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让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抿了下嘴唇,表情里带着一丝为难。而敏锐如他,少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终于将原先期待的表情收敛。
车厢过分安静,阳光将这个世界涂抹得有些苍白。我眯了眯眼睛,车轮咬合铁轨的声音还是会有规律地响起。过去纷繁却缤纷的回忆像是电影,在记忆深处被吵醒时,那日雨后灰蒙的天、沾水的窗户、拥挤而湿热的车厢全都扑面而来:
「蜜。」他说。
「难道是坐过站了?」表情温柔得像是六月的细雨。
「为了去看海?一起去吧。」甚至可以感觉到我身边他的体温。
“因为一点误会,”良久,当空气就快被寂静所包围时,我终于开口,“所以才会闹别扭跳上了去镰仓的电车。”我将手指从覆盖着长裙的腿上挪下,触碰到身边绿色的座椅时,光滑表面被阳光打湿的所激起的光的涟漪,还是刺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少年没有说话,对面反光的玻璃上,他重又将目光对上我。
这样的对视带着一点虚妄的意味,像在逃避着什么,因为我们在那上面都只是两个透明的人影。
“却恰巧被那位朋友撞见。”我继续道,他鸢蓝的瞳孔甚至蓝过窗外的海,“又或许那位朋友从一开始就已经猜出了我的行动。”
“但他没有阻止你?”
“是啊。”我微笑起来,“他绝不是会那样做的人。”
“哎?”幸村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才会说跟我一起去的话。”我的脸上则浮起了一片淡淡的微笑,在亮到晃神的光里显得有些寂寞。
“……”幸村微微弯起嘴角,原本看向我的吃惊目光,此刻却变为了一种笑。少年甚至伸出手背,在贴近嘴唇笑过一阵后,才重又回过神来,“你的这位朋友可真有意思。”
而我则仅是看着他,想起自己现在正坐在前往神奈川的电车上,忽然百感交集。
已经不再是那日的任性,原因是落到了比先前糟糕好多倍的处境。明明那日阴霾密布,现在却晴空万里,那日拥挤而潮湿,现在却空荡而干燥,是因为那个转折,才让身边的人也变化为从不曾想过会认识的被称为「神之子」的少年。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自己与这个人一定还是陌路,那么现在也许会有一点点的落寞;但如果没有那场事故,坐在我身边的会不会是那位从不曾也不愿忘记的少年呢?会不会还像当初微笑着调侃对方?
“要说起来阿蜜,”他望着另一边被我靠在把手上的拐杖,“即便这次旅行不像上次那么随心所欲,不过啊……”他抬起头,不再是玻璃影子里的对视,而是更为现实的目光接触,“「无计划」这点似乎还是一脉相承呢!”
“诶?”好不容易构建的严肃气氛却被他的这句吐槽一下击碎。我扭过头看着他,才发现少年眼里的并非我所想象的玩笑,所以原准备反击的话也被咽下了肚子。而他却忽然伸出手,在向我缓缓伸来后不久,掌心还是触碰到了我的头顶。
带着掌温以及重量落下,少年的表情是一贯的,好似紫阳般的优雅和温柔:
“虽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会嫉妒你的朋友,嫉妒他能和曾经健康的阿蜜一起跳上电车前往神奈川看海。但我还是在一秒之后,杀死了这个想法。”
“……”避开手腕的遮挡,他的右眼还是落入了我的瞳孔:
“因为这之前的阿蜜是不可能遇到的。即便这样说有些残忍,但有时我在想,多亏这样才能让我遇见你。”
“……”我抿紧的嘴唇,这残忍对我而言确实太痛,但有时自己也会庆幸这疼痛。虽然失去太多,但父亲的归来、大阪的相遇,各种东京不曾体验的人或事,却得感谢这场转折。
“所以阿蜜,既然一定要到现在才遇见你,至少这以后的无限时间内,都请多多指教。”
42Chapter 42。温柔大海
作者有话要说:
来吧,《蜜色》还能再战两百年!【滚
所以这次我是真的打算要完结了!不想食言……春节榜单差不多码完了,中间短途游一下,回评什么的大丈夫,所以看文不准霸王哟!【握拳
从去往镰仓的电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便带着令人向往的温度泽露于世。
对我来说,接近两年的大阪修养几乎让我忘却世界的模样。眼里的颜色、鼻尖的气味,皮肤上的触感,一切都相当神奇,是一种带着怀念又不可避免陌生着的感觉。
那个年少的自己曾在这里下车,衣服上沾染着六月的湿气,发丝上有雨水,身边是一把红伞,而心中则带着那个年龄才会有的稚气与活力……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在灼眼的阳光下,远处柏油马路都被暑气蒸得幻出虚景。身边是不一样的人,走得是不一样的路,怀着的是不一样的心情。
但即便如此,当大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总又感觉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明明人生中仅有一次面对面,但去追思,几年前海洋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的会从记忆深处响起。那是有过一次便不再会忘记的体验。海的蓝、海的深、海的广,它就像是一切的初始,一切的起源,所有所有都为它所造就,连身体最深处的激动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召唤出来。
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手中的拐杖在沙砾中陷入两个小小的坑。
“是不是无论多少次都会被这样的景致所折服?”幸村站在我身边,他举起手,仿佛想要看见海平面那一边的风景。
“嗯。”我夸张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没有后悔来镰仓吧?”他终于回过头来,看向我的时候,我明白他的意思。所以极不好意思地,我抿了一下唇:
“嗯……”
“那太好了!”他的声音是惯然的温柔,但在海潮的衬托下却并不显得无力。他上前几步,在海水触碰到脚趾的时候,终于转过身:
“蜜,要来试一试么?”
