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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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之地-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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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老师是爱屋及乌。吴桐也可以说是爱屋及乌。不过,吴桐还利用了于老师的爱屋及乌。这个,吴桐心里明白。

  于老师把这篇文章推荐给了汤米。

  有人通知吴桐放学后去于老师的单人宿舍拿一份语文试题。

  吴桐去了。于老师不在。只有汤米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

  时已进秋,小床上的蚊帐还没有撤。挽起来的蚊帐像古代妇人盘在头后的发髻。汤米倚着床,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她上身穿一件黄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很潮流的牛仔裤。她看书的样子懒散,随意,心不在焉。

  吴桐刚才敲门的时候,汤米并没有下床,她只应了一声,进来。

  门开着,并没有反关。

  “于老师让我过来拿一份语文试题。”

  吴桐说话有些吞吐。好像心里的秘密让人看穿了。他很心虚,因为肚子里曾经的胡思乱想。

  “桌子上呢,已经查好了,上面一摞是你们班的。”

  汤米摊开书。双手抱着布娃娃伸了一个懒腰。

  吴桐上前取了试卷。转过身,犹豫着走向房门。

  “你还挺厉害的。”

  吴桐停住了脚。模棱两可。

  “我看到你写的文章了。我小姨很欣赏你嘛。”

  吴桐犹犹豫豫转过身来,笑笑。

  “那次写生你占我便宜,我把这事告诉我小姨了,她居然偏袒你,太不像话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你不会在于老师那里说我是流氓吧?”

  “没有,我说你是神经病。”

  “那还不如流氓呢。”

  “这是你自己承认的,你是个流氓,我可没这样说。”

  “你……”

  吴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哽在那里。

  “你是不是看过张悦然的《葵花走失在1890》?”

  汤米微张着嘴,一副很天真很调皮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

  “葵花和梵高,野草和史铁生,很明显的模仿嘛。”

  “你还说我厉害,你比我更厉害。”

  “当然了。谢谢夸奖。”

  “不过,很抱歉,我确实没看过葵花和梵高,让你失望了。”

  “那你还说我厉害。你……”

  汤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哽在那里。

  吴桐和汤米都不说话了。这样一个沉默的间隙,本来就分外狭窄的房间里空气似乎变得紧张和凝重起来。外面的梧桐树林里,传来几声憋闷的诉苦的蝉声。蝉声不是连续的,好像谁打扰了蝉的休息,它有些抱怨,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呜呜说了两句,就不再言语了。

  无话可说了。

  再找些话似乎就有点多余了。

  那一时刻,吴桐也不知道他心里起了怎样的化学反应。那样的感觉是新的,没有什么陈旧的经验可供参考。新的感觉不可能很快被判定被识别。他也就索性不判断不识别了。

  吴桐慢慢蹲下来。头磕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试卷散落了一地。

  “我喜欢上你了。”

  吴桐真切地听到了自己喉咙里痒痒的声音。

  许久,吴桐蹲在那里,像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小床上的洋娃娃飞了过来。砸在吴桐的头上。

  掉落在地的洋娃娃,被语文试卷簇拥着,像一个雍容华贵的王。

  吴桐抬起头来。

  汤米倔强地盯着他。微笑,不可一世。

  吴桐看到汤米两个泛着红晕的酒窝里,暖风一阵一阵地吹起来,风儿越吹越大,一股小的龙卷风形成了。龙卷风打着旋缓慢上升。龙卷风把蚊帐上的那一串粉红色的小灯笼摇晃起来。

  吴桐眼前闪过一领艳鲜鲜的红席。

  吴桐拾起脚旁的洋娃娃,紧紧地搂在怀里。

  汤米笑了。

  吴桐笑了。

  不知道汤米是不是爱屋及乌。吴桐可能又钻了汤米爱屋及乌的空子。吴桐曾经利用过于老师的爱屋及乌,现在,他又可能是在利用整个于老师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六、拐角的地方
反反复复的日子总是游荡在窗外,不来打搅。像深房里的闺女,出来时,已经该出嫁了。吴桐早晨睡眼惺忪地往北望去,看到远山像巨大的野兽,也伏在自己的睡眠里,没有起床。走在大街上,冷不丁地就打了一个喷嚏。一片梧桐叶借着凉风向车轮展示它的街舞。风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吴桐,你的叶子在向车轮打招呼呢。”汤米鬼魅地说。

  “知道,它是饿了。他想喝汤吃米。”吴桐笑着答道。

  “不理你了。”汤米猛蹬了几下单车。

  吴桐趴着腰,看到汤米扎起来的头发偎在外套的帽子里。像袋鼠妈妈布袋里的小袋鼠,一上一下。

  这会儿,学校偏北的十字路口三个角上堆满了人。卖早点的三家人比太阳勤快多了。差不多当他们收摊的时候太阳才会裹着红色的围巾呵欠连天地出来吃早点。

  挨着林业局的这个角上的地摊是最大的。经营这个地摊的是一大家子人。老头老太太负责炸油条。儿子儿媳专管豆浆和辣汤的买卖。这家子的第三代是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有时候他也来。当然不是来照看生意的,而是来被照看的。儿媳妇除了鼻孔处有一颗小痣外,长得还算标志。但和她相比,她男人就有些不堪入目了。首先年龄上,看起来要比她大十多岁。再就是眼睛一大一小,像是两个不同型号的模具刻出来的。儿子同志(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按他的辈分叫了)好像也知道自己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所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向吃早点的人炫耀天鹅肉的香。只要有停下来的功夫,他就摆弄他的天鹅。不是朝她努努嘴,就是偷偷地摸摸她的屁股。学校里来吃早点的学生都说,这儿媳妇肯定是先被她男人强暴,怀上了孩子,才不得不嫁给他的。

