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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果然好吃,馅多皮薄,口中留香。
平摊结账后,几人先去搁东西餐馆斜对面的一家小店。这家店卖图书文具和气他杂货,这时候挤满了买东西的新生。陈春让陈志用视力表做测试,竟然到了八百度。他原来五百度的镜片,其实早就不合式,一直怕花钱舍不得换。新眼镜六十块,陈春陈强陈亮陈笑四人每人出十五块钱替他买了。陈志说,他从来没有想到还有这么轻这么薄的眼镜。
去二中的马路上,到处是人,到处是车:自行车、平板车、摩托、三轮车和小汽车都有。都是送学生的家长们,他们的穿着和他们所使用的交通工具同他们的身份职业是匹配的,大多是穿夹克中山装和解放鞋的庄稼人。
二中后面两百米远,是百步镇镇中,这所初中全省有名。每年有不少毕业生考上省内的一流高中,成绩稍逊的也会进县一中,很少有上百步镇二中的。但其实,二中文科实力较强,甚至超过县一中。每年高考的县文科状元,大多都出自二中。成绩最好的文科毕业生,是全省第三名。
从镇中门口经过,前行百余米,就能看到二中门口革命先贤题的金字校名,以及那栋表面贴满白色瓷砖的宿舍楼,新宿舍显得很气派。陈春说:“我们还得住旧宿舍,你们能住新宿舍,*!”
校门今天是完全敞开的,陈笑一伙人快进去时。一辆摩托从身后“突突”驶入,骑手绕开密集的行人,车技十分娴熟。摩托上背靠着骑手倒坐着一个女孩儿,短头发,看起来像男生,冲每个看她的人笑。
陈笑也看到她了,女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一刹那,陈笑已经记住了她的圆脸——但这并非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情窦初开的时候,陈笑已经有过。他只是觉得,那女孩很搞怪,也很可爱。
陈春将三个新生带到挤满人的宣传栏那边,按惯例分班情况在那里公示。陈笑的堂叔也毕业于二中,堂叔暑期向当年的班主任打听过。陈笑必定会被分在最好的班级里。果然在唯一的重点班一(5)班的新生名单中,陈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让三个新生失望的是,公告栏上说,新生将在西边的宿舍“暂住”,而不是在漂亮的新宿舍楼里。不久他们才知道:原来建了大半年的新楼,在暑期的几场暴雨后,楼顶出现了几条大的裂口,楼身也出现了倾斜的迹象。因此在住人之前,必须经过仔细的修复。由县委县教育局拨款修建的教学楼,花了那么大代价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现象?学生们自然不可能了解其中的细节。
所谓的西宿舍,只是一栋毛坯房。陈春说,期末考试的时候还没有建成,应该是暑期里抢着搞起来的。新舍里里外外,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装修。陈亮和陈强在普通班,宿舍也不同,陈春和陈志嘱咐他们各自安顿下来。陈春还特别说了一句:在二中里,别怕人,有什么事,我都能替你们摆平!
