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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桐静静地哭了,在老师滔滔不绝地讲演时静静地哭了。哭得无声无息。一滴泪打在厚厚的镜片上。清脆的嘀嗒消融在老师偌大的嗓音中。吴桐握着钢笔的手僵在课本上,书上调皮的符号和字母仿佛一下子跑到千里之外。印入吴桐脑海的是一滩陌生的、不可琢磨的黑色的墨迹。慢慢地,这黑色变成了绿。一会儿,这绿上又长出了一片红。之后,什么都清楚了,是一株茂盛的冬青叶上泛着流动的血。
吴桐脸色煞白,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凝结成了冰块,难耐的寒意充斥着筋疲力尽的肺叶。渐渐地,吴桐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最后一节课是自修。吴桐早已在课间的时候拭去了眼角的泪。他摇摇头,命令自己回到现实,继续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寻找微弱的光明。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径直地朝一道题辐射能量。
终于熬到了下课。眼球周围的肌肉像拉伤了一样僵硬。西斜的光透过几净的玻璃,漫在翠绿的盆景上。懒洋洋的叶子像在熟睡,上面粘附的灰尘也静静地躺着。
吴桐拎起包,从窗户里看到了楼下汤米的微笑。
校园梧桐树的凉阴。庞大的学生人流。人头攒动。
夏末的梧桐树很茂盛,肥大的叶子相互重叠。水泥地上只有零星的光点。欲扬又止的*窜在缝隙里。地上的小圆圈像婴儿的小拳头,颤巍巍的,来回摇动。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有啊!”
汤米看到吴桐红肿的眸子,嘴角动了一下,想多问几句,但又悄悄低下了头。
漫长的沉默和漫长的喧嚣随着车轮一圈圈转动。一只蜘蛛不经意间爬进了跳动的心脏,拖着大肚子,留下丝丝缕缕的痕。
汤米是吴桐的女朋友。每天吴桐陪着她走过门卫老头鄙夷的目光。走过上下班人群或慵懒或疲惫的眼神。走过老城区破旧的马路和歪七扭八的小胡同。像其他人一样,穿梭在人流又消失在人流,做固定年龄里固定的事情。
虽然吴桐的爸爸在县城开饭馆,但吴桐并不与爸妈住一块。很简单,土菜馆设在外环路以外的郊区。而吴桐的学校在老城区的中心。
高三的时候,又增加了一节晚自修。吴桐就在离校不太远的地方租赁了一间房子。房间位于一幢八十年代建造的楼房的三楼角落。楼房总共三层。一楼是房东的门面房。二楼是房东临时的客厅兼卧室。三楼则用于出赁。正面楼房上贴着暗灰色的瓷砖。有几块在岁月的冲洗下不堪重负,脱落了,于是被堆砌到墙角。留在墙上的,也都粘着些星星点点的斑迹,像极了工作中的灰头土脸的房东。二楼和三楼护栏上油漆的绿色已不甚明显。竖立的撑杆是那种木头干枯的颜色。房子周围三面只是用石灰漫上,并没有贴瓷。这是吴桐对这座房子最初的记忆。这也是所有老城区楼房不约而同留给吴桐混沌的印象。
吴桐的爸妈起初对儿子租房是坚决不同意的。他们大老远从吴家村跑到县城就是为了给儿子提供一个晚上学习的良好的环境。末了,儿子还是要住在外面,他们一百个不情愿。但是为了晚上儿子的安全,也为了节省儿子宝贵的时间,他们还是屈服了。更何况,他们喜欢顺从他们的孩子。更更何况,有些话嘴再硬也只能是说说而已,那几间顶多能避避风雨的石棉瓦房子,斜倚在大楼背阴的角落里,就像是吴家村家家户户南墙根的狗窝,那样的地方,能提供什么良好的学习环境吗?那两层楼房是贷款盘下的。说是两层,其实就是上下两间,小得可怜不说,租金还贵得吓死人。平常的时候,吴桐的爸妈睡在楼上。楼下放新弄来的野菜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那绺长长的石棉瓦下,吴缅圣用三合板隔出了一间小小的卧室。要是吴桐回来的话,吴缅圣和他老婆就睡到石棉瓦房里去。吴柏不上学了以后,也来这里帮过一段忙,但现在,他不来了。吴柏在的时候,吴缅圣和他老婆也睡在石棉瓦房里。总之,无论他们哪个儿子过来,他们都会腾出楼上的住处。环境就是这样的。能不能有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也是明摆着的事,可正因为是明摆着的事,嘴上更不能明摆着说了。毕竟,他们大老远从吴家村跑到这里来,能有个立脚之处,也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现在的情况下,吴桐的爸妈起码可以说说话了,虽然不同意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但是,总还是离现实近了点吧。
