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着走着,竟又不自觉地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区域。看着似乎千百年往来不变的行人,看着街边晒太阳的老人,看着那些透露着丝丝寒气的房子,我终于还是妥协。
我一如既往地,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走进了温特的家。
如常的满屋狼藉令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这一刻,我伤痛的心灵开始慢慢复原。我感觉自己总有能力,将感情分布到各个地方,以缓解某种固定的疼痛。我无法让自己集中去面对什么,那会令我的身心受到损害。
温特没有在。他的屋门大开。地上有昨夜宿醉的酒瓶,一、二、三、四、五。五瓶啤酒,一地烟头。仿佛满屋子心事尽在其中。
我把酒瓶整齐地放在门后,然后拿着一把沮丧的扫帚把地面整洁了一下,再把几天不见蒙了厚厚一层灰尘的房间擦拭了一遍。拉开抽屉见不到一丁点儿吃的,走出门去,在附近的商店买了牛肉面,可乐,还有几包红双喜。蚂蚁,温特,甚至明美,他们都抽红双喜,原来他们都喜欢红双喜。
趁着温特还没有回来,我把一切准备好,并且在他的音乐书里,夹上了一张钞票。我想,他若在困倦的时候随意翻翻书,就可以找到意外的惊喜。然后像是了却了很多心事而心满意足的孩子一样,安心地走出他的家门。
夜有点深了,我不知道未来我们的故事该怎么走。
抑或是,我再也不打算在如此年轻的岁月里,设置任何固定的未来。
我已经越来越觉得,充满了迷惑的前途,对于我的吸引力,远远地胜过了我所能够想象到的所有一切的总和。
卷六
我常常怨恨我残缺不全的记忆,因为它经常会给我一些错误的暗示。每当我回忆起过去的时候,都会拼命地摒弃现在的所有,我想那样才会穿越时光,还原到最最真实的情景中去。在成长的岁月中,我的观念、概念、理想都进行了一一的蜕化和升华,所以,要回到当年繁杂细致的情绪中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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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魔鬼站在悬崖边(34)
每当我的叙述出现困境的时候,我都会试图努力地忘记现在的自己,仿佛这些年我再也没有成长过。
仿佛我只停留在那段与温特相识的鲜活的岁月里。
我的记忆常常会顽皮地蹦来跳去搅乱我的思路,直到我再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去分析自己当年的一些行为的时候,我就会安慰自己说,因为爱。
是的,爱这个字眼,在这个故事中显得那么高尚而孤独。
这真的仅仅是一个惨淡的爱情故事吗?
我不这样认为。
但是,它究竟要表达我心中想表达的什么?我又真的说不清楚。
就像我永远也无法了解温特的内心一样艰难。
很自然地,我跟温特又恢复了奇异的往来。
我们没有话题,也没有太多的交流,甚至对于那次温特的语言暴力对我的伤害,我们也只字未提。
对于我来说,讲那些琐事未免显得杀风景,而对于他来说,那些事也许不值一提。
不管怎么样,我终于实现了与温特接近的夙愿。虽然蚂蚁没有起直接的作用,但是如果没有蚂蚁,不太可能有我和温特的现在。
后来我跟温特除了沉默和暴走之外,又多了一项互动的项目,那就是通电话。
某一天我曾经看到温特凌乱的屋子里,有一部破旧的电话,拨了一下号码,却发现欠费停机。我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一张半年前交过的电话费单据,于是我带着它,到了营业厅,把电话费用交齐,钱数并不多,但是滞纳金不少,结清电话费那天,我给他打了一通。
“是我。”我按捺不住开心的语气,我想,温特会需要它。
温特显然吃了一惊,但是很快就恢复了通常的平静,他在电话那边,流露了一丝丝的惊喜说:“是你。”
“希望你想说话的时候,摸起电话来就有人在听。”
“嗯。”温特一个字未多地挂掉了电话。
那天我非常开心,开心地绕着街道跑啊跑啊跑啊,像是一个刚入学的拘谨的儿童突然等到了放学的铃声般开心。
也许是对我资助的一种回报,温特竟主动给我打电话。
接到温特的电话令我狂喜不已,听着他特有的低沉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的声音几乎都有些发抖。
是的,一切就是这样的神奇、自然和意外。
后来,温特和我通电话,便成了生活中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为了节省他的电话费用,我特意买了手机,次次一看到他的号码显示,便会挂掉,回拨过去,温特便开始漫天遍野地讲话。原来他那么喜欢讲话,与我和我们所有人的印象都不一样,也许他太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和借口,将自己尽量真实地表达清晰。
温特经常在说着几句话的时候,便扯出来泰氏的诗——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 留下辙痕……各种冲突促发的苦乐的暴风,摇撼散发我情愫的叶片,加添密集的喜颤,带来羞辱的呵斥。忐忑不安的窘迫,污染的苦恼和承受生活重压的抗议……当我的爱来了,坐在我身旁,当我的身躯震颤,我的眼睑下垂,夜更深了,风吹灯灭,云片在繁星上曳过轻纱……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哪句是他的话,哪句是泰氏的话。我几乎失语。在温特丰富多变的语言里,我逐渐学会做一个忠实的听众,也逐渐习惯了温特的讲话方式。
还是会经常去看他,帮他收拾房间,努力弥补自认为的他的缺失,力图让一切看上去完美起来。
