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美愣了半天,好像不太相信那是我说的话,在确定了那确实是我说的话后,她泄气地说:“好吧,当我没说。我只是以为你也许会担心他。”
“我并不关心。”我更加冷冰冰地说。
明美点了点头说:“那好吧,算我没说。”
说完准备走。
“明美!”
明美转过头,以为我改变了主意,却没料到听到了我无比刻薄的声音。我说:“我的钱,你也该还了吧?”
明美被我的话钉在原地,然后她非常讽刺地说:“哦,你不说我还忘了曾经借过你的钱,多少?连利息一起告诉我。”
“那就要麻烦你自己算算了。”我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我也不记得她曾经借过我几次钱,借过我多少钱,这句话不过是一句提醒,借出去的钱,我没有再指望它回来过。
背后落满了繁华的悲凉,还有明美的看似绝望的评语:“橘子,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一个倒贴狂的反省一定会让世界无法接受,就如同一向神勇的孙猴子,倘若某天他懈怠了,不想再冲锋陷阵的话,他收获的只有指责。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我想。
后来我在红房子遇到龙一,我发誓我不是去红房子要钱,关于明美借过我多少钱,我真的是不记得了。我不是想表达我对于钱的淡薄观念,因为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龙一拿了一些钱,递给我说:“这是明美欠你的钱,够吗?”
我面无表情地收下了钱,毫无愧疚。也许钱真的不重要,但是它可以让我找到久违的报复的快乐感。
“喝一杯吧,我请你。”龙一诚恳地说。
我想,因为温特的事,我还不至于恨全世界,而且龙一给我的感觉,一直是很特别,我不想将坏情绪波及到无辜的他身上。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刚才收下的钱:“不要你请,我自己买单。”
当然,他没有收那个钱。回想起来,我去红房子,似乎从来没有花过一分钱,这也令我对红房子和龙一毕生难忘。我在红酒里浪费着自己的时间,我跟龙一几乎没什么话说。最后我要离开,龙一扶住了已经有点站不稳的我,说了一句:“杨殷齐,我还是觉得,蚂蚁是最适合你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蚂蚁,那么遥远的一个名字了,如果问我是否后悔,我真的无法回答,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也许还是会选择温特。我着了魔了,着了魔了,对温特,我已经无从分辨是非,逻辑是否合理,我仅仅能够对自己有把握的,那就是忘记他,忘记我生命中的这个魔鬼,不管以后会有什么出现。
“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龙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跟我走出了红房子。
“听说,你快要出国了。”
“下个月去日本。”
“红房子,也要结束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凄凉,就像当初听到瓶子解散的消息。
“红房子不会结束,它只是转移了位置而已。”龙一说,“即使我在东京或者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会将红房子进行到底,它属于每一个有梦的人,只要有梦,它就存在。”
“你真像一个救世主。”
“那是我毕生的梦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从小热爱艺术,喜欢那些奇形怪状的艺术家和准艺术家们,我愿意自己能以所有的力量,去帮助他们,以此完成我自己的一些梦想。”
我看着这个明亮、健康、正直的男人谈着自己梦想,从灵魂里受到感动。
“只要有我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撑起我所有的梦想,现在这个支点仍旧存在,所以,梦想不会破灭。”
“龙一,我非常高兴,能够在这几年里认识你。虽然你就要走了,但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我由衷地说,鼻子里酸酸的。
“我也是。”
“我没有梦想,我的未来似乎从来没有明确过,我一直这么混混沌沌地过着。”月光下,我的影子似乎夸张地瘦长,看着那不真实的影子,我觉得陌生而疏远。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跟世界越来越疏远,跟自己越来越疏远,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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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魔鬼站在悬崖边(62)
“你不是没有梦想,只是你对于梦想的理解有点偏。”
“我真的没有梦想。”
“你的梦想目前来说,也许是一份感情。”
“这也算是梦想吗?”
“当然。梦想不分大小,女人大多梦想爱情。但是这似乎是最不易实现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追求。”
“得不到理想的爱,还不如没有。”
“也不是。也许你真正适合的爱,并不是你所梦想的状态,只是因为某一个时段里,你必须有这样的一些梦想,才能够完成你完整的人生,帮你找到最适合你的生活方式。”龙一说,“就像明美,她的梦想就是有一个看似稳定的依靠,这我可以给她。但是她真正要的,并不是这些。”
“你是说……”
“我是说,我跟明美之间,是一场协议,我不喜欢看到她每天为了生计而做流浪姿态,而她正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们走在了一起,这个状态也许并不是完美的,但是大家皆大欢喜。”
“这是完成你救助的梦想行为之一吗?”
“也可能不是。我是个很容易爱上别人的人,也许我对明美,有了感情的成分在里面。”
“方琳呢?”
