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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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之地-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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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而过。接着,又是一晃而过。吴桐本来是没太在意的,他的脑子需要组织语言,他的眼睛被于老师的锁骨吸引了。于老师的锁骨是有点*的,锁骨很有线条地凸出来,白滑的皮肤顺着它凹进去。骨感,性感,层次感,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吴桐又想起了那个他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形容词,干净,就是干净,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味道。但是,吴桐脑子里刚冒出干净这个词,他就瞥到于老师的左手下意思地往裆部按了按。裙子太短了,有了风,鳞片翘起来了,于老师又往裆部按了按。

  吴桐有些受不了了。

  “于老师,我不热,您把小台扇关了吧。”

  话说了,吴桐又有点后悔。太直接了,太造次了,太不言自明了。吴桐拉出交叉的十指,透过衬衫捏着肚皮上的一小撮肉,很疼。吴桐紧了紧眉。

  于老师的脸红了,有些忸怩,有些羞怯,又有些心照不宣的尴尬。

  于老师关了小风扇。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语文课该怎么个上法?”

  于老师没有转头,悄悄地把右腿搭在左腿上。

  “这个,我说不好的。主要还是培养兴趣吧。不过,最好不要占用过多的课外时间,要不然,肯定是一片怨声载道的。还有就是—”

  “什么?”

  于老师转头看了一眼,又悄悄把右腿从左腿上卸了下来。

  “同学们关心的是成绩,能实用才能让更多的人主动地学。”

  “我怎么听起来语文课的处境不尴不尬的。再怎么说,语文课也是一门主课呀。”

  于老师把笔摊在写字桌上。

  吴桐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笑声像语文课的处境一样不尴不尬。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说点别的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批评你吗?”

  于老师转过半个身子。

  吴桐呼吸有些困难了,头又低下来。

  于老师笑了。

  “我知道你以前是语文课代表,而且,我翻过成绩单,看到你以前的语文成绩挺棒的。你上次的作文,除了字写得不太像话以外,文采还是不错的。我之所以批评你,是有点杀鸡给猴看的意味。你以后还给我当课代表吧,我心里已经默认了。我这叫先斩后奏,你不会介意吧?”

  吴桐没抬起头来,可他心里乐了。

  “好了,课代表同学,没事了,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点事情,改天再找你深入地了解咱们班的情况。以后的话,有什么问题随时欢迎你过来找我。收发作业,也就辛苦你了。”

  吴桐走出房门的时候,于老师站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吴桐的肩膀。

  吴桐走在长长的楼道上,心里平添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他清晰地感觉到,于老师轻巧的手指触碰到他被汗渍浸透的衬衫时,他血液里满世界涤荡着不可遏止的充满毁灭意味的神圣之光。

  他不知道,

  在那一刻,

  他的欲望肢解了,

  他分裂了他的唯一, 

  他成就了他的矛盾,

  在盲目冲动神秘暧昧教条幼稚偏激狂妄的青春里,在热火朝天的肆无忌惮的不忍触摸的生命中最容易伤怀的年纪里,他将走成一个悲剧。

  必然的,决然的,像尊严一样疼痛。

  是的,老师写字桌上有一本没读完的书。是的,那本没读完的书打上了折角。是的,打了折角的页码上,有一句宿命般的超越生死的注解。

  他信奉了它。

五、爱屋及乌
吴桐再一次见到汤米,是在于老师的单人宿舍。自从那次文学社的活动完了以后,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她。校园很大,大的完全可以让两个擦肩而过的人从此不再擦肩。校园又很小,它不光让两个擦肩而过的人又一次相遇,还让两个人相遇在一间狭窄局促的弥漫着素雅香味的单人宿舍里。

  他不知道,于老师是她的小姨。

  她不知道,于老师教他,并且,他是于老师的课代表。

  坦白地说,在此之前,吴桐已经慢慢忘了那个酒窝里盛着暖风的女孩。人是不能够相信缘分的,因为缘分只不过是忽略了一万次不可能后的第一万零一次的可能。但是,那可能的第一万零一次发生了,这又是一件无话可说的确凿的事情。这样确凿的事情又似乎需要一些哪怕是不确凿的解释。这样一绕,缘分这个东西就有点遮遮掩掩,像云雾一样莫测起来。再一次见到汤米,吴桐的内心开始翻江倒海。吴桐又见到了她,而且,地方还有点特别。他知道了她和于老师的关系。他在心里开始琢磨她了。而人的感情是最怕琢磨的。内心里的很多想法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可供分辨,吴桐琢磨来琢磨去,把自己搞晕了。

  吴桐的一篇文章,于老师爱不释手。并当作范文在两个班里阅读。

  吴桐的一篇文章,给了他们一个契机。他和汤米。

  而于老师不知道,那篇文章类似于一个圈套,一场阴谋。

  有关信仰的圈套,有关信仰的阴谋。

  耕心*皈依

  一、野草生长在角落

  他的名字叫野草,杂乱无章地蔓延在一座废弃的古园。古园很老,老得人们对于它已经懒得想起年纪是怎么一回事。只有那几近干枯的柏树能够依稀借助肚子里的年轮勉强回忆回忆。野草在先于园子之前,曾沐浴过不同朝代的风和雨,也曾无数次地看到喜欢东升西落的太阳漫无目的地丢下一些有密度的实心的光。有了园子以后,野草被大地安排到了墙角。在这里,他结识了蜗牛和毛茸茸的藓类。再后来,有些墙瘫了,一些野草像种子一样埋在残垣里。又过了些时日,残垣像一片被沤烂的树叶慢慢变成土壤,野草就又从那颗粒与颗粒的罅隙里探出蓬乱的头。