电话里的温特和现实中的温特仿佛两个人。他只有吉他一个情人,其他人都是摆设,都是多余,都是无所谓的。可是,当我们不见面的时候,他却又有那么多的话题可说,一次他甚至在电话里给我朗诵他写的小说。他的小说非常灰暗,闭塞,充满苦闷,又字字句句荒诞不经。我会在他兴高采烈的朗诵声里突然恍惚,这是那个温特吗?我熟悉着的那个讷言的男人?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这个奇怪的孩子,究竟哪一种形态,才是最真实的他。又或者说,各种形态,组成了一个无限神奇的让我永远理不清头绪的温特,他的不确定性,令我着迷,令所有的人,着迷。
◇。◇欢◇迎访◇问◇
第35节:魔鬼站在悬崖边(35)
不管怎么样,这段时光,让我甘之如饴如在天堂。
为了弥补我越来越困顿的经济,我还去做了一份家教,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拉琴。每周三次课,并不会对我的学习有任何影响,而且它令我的生活丰满了起来。我把日子安排得如鱼得水,也逐渐习惯了这不容易得到的快乐生活。
但是,果然是花无百日红。
我沾沾自喜的,与温特建立起来的与众不同的关系,终于在某一个平常的下午,被即时撕碎。
那天真的很平常,我仍旧是开心地上完课,练完琴,轻松地抱着一大包零食向温特家里走去。
温特的门从来没有锁过,但是这一次,我推了一下门,门是关上的。
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多想,再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
赤身裸体的明美和温特抱在一起,见不到阳光的房间里,那洁白的身体显得格外刺眼。
整整一包零食全部掉在了地上,如同对任何一种戏剧性场面的反应一样,原来夸张的最高境界就是忘记自己。我无法形容那一刻我绝望到底的表情。
明明可以想象到也感觉应该理解和接受的场景,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那一种心理上的冲击,令我如鲠在喉,几乎是同时,我一个转身返了出去。在阳光的背阴处,我扶住了墙,呕吐,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明美披了一件男衬衫,走了出来,看着我狼狈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橘子,好久不见了。”
我勉强抬起头来,整理好自己慌乱的模样,维持了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风度。但是此次,寻明美再也无法令我忍受。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打算离开。
“杨殷齐?”明美喊住我,她显然被我的表情给惊倒。
我想,是我一直以来伪装得太到位,以至于她似乎一直认为我跟她骨子里是一类人,那就是,没什么明显的悲喜,也不介意很多的原则和道德,一句话,看得开。
看得开的人不该有如此奇怪的姿态,比如呕吐,比如冰冷,比如视而不见。看得开的人大部分的姿态应该是,无所谓一笑,让一切无所谓去。
我悲愤地转过身来,鄙视地对明美说:“真是奇怪,哪里都能见到你。”
“哈哈。”明美笑起来,拍了拍我苍白而生气的脸,打了个哈欠说,“我还想过几天去看你呢。”
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美的确聪明,因为她习惯装傻,于是,在她的笑声里,我没有办法坚持下去我的愤怒,况且本来这份愤怒来得就是无名无分。
“真的,妞,我一直打算去看你,但是……你看我,每天都在忙。”
“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替蚂蚁还了钱?”
“替我自己还的,蚂蚁预支钱是为了我。”
“喂,你们俩来真的啊?”
我再次看了看一脸不信任的明美,感觉这句话在她嘴里说出来,大概等同于侮辱。在她看来,也许在他们看来,来真的是一件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可笑的事情。
“知道蚂蚁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想知道吗?”
“你知道?”
明美点点头,神秘地笑了。那一刻,我想起方琳的话,明美,是蚂蚁的前女友。这真是嘲笑,她的身份虽然是前女友,但是她却什么都比我知道得多,对于他住所的情况,对于他的品行的了解,对于他行踪的掌握,而我——现女友,却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开始憎恨蚂蚁,憎恨他赐给我的尴尬处境,也憎恨他毫无道理的失踪,他凭什么失踪?
我倒吸了一口气,对寻明美说:“好,如果你知道怎么可以联系到他,麻烦你告诉他,钱,我帮他还了,在龙一手里,他不必再玩尿遁这一招了。还有,我们之间,完了。”
说完这些话,我像一个打算走向刑场的女英雄一样大气凛然地转了头,阔步而去,而我的眼泪,便跟着我铿锵的步伐,一并掉落下来。再见了亲爱的蚂蚁,再见了亲爱的温特,再见了亲爱的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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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魔鬼站在悬崖边(36)
我一个人躲在寝室里昏天黑地地睡,睡得像条冬眠的蛇,如果我当真能像冬眠动物那样积累很多食品以备消耗的话,我愿意从此不再醒来。
后来,我还是被重重的饥饿给打败,我一直以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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