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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海郁(6)
那时网络还是极高端的事物,只有公司机房的电脑能与海那岸相连,郁芷一次次罔顾制度规定,把电脑作私人用,给他发去电子邮件。
时间这样无声逝去,转眼就是一年。当各自学业和工作忙到睡眠都紧张,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联系自然而然变少了。
等到郁芷察觉状况有异,打电话过去,得到的却是匆匆几句回复就挂机的忙音,或者干脆不接电话的空响。电子邮箱里的信件,总是简之又简,她十句,他十字。时间缓慢累积下来,所有令人心生疑窦的细节堆叠上去,她越来越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试着登录他的邮箱,凭着对他的了解来猜测密码。试了多少次花了多少天,她都已经不记得,最终还是成功了。
窥探未婚夫的隐私,郁芷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后悔。
异国女子的热情大胆,让郁芷无法把信看完。她只知道,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像谌翙这样优秀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别人的目光,没有女人不会留意到他聪明机敏的谈吐,儒雅宽和的行止。他越恭谦低调,就越光芒四射。
郁芷开始失眠。夜间时常浅睡辄醒。对着满屋冷寂空气,胸中一团虚无急速膨胀。她不知自己究竟难过些什么,不住地安慰自己,那只是正常的求爱信件,并不代表谌翙做了什么。然而理智一再崩溃,她不能把他的冷淡与那些信件撇清关系,偌大房间,回荡着歇斯底里的哭泣。
糟糕的精神状态,上司实在看不下去,给了她半个月假期。理所应当要飞去谌翙身边,可总是抗拒着,如同从头至尾都不愿向他表白的扭曲心情。她无法控制,渐渐就恹恹的提不起力气。
生活倒错,白日浑浑噩噩,夜里无法成眠。
她漫无目的,恍恍惚惚,在黑色天幕下万籁俱寂人影全无的街道上游荡。那晚,有漆黑轿车停在面前,车上下来的男人,光亮皮鞋,服帖西装,细长眼,高鼻梁,薄嘴唇。发型稍有凌乱,下颌处因熬夜工作而生的胡髭,给他清远的相貌平添一丝落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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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海郁(7)
他眼中,不可置信的光芒一掠而过,面上浮现温和的笑。嗨,好久不见。
她呆立半晌,忽然伸出手去,搂住他颈项,无声落泪。
海正的出现仿佛总是预示着固有生活的脱轨。与他相处的时间流逝得飞快,感情成了任性的孩子,不管不顾,执意走失。
郁芷放弃早已自手指取下的订婚戒指,用公司电脑给谌翙发去最后一封邮件,婉拒上司的挽留,瞒骗父母自己将调至欧洲工作,随海正去到联邦德国。
整个过程利落迅速,缄口不提谌翙半字。
1981年:16岁
若要回溯源头,时间须倒回至1981年,郁芷和谌翙高二,海正高三的那个初夏,脱轨的初夏。
那是个人们的意识在长时间禁锢后得到爆炸式发展的年代,新鲜事物不断出现,阴影中也酝酿各种各样的躁动,学校大门无法隔绝门内外同样的共鸣。
学生的表现是严重两极化的。郁芷和谌翙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这一边,海正在〃不学无术歪门邪道〃的那一头,区域划分鲜明,原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然而郁芷的太过显眼,在她的命运里打开了一条意料之外的岔路。
市里资格最老的重点中学,高二年级十九个班,谌翙和郁芷分坐尖子班的冠亚位置。如果学业上的优秀不足以让郁芷在还没有学生会的校园里得到几乎所有人的注视,那么加上少见的漂亮相貌和冷冰冰的傲气,辅以高干子弟的出身,就足够成为无数议论的目标了。
太多空穴来风的臆测和漫无出处的敌意,毫无根据的流言裹卷着嫉妒和偏见,把她包围在中间。
班花校花这样的民间头衔,郁芷完全不在意,任由它们落到别人头上。她冷心冷眼,风言风语充耳不闻,指指点点视而不见。
当然郁芷的目中无人并非太过分,她也有倾慕的对象,这个对象,是几乎所有普通学生同时倾慕的人。只是,那是男女人际交往仍然划着三八线的年代,哪怕是向异性同学问个题目也要先考虑周全,以免给人留下话柄。这样的环境里,躁动的感情难以找到出口,而对郁芷来说,是根本没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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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海郁(8)
没有人知道她的眼睛里装着谁。
她连日记也不写,只在无人处于掌心里一次次落下透明的笔划,谌翙,谌翙。
温文有礼,恭谦宽和,博学多才,却没有丝毫优等生的架子,待人似和煦春风,是比她更优秀的人。
她把他当作追逐的目标,却不与他打交道。仅仅只是默默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默默记在心里。
在那个与她有关的赌局从高三的班级悄悄流传出来之前,郁芷的生活一直稳定地维持着她自己的步调。虽然早已听说过海正这个名字,但她从不关心,也不认为有一天会跟这个名字的主人牵扯到一起。
在她的感观里,她是居住在城市里的文明人,而海正,是在蛮荒地带生活的危险生物。
与他有关的传说,就像包围她的流言那样多。
他不读书,是个连老师都要忌惮三分的坏学生。他从不在学校里惹事,但是据说很多外校学生都非常怕他。他有时一连几天都不见踪影,又突然出现在校园里,不久就会有他去哪里又做了什么这类的故事私下流传。
郁芷没有见过他,凭着这些不知真假的片断,她认为他不过是被吹嘘出来的〃厉害角色〃,实质上只是个〃混社会的〃而已。
