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也不能算作什么罪过,也许,十几岁的年纪只能把一份沧桑放在天真里来消遣。现在,我不怪自己了,但是,我要重新理解它,我要还回它的本来面貌,我静静地问自己,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痛彻心扉的声音呢?
绵长。悠远。低沉。苍劲。浑厚。雄壮。质朴。凄凉。空灵。哀怨。呜咽。纤婉。神秘。暧昧。简约。枯涩。我掏空了心肺,罗列出这些词。可这些词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有时候,你听着它,心都碎了,那声音渗透出的好象全是漫无边际的绝望,绝望后头还是绝望,你都窒息了,恨不得快一点死去。有时候,你顺着声音的牵引,走下去,一直走下去,你似乎能感觉到你已经置身于一个很深很深很陌生很陌生的地方,你停下来,观望一下四周,想辨别和确认一番,而这个时候,你又惊奇地发现,你已经走回到了原点。有时候,你听着听着,一股幽魂就出现在了你的眼前,它像炊烟一样徐徐上升,你朝它飘游的方向长久地望过去,在你的眼睛有所察觉之前,你的鼻子里却先漫漶出一种古老城墙散发的陈烂腐朽的味道。有时候,有些始料不及的事情冲昏了你的头脑,你在生活面前无处可逃,你在现实面前走投无路,你只听到它沉闷的一声,你胸腔里潜藏着的令人无限惊秫的声嘶力竭的呐喊瞬间就消失了,速度之快都让你觉得可疑。更多的时候,面对它,倾听它,你获得了一份由衷的释放和踏实的心安理得。所有的大是大非大悲大喜都变得微乎其微,眼前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抱怨和高歌,苍老后的年轻,陌生后的熟悉,成熟后的童真,你在声音和时间的流淌里,看到了生命持之以恒的真相,你渐渐喜欢上了埙音里那片杂烟蔓草的荒芜,那是真正的信心和希望,如此如此的暖人。丰收之后,大地荒凉了,剩下了埙音里一记长久的喟叹。埙,立秋之音,万物曛黄也; 埏土为之。看来,古人早早领会了土地的含义,他们用土地解释了土地,把赞美和祭奠熔铸在一声喟叹里,用土地教会他们的方式完成了内心对于土地的表达。丰收中,阎王的眼睛闪烁着,那让人感到亲切,并且,让所有的人,相信了死亡。
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吴越寒白天背着自己的布袋,到小县城各个胡同里卖泥哨子。(还是叫泥哨子吧,听起来亲切,也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他从不叫卖。他到小孩子簇拥的地方,坐下来,拿出自己的烟袋卷,堆上烟,先吸上一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烟袋放到前口袋,从后口袋随便拿出一个泥哨,闭上眼,那曼妙的声音便慢慢弥散开来。
前几年,吴越寒的视力越来越差,最后成了一个睁眼瞎。但他已经熟悉了人世间的路。也许,自他从桥洞爬上来的那刻起,就不再需要眼睛。县城突然耸起的高楼大厦融不进他的天空,吴家村生活上的日新月异和人心上的一泻千里也进不了他的视线,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怡然自得。
第七章
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海子
已经是1967年的入冬了。天还没下过雪。从西伯利亚和内蒙古来的大风已经在吴家村肆虐了好几天。街巷的泥巴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大地上弯弯曲曲的裂痕坦露了,呈现出坚硬而枯黄的颜色。那些散落在路面上的泥沙、瓦片、庄家秸秆一窝蜂地跟着大风跑了。天上的云也在风儿的鼓励下搬了家。空气是成块成块的,呼呼地砸在迎面的院墙和后窗户上,叫声尖利,像一个含冤而死的野鬼。几天过后,风停了,气温骤降。村庄里弥漫着萧条后的精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老头,清瘦,矍铄。
吴玉雪在这样的天气里生下了吴缅圣。
那个时侯,村庄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战斗队。战斗队的名字三天两头就会改。这边把“井冈山”换成了“红太阳”,那边又把“红太阳”换成了“井冈山”。这边起先人还挺多,突然被某个人一吓唬,多半就去了那边。那边眼看人多起来了,突然说来了什么新的文件,文件的精神是有利于这边的,于是,许多人就又从那边回来。经过了混乱和热腾腾的跟风,各战斗队被收编成了造反派。时代不同,用的人也不同。正所谓时势造英雄,碰巧了,这样的时代正需要这样的人,碰巧了,你又是这批被需要的人里的佼佼者,时代只能把你选中了。李大成就是那个时代被加冕的人,他是时代挑出来的吴家村的代言者,他在如火如荼的革命里扮演着游刃有余的时代宠儿的角色。他是多么幸运,又是多么不幸。
记得吴越寒被关进县看守所时,还是1967年的入夏。之前,吴越山已经被人传换过几次。那些刚刚组成战斗队的吴家村小伙,怀着沉重的历史责任感和浪漫的革命主义情怀不停地找人谈话。他们肯定想到了吴越山和吴越寒这两个不知底细的叫花子。但找两个叫花子谈话肯定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壮壮威风,炫耀炫耀。他们的首先任务是夺权,闹革命嘛,不踢党委,算是革哪门子命,不踢村长吴老二的卵子,还革什么*命。可吴老二姓吴,兄弟四个,家族大,没人轻易敢惹,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直接揪出来批斗就是了。他妈的,这个社会,谁硬气,谁说了算。谁屌蛋精光谁说了算,谁根红苗正谁说了算,我他妈的一个贫农,屁股上连坨屎都攒不住,我怕谁?”
