。
  媛媛摇着头说:对不起。
  我慢慢走过去,抱紧她,箍紧她,箍得两人都不再抽搐了。
  后来,*热了起来,我去翻她毛衣,可媛媛泪眼婆娑地拦着。媛媛说:说你原谅我。
  我说:孩子,我原谅你。
  然后我将毛衣拉下来,却忽见她的上身跟着一起血淋淋地拉了下来。我突然醒过来。眼前哪里有电话,哪里有媛媛,眼前只有肥肿的下午一层一层浮着。
  1998年2月14日傍晚
  远天变成硫磺色时,一个白衣老头一截一截变大,走向这里。我想这就是要等的北京专家,便舞着手迎上去。我想告诉他,远地儿没尸体了,我们一起回去吧,可他却像个收破烂的,走走停停,拿着枝条在地上辛苦地拨来拨去。
  我赶到他面前,敬了个礼。
  老头抬起吊睛白额大头,说:会阴很好,臀部也不错。
  我忽然闻到此人嘴里喷出的马粪味,心间晃当一下,下起暖烘烘的雨来,可是老头又撂下我,在一边蹲下了。他戴好手套捡起那只烧焦的右手,眯眼看了很久,又小心放下。

极端年月(2)
看到那个躺着的上半身后,老头用枝条指着它说:你看,胸部以下没了,是什么情况?
  我说:距离炸弹应该很近。
  老头说:不,是炸药,你没闻到硝铵的味道吗?你能形容这一路的尸体吗?
  我说:都是血肉模糊。可能有的伤重点,有的伤轻点。
  老头说:你长长脑子。车边是不是有两具整尸?他们衣服是不是还在身上?上边是不是还有很多麻点?
  我说:是,是。
  老头说:说明什么呢?
  见我没反应,老头又说:说明不是炸死的,是被冲击波活活冲死的。你想,人飞出来,先和车窗户有接触,出来后又和地面有接触,铁人也报废了。但是他们顶多是个炸裂伤,不像面前这具,明显是炸碎伤。炸碎了,就说明他呆在爆炸中心。你看他右手飞了,说明什么呢?你说说看。
  我说:他身体右边靠近炸药。
  老头说:准确说,是他用右手点着了炸药。
  老头又说:他的会阴和臀部保存得不错,又说明什么呢?
  我想到会阴和臀部对位,很难同时完好,支吾起来。
  老头点着我的太阳穴,说:都给你指得这么明。他是蹲着点的。蹲着,火药就踢不到屁股和*了。
  老头又说:在离电车西南方向30米处,我们找到另一具胸腹缺损的尸体,他是两只手都炸飞了。你说因为什么?
  我说:可能两只手抱着炸药。
  老头说:总算对了。你看着,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画出电车爆炸前的样子了。左边多少位置,右边多少位置,坐什么年纪、什么身高的人,坐哪里,什么坐姿,我相信都可以画出来了。司机的位置在这里,毋庸置疑。我听说司机受伤不大,这就说明他距离炸点偏远,这样我们可以判定,爆炸点在后车厢。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找到两具胸部以下缺损的尸体,而且分别被抛到西南和东北方向的最远处,这说明是他们引爆了炸药。情况就是这样,他们待在一起,一个面向司机坐着,双手抱炸药,一个背对司机蹲着,点它。至于其他人,复位也容易,损伤重的靠炸药近,损伤轻的靠炸药远,右边受伤说明右边靠着炸药,左边受伤说明左边靠着炸药。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几具特点鲜明的尸体请上车了。我感觉那个背部一塌糊涂的男子,当时在歪着身子亲别人,因为距他不远的一具尸体正襟危坐,只是炸掉了手臂。我感觉还有一个小偷,他的手被破损的皮革缠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有,我估计是钱,钱烧掉了。我还听说售票员没事,但是面部一片漆黑,我估计她当时应该发现了情况,想过去看,结果刚抬脚,炸药炸了。
  老头说到梗阻处,忽见我仍是汗如雨下,便没意思地丢下树枝,说:可以收了。
  我郑重其事地戴上橡胶手套,把尸块和物品小心翼翼捡进塑料袋,又塞进编织袋,试图挽回一点好感,可是腰一次次折下,便没气力了。我想歇息下,又不敢,只是默念,事情总会结束的,结束了就回家拉媛媛的手,鞋也不脱,睡死过去。
  收拾停当后,我挺了好几下腰,心思老头会和我一起抬编织袋,可他却傲慢地丢下一个眼神,然后打着手电,跟着一晃一晃的光芒,走前头了。我把编织袋扛上肩膀后,抬头看了眼大桥。那里,一个个人在忽明忽暗的警灯照耀下,像是尸体一具具站起来,像是收割完庄稼,相约回家,像是遥不可及的幸福。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极端年月(3)
像是要抛下我。
  1998年2月14日晚
  下车后,我看见刑侦大队操场好像个屠宰场,堆满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副大队长是算账师爷,在昏灯下点数。不一会儿,他扔掉账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两只手捉住老头一只手,握起来。
  我拉开车后厢,拉出尸袋,小心听着他们聊天。副大队长说数出了202袋,窘死人,吓死人,老头说没什么没什么。我怕老头接着说,你们怎么还有这么弱智的警察。
  卸好尸袋后,我过去和副大队长汇报,副大队长只唔了一声,我便要像个屁飞走,却不料又被他伸手拉住。副大队长说,你带首长去洗澡。我好似驴儿跋涉归来,背上忽又被重物压着了,脸儿苦起来。
  澡堂里,水柱砸向马赛克砖,如泣如诉,我拿毛巾狠狠搓洗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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