  野草有沉重的历史和厚厚的呼吸。

  然而,野草觉得他的过去和蜗牛的壳一样证明了一种耻辱。他必须抬头才能观望这个世界。他自卑。

  古殿檐头的琉璃。门壁上炫耀的朱红。他自卑于古园的不可一世。

  绸缎纺织的锦衣。云彩上无法企及的峥嵘。他败北于太阳的血气方刚。

  有一天,一颗露珠一样晶莹的泪打在野草的脸上。他抬头看到一位母亲惆怅的面容。又有一天,一个摇着陌生轮椅的陌生男人直直地望着他。从日升到日落。从另一个日升到另一个日落。

  他很害怕。害怕男人雪亮的眸子。他又很狂喜。他居然从男人眼眶后面找到了可以刷新自己的平等的证据。

  从此,蜗牛路过时,野草开始说,你的壳很漂亮。

  二、鹞鹰滑翔在天宇

  他的名字叫鹞鹰。他钟情于一片名叫野山坳的土地。他的翅膀可以让他拥抱云朵。他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他的喙反射着太阳的光。他的眼睛对视着太阳来的方向。

  荒草中飞起一对山鸡。他让他的身子自由落体。他叼走他的猎物,如同农人俯身拾起遗落的麦粒。有时候,他把喙径直地插入一只野兔的脖子,神情俊逸,不费吹灰之力。

  上帝给了他得天独厚。他高高在上。

  莽莽苍苍的群山。纵纵横横的沟壑。稀稀疏疏的人烟。尽在脚下。

  蓊蓊郁郁的树木。曲曲折折的山溪。拥拥挤挤的藤蔓。尽收眼底。

  鹞鹰有泛滥的光环和深深的无所畏惧。

  有一天,白雪皑皑。皑皑白雪。

  他听到一个小瞎子说:“干嘛咱们是瞎子!”

  他听到一个老瞎子回答:“就因为咱们是瞎子。”

  又有一天,他偶尔俯视,看到老瞎子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他头一次见识了害怕这样东西。他竟从老瞎子黑洞的轮廓里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小到渺无。那一刻,他所有的优裕烟消云散,无一丝痕迹。

  从此,低谷滑翔的时候,鹞鹰开始偎依,偎依脚底。

  三、人心蜷伏在脚下

  他叫史铁生。他是那个摇轮椅的男人。他看到过野草。他创造了瞎子和鹞鹰。

  地球大爆炸,智能设计,物种起源,他看着这些字发呆。

  神命与法律,残缺与爱情,宗教与信仰,他劳累着信马由缰。

  人不能放弃对自己生存境遇的思考。于是,史铁生选择了皈依。皈依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无比辽阔的心情。皈依历史和现实纠缠下的模模糊糊的人性。

  人之为人的光荣和价值。人之存在的明朗和快乐。人之于神的窘迫和残缺。人,在史铁生这里,有了信心,有了归宿。

  此刻,阳光安安稳稳地照着,他坐在院子里。一尘不染。他说:

  午后,如果阳光静寂/你是否能听出/往日已归去哪里?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极处/在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之中/生死同一

  四、他

  他的名字叫野草。他的名字叫鹞鹰。他的名字叫史铁生。其实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虔诚。

  好吧,现在让我们正襟危坐,重温一下地坛园神成年累月的话:

  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同学都是一棵孤立的野草。因为每一个个体相对于纷繁杂乱的整个世界而言,都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的。我们,每一个人,说明白了,只不过是一些简单的能量形式。所以,野草会自卑。这种自卑是与生俱来的,深藏在生命意识里的。自己是弱小的,外界是强大的,在这种压抑的角色扮演中,自卑在所难免。你也可以把野草看做是整个近现代中国境况的缩影。那沉重的历史和厚厚的呼吸喻指了五千年的华夏文明。但是,现在我们落后了,悠久灿烂的五千年积累下的一切,都成了羁绊,都成了累赘,都成了野草眼里的蜗牛背上代表耻辱的壳,四大发明在这一刻自卑了,自卑地很厉害。那滑翔在天宇的鹞鹰代表了什么,它代表了威严,代表了挟持,代表了居高临下,代表了任何一种形式的强大。它可以是某一位同学优秀的学习成绩,它可以是某个人哪一方面的天赋。都可以。我们甚至可以认为它是欧美发达国家的隐喻。因为,现代文明下,那些国家掌握着整个世界的主动权。但是,它们并不是用以炫耀和征服的。最终,野草明白了平等,鹞鹰知道了害怕,像史铁生一样它们还是选择了虔诚。虔诚是什么,虔诚是心情和路,是一切强大和弱小的表面下最由衷最诚恳的对待世界的态度。这就是耕心的目的,这就是皈依,这就是信仰和救赎。

  野草抬起头,鹞鹰低下头,这样的想法对人类的发展都是一种启示。

  我很喜欢史铁生这个作家。

  我也建议大家去读读他的作品。

  说实话,吴桐的这篇文章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给这篇文章打了满分。

  于老师站在讲台上显得有些滔滔不绝,甚至有些失态。坐在第二排的吴桐依旧低着头,他也听傻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压根没想到五千年那么长,也没想到欧美那么远。他都害怕了,他写的东西竟然可以和人类的发展扯上关系。他这次低下头,他真是野草了,他感到了卑鄙,愧疚,名不副实。第一次去于老师的办公室,他看到了那本史铁生写的《灵魂的事》。他回去匆匆忙忙地读了史铁生的一点东西,读得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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