近了点就好。
吴桐租赁的房子与汤米的家只隔着一个小小的胡同。透过简陋的窗户,吴桐可以清晰的看到汤米家的阳台,阳台上簇簇的盆景和晾晒的衣服。
也许,仰望是他来这里唯一确切的目的。很复杂,又很简单。
二、视线内外
世纪之初新耸立的楼房像*时候毛主席的大头像一样,到处都是。吴桐所在的县城在招商引资政策的引导下,建设了城郊经济开发区。配套的居民楼和娱乐设施当然也马首是瞻,蜂拥而起。
有了休闲娱乐的地方,就有了休闲娱乐的人。短短几年的功夫,郊区居民楼的房价便翻了一番。 就连政府也赶起时髦,索性迁进了郊区新建的行政办公楼。远远望去,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就像是古代护城墙上的炮楼,保卫着老城区的破砖烂瓦,鸡零狗碎。
新和旧在时间和空间的某个纠结点交汇,突如其来,势不可当。
飞驰而过的黑色奔驰轿车溅起的污水洒在路旁乞丐的身上。两种麻木的目光瞬间对视又瞬间错过。
衣衫褴褛、哭天抹泪的两个老太太上午还在学校门口行乞,这会儿,就打扮地花枝招展,伴着夕阳在公园里悠闲地遛弯了。她们具有与时具进的商业头脑,毕竟,同情心买卖是一本万利的。
放在重点街道上,为了防止重型卡车驶入的石墩被掀倒。一旁的下水道井盖不翼而飞。里面冒出的蔬菜腐烂的味道与包子铺蒸笼里的蒸汽纠缠在一起,腥味十足。
一切都在毁坏,一切都在重塑。一切都在无措中忙碌着。一切又都在不适应中适应着。改革开放,市场经济,这些遥远的词汇像拼凑积木一样重新组装了人的大脑。以前人心被勒地太紧了,人欲被看管地太严了,现在好了,什么都放开了,什么都义正言辞了。可是,突然什么都放开了以后,却又无所适从了。到处闹哄哄的,到处乱糟糟的,到处是模仿,到处是复制,到处是跟风。金钱把所有人的大脑给革了,它骑在人的头顶,像上帝一样,高高在上,无所不能。为什么无所适从?蒙了,变化太大了,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口袋里装的那点善良和本分,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生怕丢了,就是搁臭了也不敢拿出来。可现在倒好,人家没臭的都扔了,全他妈扔了,本来有的扔了,本来没有的,那更不用说,没有这个过程,捷足先登,早就走头里了。还瞎扯什么精神文明,净整些没用的,世道变了,颠倒了,精神都被抽走了,顺着一泡尿排泄出去了,还文明个啥?你要是真惦记这个叫“文明”的东西,你要是有没地方花的闲功夫,你就去找吧,大大小小的火车站和汽车站中大大小小的公共厕所里,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文明在里面发酵老长时间了,你去看看也行,指不定有什么新发现呢。你要是有耐心,有魄力,有创业精神,又愿意为拉动内需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最主要的是,你还没玩够的话,你可以把它们剩下的残渣一一捞上来,过滤,然后切吧切吧剁吧剁吧,打包分装,把你用不了的闲工夫一股脑全浇灌在外包装的精致程度上,再起个比如说GDP这样的外国名字,你就可以把它们堂而皇之地搬到电视屏幕上了。
每一项数据都是高速增长的,发酵过滤完的文明论斤论两称了以后,奇了怪了,能量不守恒了,居然变重了。
吴县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县城。那些发生在角角落落里的变化也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变化。面对大地上正在发生的扎人眼球的一切事情,除了习以为常,除了熟视无睹以外,人们似乎还应该再做些什么,再找些什么,或者,别习以为常,别熟视无睹,犹豫些什么,心疼些什么。
难道不应该一往无前吗?有丢什么吗?停下来花时间找,是不是一种浪费呢?