找到自己的宿舍,陈笑才发现床位被人占得差不多了,新生们都赶早。只有进门右手边还空着一张床,那位置看起来是预留作卫生间的。铁床做得够经济,就中间焊了几根薄的铁条,那么大的窟窿,瘦小一点的人都可能有漏下去的危险。宿舍里有人抱怨。
同一县城的人,口音也有较明显的区别。少年人毕竟都很单纯,除了几声温柔的埋怨,没有人谩骂。
新生们相互问候、说笑,一会儿就熟了。陪同前来的家长帮孩子们安顿好,叮嘱一番就离去了。陈笑没有主动和别人交谈,他早已没有了儿时的阳光和活泼。
陈笑想找厕所方便,才发现整栋宿舍里没个洗手和方便的地方。
陈笑下楼去找陈春,想让他帮忙弄些纸板垫在床上。他看到每层楼的楼梯间都留有一个丢垃圾的口子,人们朝里面丢废物。去了陈春宿舍不见他,陈笑想:他一定又是到什么地方野去了。陈春一直不是个本分老实的人,村里老早传说他在二中的一些不好的事迹。陈笑爸爸私下告诉他,让他以后少跟陈春搅合。
从陈春宿舍出来,陈笑看到很多新生拿着一只只纸箱,从学校篮球场边的一排小商店里出来。陈过去排队花了两块钱买了两只,本来一钱不值的废纸箱现在紧俏得很。
回到宿舍,陈春却在里面,边上竖着一块铺板。陈春见到陈笑就大声说:“你死哪里去了?我一个人给你们从外面搞来三块铺板,累死我了!”陈春一边说一边甩膀子,他手上有把力气。陈春初二时,有个初三的外村的大块头欺负陈志老实,扬言要揍死陈志。陈春要为陈志讨个公道,陈志阻止他说大块头没人敢惹。陈春不服,先向大块头挑战掰手腕。其实陈春知道自己掰不过他,但在预备较劲时,陈春使猛力弄坏了大块头的手腕。学校正好想借这事开除陈春,陈春七十多岁的奶奶给校长磕头,赔了钱又给了大块头一筐鸡蛋才算玩。陈春被允许可以混到初中毕业,没有一个老师认为他有考上高中的可能。大块头的手腕恢复后,再也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耀武扬威。陈春中考让老师们大跌眼镜,竟然以高出分数线一分的成绩考上了二中。陈春后来给陈亮陈强陈笑传授打架“经验”:“跟人打架,要快、猛,下手狠!”陈笑从来不会惹是生非,但后来在身不由己地参与斗殴时,体会到陈春说的有道理。
两人闲聊的时候,进来一位挑着担子的同学。戴着黑框眼镜,下巴尖尖的,笔陈亮还瘦,身上有股汗馊味。不正眼看人,勾着头从眼镜里朝上看,露出大片白眼。找来找去,最后他只好选了陈笑的上铺。
陈春嘱咐陈笑说:“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帮你们搞定。”说完离开了宿舍,他对这些伙伴儿很够意思的,有几分大哥的派头。
黑眼镜实在是瘦弱得很,挑的不过是一只小木箱和一床薄棉被,还在气喘。他问陈笑:“同学,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陈笑回答:“下铺。”
眼镜想开口说什么,没有做声,想爬上去看看。就那么高的床,少年人一下便能翻上去,眼镜爬得很困难,陈笑说:“算了,我们换下。”
眼镜“嗯”了一声,也没道谢。低头咕哝到:“这怎么睡呀?”他看到了陈春送来的那块铺板,问:“哪里弄的?搞块来就好了。”
眼镜给陈笑的印象不好,他不想跟他讲太多话。但还是把自己买来的两只纸箱给了他。眼镜也没谢一句,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这一天接下来的,无非是报名、交费、收拾东西、准备生活用品之类的杂事。陈笑很快弄妥当了,下午去教室占座位,一进去看到三个女生在里面说笑。她们长得很好看,穿着也很漂亮,这是后来一(五)班的“三朵金花”。其中扎马尾辫儿穿格子衬衫的女生,很大方地朝陈笑微笑。陈笑觉得自己有点紧张。三个女生先走出教室,陈笑看到她们占的座位上写下的名字,知道了那个扎辫子的叫方晴。
晚饭陈笑本来想找陈亮陈强一起出去吃,妈妈嘱咐说第一天别吃学校的饭,因为食堂煮饭的东西放久了,第一次做出来的饭菜肯定不干净不好吃,妈妈总是那么细心。陈亮陈强人影都没有,他们收拾好东西,被陈春拉去看录像了。