  招商银行的拐角处卖的早点是粥和火烧。通常这里来的客人比较多。这倒不是因为主人的火烧打得多好吃,或者粥熬得多么香。而是因为主人的女儿通常会来这里帮忙。她叫姚芳芳。吴桐学校公认的校花。高三年级一班。拥有众多的垂涎者。善于频繁地更换身边的男伴。也善于在各*友中左右逢源。垂涎者不厌烦的光临,给她家的生意带来了可观的利润。为了能得到姚芳芳更长时间地服务,很多人都是吃饱了以后,松松腰带,狠狠心,再要一碗粥。这时的姚芳芳就会微笑着端过粥,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糖已经用光了,你凑合一下吧。”

  每一个男生听到这句久违的话后,都会理一理刘海,违心但心甘情愿道:

  “我正好不喜欢粥里放糖。”

  姚芳芳这时便会夸张地露出两行雪白的牙齿,挤一挤眼,微笑着走开。身影宛如微风中一串摇摆的风铃,清脆晃眼。常来这里的男生开玩笑地说:“招商银行的确招来不少人,但这些人兜里都没几块钱,就这俩钱,还没等进银行的门,就一次性投资了。”

  没办法。秀色可餐。趋之若鹜。

  生意最冷淡的,就是电动车商行的拐角了。这里本来就不算大,摆不了几张桌子。再加上卖馄饨的是一对看样子年纪比炸油条的两口子还要大的老两口,所以摆出的桌子很少有坐满的时候。不过,吴桐还是经常光顾这里的。因为吴桐的爷爷以前来县城,就在这里吃早点。他姓刘,人们都叫他老刘头。他在这做混沌和面条的生意少说也有三十年了。老刘头见证了身旁这座三层楼房的更迭和兴衰。最开始,这里是一座商贸城。九十年代中期改造成了小型酒店。九十年代末,达到了繁华的鼎盛。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一段时间,小轿车都没地方在门口停靠。后来,就渐渐没落了。这两年,又装饰一新,挂起了电动车商行的幌子。吴桐在这里喝馄饨时,不止一次地见到一个捡垃圾的老头。在清洁工人不急不慢地扫着几片梧桐叶的季节里,他就早早地穿上了棉大衣。他高高的颧骨,串腮的胡须,窄窄的肩膀,弓着背。提一个黑色的编织带。走路慢腾腾的,好像棉大衣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背,走不快了。老刘头见了他很高兴的样子,隔着老远就喊:老王头,来啦!老王头抬起头应一声:来啦!

  但脚步似乎更慢了。

  今天吴桐第一次和老王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本来很排斥这个脏兮兮的老头的。但当吴桐看到老王头布满皱纹的皮肤下凹凸的手骨和褶皱中的青筋时,他突然想起了他的二爷爷。想起了二爷爷握着泥哨的手。想起了二爷爷手指甲下厚厚的灰尘。吴桐的心脏好像顿时缠上了几条细丝,跳动地有些吃力。

  吴桐低下头,眼镜差点掉到馄饨碗里。他听到所有人好像都沉默着。

七、租赁活着
高三的教室阴森森的。阳光照进来,总给人不合时宜的感觉。挂在教室左侧的高考倒计时牌,像一个衔着索命符的小鬼,用狐疑的目光收索着整个教室的风吹草动。还好,每个同学书桌前边角上的两叠厚厚的书能够充当盾的角色。这样,红色的数字变成的利剑就不至于一下子割断匍匐在书下的绷紧的神经。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也几乎所有人都带着近视镜。没带镜子的人,像是深秋还悬在枝干上的树叶,那真是凤毛麟角了。可就在这凤毛麟角中,也还是有滥竽充数的。他们把镜片塞到眼睛里,只有到晚上清洗的时候才拿出来。

  “终于到月休了。熬了一个月,快憋疯了。”

  吴桐还没进教室,这句话就出来迎接他了。他这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六,是四个星期才轮一回的月休。虽然吴桐的妈妈每个星期三都会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像探监一样,到吴桐租赁的房间看他,但想到能够暂时远离墙上红色的数字,吴桐脸上也泛起浅浅的笑,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四节课的等待是漫长的。尽管前面只是驿道上的一个小小的驿站,不过一个歇脚的地方而已,但这盼望的强烈程度却丝毫不亚于看了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后想宰几个日本鬼子的念头。盼望直接促使了听觉的敏感,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准备随时迎接铃声的驾临。

  下课的铃声如期而至。还是那个点。没迟到,也更不会早来。

  吴桐肩上挎着背包,骑着脚踏车,向爸妈开的小饭馆杀将而去。就是在城区和郊区的十字路口,吴桐遇到了红灯。就是他遇到红灯的时候,头顶滚过了大朵大朵黑色的浮云。

  “二爷爷死在这里。”吴桐看着从东往西的大货车和从西往东的小轿车喃喃地说。

  “没错,就是这里,两个月前。”吴桐重复了一遍。他下意思地看了看身旁的冬青。穿过乌云气喘吁吁的光点仿佛一把沾满各色调料的刷子,把青绿色的叶片涂得忽明忽暗,忽浓忽浅。

  吴桐朝前望了望云彩下挺着的一幢幢新楼,又往后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破旧矮楼。回过身时,红色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两圈城市。”

  吴桐把话丢在二爷爷出车祸的地方,悻悻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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