“诶?”我有些吃惊,他明白我的处境,却一次又一次地要我去尝试那些对我来说难度极大的事情。
“用皮肤体验一下沙子和海水的感觉。”
“可我……”
“你一定会喜欢这种感觉的。”他眯起眼睛,背阴里,那被我无数次比喻为紫阳的鸢蓝色发丝,居然也反射出令人吃惊的灼眼光芒。
他走到我身边,大方将我的手臂环过他的后颈,在双手丢弃拐杖后,我终于勉强脱掉了鞋子。脚趾第一次触碰到柔软的沙子,身体甚至条件反射地轻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不同于以往的感受,而当浪花卷着白色的泡沫舔舐上我的脚趾时,那沁人心脾的感受还是让我因为激动而咬住了嘴唇。
他扶着我,一步一步向大海深处走去。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我心旷神怡,即便两条腿中的一条已经被医生判定为永远的废弃物,但海水的包容还是让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善意——从未有过的,那种对于万物的怜悯——甚至让我在那个瞬间也开始接纳起这条让令我恨到流泪的残腿。是一种两年来第一次体会到的平静,是面对自己的任何一个缺点都能一笑置之的体验。
“喜欢么?”幸村依然担当着我人形拐杖的职责,在看到我一言不发却始终抿着唇的表情后,终于扭过头笑意满满地问道。
“嗯。”我讷讷地点了点头,从刚才开始,我就仿佛是被什么震慑住一样,语言在它面前都变得毫无份量。它就是具有这样的魅力,可以让你忘记人世间那些痛苦。
“在它面前,所谓的痛苦都变得渺小起来。”幸村扭过头,他望着眼前被阳光缀上一连串灿烂光点的海面,终于微笑着说道。“所以我想,带蜜来看海是最好的选择。”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记了这蔚蓝色液体的力量?曾经信任着它,才会选择在受到伤害时独自一人跳上列车,因为画册上的照片已经让我愿意将一半的信任赋予它。只是岁月荏苒、时光匆匆,在多舛的人生遭遇后,我却忘记了那时它给予我的力量,忘记它的坦然,以及它的包容……
直到身边的少年将我重新带入这片世界,才恍然间回忆起它的力量。
“谢谢你,幸村。”那挪不开的视线,终于在心中生出这样的感叹后移向了身边的少年。我扬起嘴角,带着在遭遇转折以来最灿烂的笑容看向他。
他望着我,表情似有一点惊诧。但他没说一句话,就这样看着我。直到海潮重又翻过我们脚边时,他才终于轻笑着低下了头:
“太好了。”
“?”我有些奇怪地扭头望向他,而他却不再说一句话,相反,却将视线重新别向面前明亮无比的海面:
“蜜,要来画一画大海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
“我想看看蜜眼里的大海会是什么模样。”
“我也想看一看幸村君心中的海会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用眼睛把想画的一切都拍下来了。”他指了指自己鸢蓝色的瞳孔笑着说道,“到了画室立刻就能画了呢。”
我望着他也轻笑了一声,很快,绘画的约定就这样达成了。
这里毕竟是他所居住的地方,他熟悉各条大路或小路,他知道哪座房子能听到海的声音,明白什么角度能看到最完美的海面。
在扶着蜜穿过两三条街巷后,他终于领着她来到了一个画室。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幸村介绍说,这是他的老师兼朋友铃木先生,这个画室是他的所有物,但他经常会慷慨地借给自己。最历害的还要数这个画室的地理环境。
虽然说到这里,我尚不明白它的厉害之处,但当我拄着拐杖走到画室中央的时候,窗外碧蓝的颜色便替我解释了一切迷惑。
这画室临近大海,不仅能在这里看到太阳映着海面东升西落,还能听到那气势磅礴的海潮声,就好像是拥抱着大海作画一般,带着让人吃惊的气度。所以结末,连我都投以他们一个惊喜的表情。
铃木先生为我安排好了画板和画笔,他比较沉默,几乎不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却从未落下。幸村则错开我一点,在与我相对的位置落座。
我期待和别人一同作画,但与他一起画画还是第一次。就好像是和一个学习上的竞争对手要一较高下,却又不完全是那种感觉,但心情上的紧张还是不言而喻的。可对我来说,绘画就是有着这样的魔力,即使先前带着如此惶恐的心境,但真正画起来,心里又仿佛是被它占满了一样,会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把那些杂念扔到大脑之外。
蓝色,随后是白色,要有阳光的嫩黄色,还要有一点粉色……
我的大海是什么颜色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波浪之间染上一些温暖的感觉,不仅仅是眼睛里那种凉凉的蓝,我更希望能有一些情绪上的温暖。希望是一种接近皮肤温度的柔和,接近人类情感的亲切,它有着可以涤除我心中悲哀的力量,对它的敬畏,在每一次会面时都油然而生。
我想要把所有情感都记录下来,不仅仅是靠着想象,不仅仅只是用眼睛去证明。明明不久之前,我用我的皮肤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