李大成在革委会上拍着桌子这样喊。
吴老二被批斗那还是1968年的事。李大成吵吵嚷嚷了半年多,才如愿以偿踢了吴老二的卵子。先是吴老二的儿子和近亲一个个虎视眈眈地要和造反派拼命。再就是李德才,瞎数不识的老玩意跟他作对,老子挡儿子的路,挡的真他妈天经地义。吴老二把李德才当成是垫背的,当成个替死鬼,他李德才还不识好歹地把自己当个人物,真是眼瞎了。还有他娘,你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她偏偏去上吊,还在庙门口跟个破锣似的乱卷,有你老娘们什么事啊,真是吃饱了撑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家族大了,什么货色都出。吴家内讧,这是打上几辈子就有的事。他吴老二当了十多年村长,肯定得罪了族里不少人。李大成除了鲁莽和蛮横,还有那么一点心细,他笼络了像吴天狗这样从老爹起就跟吴老二对着干的吴姓人,来了个里应外合。
李大成把吴老二搬倒了。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丝瓜给揪了。
李大成搬倒的吴老二,后来成了他的老丈人。
吴秋香也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吴老二被批斗那会,他女儿吴秋香刚从县城回来。她本来在县城上高中。学校里的老师不知道一个个都死到哪里去了,根本就没有人去上课。同学们都去搞什么大串联,这一拨,那一群,整天也没个影。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太敢跟了同学满世界疯跑,就背了包袱回家来。正巧,赶上村里造反派批斗她爸爸。她看到她爸爸被绑了蹲在土台子上,秃脑袋油汪汪地吸收着夕阳红彤彤的余晖。吴老二失去往日威风的脸镶嵌在一片紫红色的霞光里,像一个带着蔓的红萝卜。可气的是她哥哥。她哥哥蔫头蔫脑地站在土台子下,像个吃软饭的窝囊废。她那个傻里傻气的侄子,一手牵着他爸爸的裤管,一手伸进嘴里用小黄牙啃着ご福醋潘自谔ㄗ由系难映粘盏匦Α<蛑笔瞧懒恕K找苌先ゴ竽忠环锊恢来幽睦锱艹隼匆话殉蹲×怂徽笊沧е螅盐馇锵阃匣亓思摇�
吴秋香千不该万不该跑到李大成的家里去理论。吴秋香还是个学生娃,天真而简单。那天天摸黑,她一个人溜进李大成的家。吴秋香义正言辞头头是道地指着李大成吼叫。她的脸气得黑红,脸上一副无所谓和豁出去的表情。
李大成微笑着。端着碗往嘴里扒饭。他似乎觉得吴秋香叫骂地很好听,他的样子像是在听评书。吴秋香骂了一阵,见李大成不但没生气还乐呵呵的,就停下来。她一时有点窘,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继续骂。这时,李大成却开了腔,他嘴里含着饭,呜呜地说,接着,接着。
吴秋香转身要走。
李大成扔了饭碗,窜上去把吴秋香摁倒了。
吴秋香这时才慌了,她还真没见识过这样的架势,她嘤嘤地哭了。
几个月后,吴秋香成了李大成的老婆。
李大成也没放过吴玉雪。
那天,一大清早,吴越山又被造反派传唤过去。造反派的司令部设在吴家村小学的办公室。一整天了,吴越山都没有个信。吴老三去看了,说造反派守着学校的校门,不让进。吴玉雪心里不踏实,自己又去了一次。她去的时候,校门口大开着,她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也没有人。吴玉雪心里一阵嘀咕,刚要走出来,李大成从大门外进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越山让你们弄到哪去了?”
“不用挂牵,他好好的。他跟我的人一块去县城了。我让他去的,让他去看看吴越寒。”
“你有这么好心?”
“好心不好心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把你引来,咱们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知不知道我娘吊死了。你知不知道,我跟我爹闹翻了,彻底掰了,他跑到我姐家去不回来,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那是你罪有应得,那是报应。”
“放屁,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们吴家。”
“你才放屁,你个畜生,你把我二爷整得半死不活。”
“我就整了怎么了。我不光要整吴老二,我还要整吴越三,整你那个叫花子丈夫。”
“你就不怕报应,你就不怕你娘半夜里缠着你?”
“我娘是你们害死的。我害怕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反?”
吴玉雪看着愤怒的李大成,身子有些哆嗦。
“我看上了吴家村两个女人。一个是吴秋香那个美人胚子。她小时候背着书包从我家过,两个扎起来的辫子一晃一晃,像两个摇晃的*,那时候,我就看上了她。另一个就是你,你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见人爱搭理不搭理的,你眼光高,谁都看不上,你以为你是谁啊?吴老二当村长,他女儿我攀不上,算我倒霉,算我他妈的没福气。但我爹给你下了两次聘礼,都让你给退了回来。我只是想娶个姓吴的女人。我娘也想让我娶个姓吴的女人。可你们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瞧不上我。行,算你们狠,今天,我就把话撂到这,吴秋香已经让我干了,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不像我娘一样吊死,我会娶她的。而你,我把话说到头里,只要你从了我一次,我保证吴越山没事,我说话算数。我就是在要挟你,我就是要撕下你的清高,我就是要摸你的*舔你的嘴,我反正什么都豁出去了,娘死了,爹跑了,也没什么顾虑。吴老二都让我整得半死半活,我就不信治不了贩席的吴老三,治不了讨饭的吴越寒。”
李大成咆哮着,像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
吴玉雪没办法了。她知道违了李大成的意思,他什么都能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