“琳琳……唉。”龙一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琳琳是我唯一真正动过心,并在动心的时候很明确感觉到的一个人。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小学的一个女同学,单纯,可爱,懂得藏拙,又有点小任性。不过,琳琳太危险,她是我的魔鬼。她这样的魔鬼,都会开在长满了鲜花的悬崖边,我努力去攀登、去采摘,但是很可能的结局是,我会掉到万丈深渊里去,跌个粉身碎骨。但是如果我只是站在与她相距合适的地方去观赏她、凝视她,我们便都不会有什么伤害,所以,我乐于看到她为了别人伤心、难过,甚至自残,那会让我更加清楚地了解到她的真实,她对于我来说,是魔鬼。”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遇到这样一个魔鬼吧。”我说。
“是的。比如说温特之于你,琳琳之于我,而你,之于蚂蚁。”
我竟然也能够成为他人生命中的魔鬼。我的尊严因为这个发现慢慢地复苏起来,好像我已经在阿尔卑斯山脉冰冻了千年,所有的器官都停止了运转,连时间都不得不为我停下来的当口,突然吹起了一阵热带的风,一下子将我融化了,我好像终于找到了罪恶之源一样感动。是的,一切都不足为奇,他是我的魔鬼,我瞬间变成宿命论的极力拥护者,我也忽然了解了为什么人们需要一些信仰,没有信仰的灵魂,是空乏的、可怕的,得不到救赎的,我真想将这句话刻在温特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上,也许是胸口,也许是手臂。总之,我无比虔诚地想把这样一句令我激动的话雕刻在他的身上,以此纪念我如此多情的青春和如此华丽的爱恋——你是我的魔鬼。
“即使是悬崖,我们也愿意跳下去,对吗?我们都是勇敢的人。”龙一看到了我的沉默中的感动,他带着无比的鼓励,笑着看我。
我的眼睛潮湿了,任谁都解释不了的妥协感占领了我,我似乎从那一刻起感觉到我要跟这些荒废的日子说再见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我狠狠地点了点头,龙一似乎也狠狠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站在那棵蚂蚁曾经多次莫名其妙地出现过的大树旁,对着我说:“就到这里吧,我看着你进去,不要回头。”
我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一直微笑着的龙一,第一次感觉到一个成熟男人的可爱和温暖。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会多多地光顾红房子,只为了跟他喝上一杯淡蓝或者淡绿色的酒,甚至,只是为了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上几句话,那么临到分别的时刻,会不会遗憾就会因此少一些呢?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龙一,他果然去了日本,红房子没有倒闭,甚至没有改头换面,一切还是老样子,老得像是它从存在到永远都会是一样的状态,只是老板换成了寻明美。她没有跟他去日本,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知晓,因为那一年的冬天,我离开了北京,误打误撞在杭州的某间国际广告公司做起了设计师,梦幻一样地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白领生活,头发全部梳在脑后,一丝不苟的衣着,逢人便微笑的礼节,我好像脱胎换骨已将所有关于青春的记忆像一张皮一样地留在了阴暗的北京。温特,小提琴,蚂蚁,红房子,龙一,方琳,明美,苏美……说起来都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到只剩下一串名字和一堆记忆,我想时间是个多么无情的东西,但是无情的时间有很多功能,其中值得赞颂的功能之一就是帮助遗忘。杭州的美景治疗了我阴沉的心情,我在遗忘,我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每天出入繁忙的场所,认识不同类型的人,春风得意或者疲惫不堪,那都是完全不同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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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魔鬼站在悬崖边(63)
我的青春是如此地苍白,以至于我已经忘记了曾经最爱的橙色,曾那么温暖地停留在生命的一角,以伤感的姿态看待着一切的发展。一切全都过去了。
选择杭州的另外一个主要原因是因为西湖,那个冬天的西湖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那厚厚的雪,仿佛将我全部的感情都埋葬在了雪里,等春河开化的时刻,我昔日的灵魂也似乎被冻死在了这座美丽的、著名的湖里。
我想我是重生了,呵呵。重生,真好,原来只要愿意,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新来过。
小凯经常问我:“你的过去怎么样?”
我通常会含蓄一笑,然后说:“我没什么过去。”
小凯是我的男朋友,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海男孩,高,瘦,白皙,看上去就是教养良好的模样,在顺境中长大,在公司里有着良好的人缘,见谁都会热忱地笑。他终于在某一次的公司酒会打动了我,不是因为他阳光般的笑脸,而是因为他借着酒兴,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文生》。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他的手变成了穿越时空遥远的另外一个人的手,那些跳动着的旋律和节奏,使我恍惚地忘记了时空的距离,飞到了早已记不清楚的一些年份里去,我不愿意提他的名字,但是他,他何曾如此温柔地唱过一首平和安静的歌?
我的眼睛模糊了,那一夜,我喝了很多酒,还讲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正好有着庆祝的背景,所有的荒唐都可以被原谅。后来所有的同事都被我的真情流露所感动,在诚恳的半开玩笑中,努力地撮合和成全我们,最后终于成就了我跟莫小凯的恋爱关系。
所有人都认定的匹配,是很容易令迷惑的两个当事人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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