那些道道哩?
道道里不会又是些光怪陆离吧?
吴桐每天早晨从小房间出发,到胡同与大街的拐角处与汤米会合。然后一起骑十分钟的单车去学校。有时,汤米回家吃饭,吴桐也就从路旁的小摊上买些烧饼或者白吉馍之类的饭食,一同回去。如果汤米不回去的话,吴桐就与她手牵着手在校门口林立的小餐馆中挑一家。对坐。对视。对笑。然后解决温饱。当然了,饱是一时肚子上的,温是一时心上的。
学校门口正对着一个菜市场。这也许是老城区建筑上最荒谬的搭配。校园梧桐树林里的幽静与菜市场鸡毛蒜皮的嘈杂一路相隔。动和静咫尺之距,真实得让人难以接受。
吴桐喜欢晚自习后一个人静静地来到小树林。背倚着梧桐树,眯着眼看闪烁的灯光。随着眯眼的程度的不同,光线射入眼睛后弹出的颜色也不同。迷幻的色彩,总能勾起人虚无的遐想。灯光冲破黑暗又消失在新一轮的黑暗中,自然,具体,而又飘渺。他也喜欢抬头仰望星星。极其谦卑地寻找儿时的奶牙。因为他相信奶奶的话,小孩子换下的奶牙扔到房上,天神会把它变成星星,指引今后的路。然而,此刻,当一切静下来的时候一种曼妙的声音就会突然回荡于耳旁,久久不能散去。盲杖、布袋、烟斗、泥哨的轮廓就在声音中出现。
吴桐仿佛置身于一块巨大的黑影中。爬入心脏的蜘蛛像一个老道的工程师,来回勘察测量,寻找最佳的建网地点。
一天又悄无声息地溜走。巨大而漫长的黑暗爬上树影,爬上楼房的窗户,又在不经意间爬进人心内部的某个地方。吴桐现在正坐在小房子里的书桌旁,复习今天的功课。无意间看到的汤米晾衣服的身影,使他的思维又活跃起来。他无法专注于书本。脑子像迅速切换的电影镜头,零星的画面来不及拼凑。思绪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春潮涌动
春天。
萌动的草色铺展在山间,像一块毛毯,毛绒绒的,像一块水彩,嫩生生的。花粉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像冬天从天而降的雪花,浩大无边。披了绿绸的山脉兔子样缓慢奔跑在远处的宁静里,往里看去,兔子似乎并没有动,只是长长的毛发在风里晃来晃去,追逐着身边的流云。
丁香开出白色的小花。梨树吞吐着紫色的花蕊。苹果树上挂满了粉色,轻轻柔柔,惹来蜜蜂的忙碌。
温暖的风。温暖的季节。温暖的香气中是温暖的邂逅。
校文学社组织了一次春游。召集一批有兴趣的同学写生。地点是吴家村头顶上的大山。正是因为这次活动,吴桐和汤米跨过障碍,迈出了靠近对方的第一脚路。事情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在大山半腰最偏僻的亭子里,吴桐凝神望着远处的水库和天然的峡谷时,泪水便慢慢涌上了眼角。他掩埋在这座山里的魂牵梦绕的童年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