陈笑干脆就在食堂打卡吃饭。每个新学期头几周,食堂的饭菜总是很好,因为通常这时候,有关部门领导要来检查工作。打饭要排队,天天有人因为插队发生争吵和打斗。晚饭后,打开水的水龙头前面更是挤满了人,为抢位子经常发生冲突。对于这栋住在新宿舍的新生们来说,洗澡也是个问题。宿舍和整栋楼里,没有任何卫生间。就楼下一侧搭了一个小棚子,不能挡风仅能遮雨。从开学第一天起澡棚经常挤满人,为抢位置时常发生纠纷。本班同学都能相互谦让,争斗通常发生在不同班级的学生之间。陈笑不止一次在这里看到:两个赤条条的男生,将一大桶热水迎面泼向对方……
晚上,戴着茶色近视镜的班主任杜老师来宿舍。让同学们好好聊聊,好好休息。从明天起,要开始进入正常的学习生活。尽管忙乎一天同学们都很疲劳,但突然到了这样一个新鲜的环境,见到这么多新鲜的同学,大多都兴奋得毫无睡意,相互东扯西拉胡吹神侃。
陈笑的下铺一直在看书,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希罗多德写的《历史》。这本书,陈笑根本没听说过。从小爷爷教导他要多读书,尊重读书人。三四岁时,爷爷和姑姑就教他背诵了几十首唐诗。陈笑还能背下《木兰诗》和大部分《孔雀东南飞》,小学时候也能开始借助字典囫囵吞枣地读《三国》和《水浒》,但他所涉猎的,都是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外国人写的东西,除了初中课本上节选的篇章之外,陈笑从来没读过。
陈笑知道下铺看的一定是本好书,这样,本来对他印象不甚好的陈笑,因为他那么爱读书而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因为他觉得,爱书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宿舍慢慢静了下来,疲劳袭来,陈笑也睡着了。在梦里,他先是梦到了录像中看到的那位迷人的亚姐,然后是光着身子的舒淇,之后是卖馄饨的小媳妇儿。她们并排朝他步步走来,他却一直后退。然后好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摸他的脸,又像是细雨滴到了脸上。画面切换了:山上绿树成林,树叶上挂着雨水,刚刚下了一场阵雨。一片草地上,两头牛昂起头准备干架。一头牛转身逃跑,一头牛在后面追,他也跟着跑,他钻进林子,身上透湿。跑过很多山道、堤埂,前面的牛不见了,后面的牛仍在朝前跑。跑着跑着,到了一处崖边,牛陡然停住,后脚立地身体高昂,差一点就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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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起床铃声响起,陈笑惊醒了。他一下坐起来,发现自己脸上头发里到处是灰尘和水泥屑。真应了“灰头灰脸”这个成语。
下楼去洗漱,看到宿舍楼层间留作倒垃圾的窟窿前面,有男生在小便。宿舍只是临时宿舍,这里自然也被默认为临时厕所。楼下的一排水龙头前挤满人,有人在为争水推搡、吵骂。
班主任杜老师戴着厚厚的茶色近视眼镜,年龄四十上下,看起来很和蔼。杜老师先点名,陈笑听到杜老师念到“刘全生”这样一个熟悉的名字。难道是初中同学全生么?全生的中考成绩比陈笑略差,陈笑早知道他要报考师范。难道他改变主意来读高中吗?
杜老师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没人答“到”。
点完名,杜老师让同学们按座次各自作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每个人在别人说话时,都好奇地去看新同学。轮到自己被人看时:有的落落大方,有的害羞腼腆。到陈笑时,他说:“我叫陈笑,‘陈旧’的‘陈’,‘笑容’的笑。我爷爷给我解释我的名字时说:人活着,要笑着面对一切,也要使别人快乐。原来我很喜欢笑,后来就很少笑了,名不副实。谢谢大家……”陈笑并不喜欢同陌生人开玩笑,自己也一直觉得很缺乏幽默感。只是骤然在许多人面前讲话,且用普通话,让他略有点紧张和不习惯。但是,他的那番介绍仍被同学们理解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