后来她知道,他的确是〃混社会的〃,也的确是〃厉害角色〃。他带来风暴,让她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轨道。
究竟谁是始作俑者已无从考问,事后海正一力承担所有的责任,校方查不出这个荒唐游戏的源头,也只能由着整个事件随郁芷的名誉被洗清以及海正的转学而落幕。
但是关于〃起因到底是什么〃的那些窃窃私语,都指向郁芷最惹人非议的性格特征:高傲。或许这是真的。如果她学着平易近人一些,这莫名的赌局就不会产生。
〃要让南极融化,冰山变成潺潺小溪〃,海正是怎样成为肩负这个〃融冰〃重任的人,大概只有与他同样无聊的人才知道。而〃南极〃也好,〃冰山〃也好,当然都是郁芷的外号。
她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太晚,还来不及把它从谣传确认为真实,就已经在一个放学晚归的夜间八点多,被拦在学校偏僻的侧门。她后悔自己作下了抄近路回家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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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海郁(9)
有预谋的威胁让郁芷气得浑身颤抖。被拍下了更衣的照片,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眼前那张双目狭长,鼻梁高挺,薄嘴唇,有漂亮下颌线,相貌清远的脸,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恶毒至此。而这个恶毒的人,让其他人把她围在中间,然后说,为了表示尊重,照片我还没拿去洗,但是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正好巴不得看看拍得怎么样,相机就在你后头的肖武身上。如果你拒绝我,明天,学校的宣传栏就会贴上你的照片。如果你告诉家长或老师,想在照片洗出来之前把胶卷销毁,呵呵,反正我不怕被开除,但是到那时会发生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郁芷的脑子瞬间被炸成一片空白。
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维持着仅剩的自尊,说,海正,威胁我,这就是你的本事?
忽然间一个凉凉的吻,落在她右颊。轻轻的回答是,大冰山,你真的很特别,我真的对你产生兴趣了,你说怎么办。我都愿意承认我就这么点下三滥的本事,威胁你我觉得很值。
她这刻相信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都是真的,他不是她能够应付的人。她第一次真正地被吓到了,慌得已经分不清是被他的话,还是被那个吻。血液仿佛都冲到头顶,她狠狠擦拭自己的脸,擦破皮擦出血,也擦不掉留在上面的触感。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膨胀到了鼓膜旁边,耳中充斥着轰鸣一般的心跳,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耳朵就要聋了。
她试着找回理智,找回自己的分析能力。他甚至没说他要干什么,可她知道答应他,就等于毁了自己。但是能够冒险吗。如果他把照片贴出去,她宁可去死。
脑子乱成一团,面前都是死路,该怎么办。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低声问,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星期五下午在学校旧仓库等我,我到时告诉你。他答。
郁芷想走,却发现腿软得直打颤。她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软弱,却只能在他洞悉一切的笑声里狼狈地朝前迈步。海正像是知道她会想什么,声音从她身后跟过来,语气悠闲:别想打相机的主意,这么贵的东西,可是我费了很大工夫才弄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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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海郁(10)
明天见。大冰山。
郁芷过了十六年来最漫长的两天,像个等着被行刑的死囚。
周五晚上,郁芷对父母撒了出生以来第一个弥天大谎,编造一个若是细究便漏洞百出的〃集体活动〃名目,骗过了对女儿深信不疑的家长。
周六清晨,二人坐上了去相邻海镇的长途汽车,郁芷始终以沉默面对海正,他不以为意。四小时后汽车停靠终点站,下车后又换上破旧的公车,四十分钟的泥泞加二十分钟步行,二人站立在一片荒凉海边。
她不知道海正是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们的出行一路顺利无阻。他偶尔会看着她,露出一个诡秘的笑,仿佛在说,你不要指望有什么警察叔叔联防阿姨半路出来解救你。
海边的天气并不太好,远处海面隐隐聚集着阴云,波浪的声音大得叫人什么也听不见。海正坐在狂风呼啸的礁石上,望向她。大冰块,你从没看过海吧。他说。
咸腥的风令人作呕,郁芷捂住口鼻,睁不开眼。只一小会,双手和脸就像刷上一层糨糊,黏腻不已。五个小时的路程,晕车四个小时,她一直忍耐着不在他面前失态,难闻的海水气味却快要把她逼到极限。无暇顾及他的问题,更无心欣赏散发腥气的海,她只想着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被逼答应一个莫名其妙的赌局,到海边吹这湿冷的风,恶心想吐,又冻得要发抖。她忽然直想哭。
一片黑色扑过来,鼻端冲入温暖的烟草气。他的外套罩在她头顶。来不及将它甩开,一只手已经被拉住,身体不由自主,跌跌撞撞跟着他,往远离海岸的方向而去。
住所是一户海边人家的房子。郁芷弄不清楚海正跟这家人是什么关系,他们说话的语气既不像亲戚,也不像朋友。
房间有限,只有一间,并且很小。海正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