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田丹丹认出来了。
李义点点头,“小姐那天给我的糖人真好吃,还有那块点心,要不,我就饿死了。”
淑贞一下想起了面前的这个少年,“孩子,你的爹娘下葬了吗?”
李义点点头说:“我用少奶奶给的银子,给我爹娘买了口红松棺材,他们躺在里面一定很舒服,也一定在念少奶奶的好。”
淑贞摸摸李义的头,“好孩子啊,百善孝为先,你长大了错不了。”
“少奶奶,我认识您就是我的福气,我说过等我埋葬好了爹娘,就来田家大院当牛做马报答您。”李义感激地说着。淑贞的眼圈又红了,“好孩子,田家大院没了,我不能收留你了。”
《走西口》二(5)
李义看了看田家大院高高的院墙,巍峨的大门楼子,门口蹲着的两个大石狮子,有些没听明白。“少奶奶,您收下我吧,我什么都会干。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了。”
淑贞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田丹丹告诉李义:“田家大院叫我爹输给人家了,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安身呢!”
“孩子,真是对不住了。”淑贞掏出几枚铜钱塞给了李义。蒙古汉子看到这个善良的女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知道要不是她救下了自己,自己说不定早没命了,可惜啊,这么好心的女人竟碰到了那么败家的男人。
李义跪在原地木呆呆地看着淑贞一行人走远
……
蒙古汉子领着淑贞娘仨走到了中午,路过一家小饭馆时他停住了。“从早起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我们进去。”
“我……我……”淑贞身无分文,不知如何是好。蒙古汉子已经拉着田丹丹走了进去。淑贞只好跟了进去。
小伙计拎着大水壶给每人倒了碗茶:“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蒙古汉子看了看淑贞,“少奶奶,想吃点什么?”
淑贞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店,真有点不知所措。“你们这都有什么啊?”
“各种小炒家常菜,冷盘凉拌菜,最有特色的就是咱们山西的刀削面。”
淑贞看看蒙古汉子,“那就要三碗山西刀削面吧。”蒙古汉子点点头,“三碗刀削面。”
田丹丹喝了口茶,刚喝到嘴里就吐了出来。“娘,不好喝,我要喝冰雪玫瑰茶。”
淑贞叹了口气,“丹丹,你不再是田家的小姐了,这里没有冰雪玫瑰茶。我们娘仨能够活下去,都得感谢老天爷了。要怪只能怪你摊上了这么个不争气的爹。”
田丹丹懂事地点点头,“娘,我再也不要冰雪玫瑰茶了。”说着捧起大海碗。喝完了还抹了抹嘴,“娘,这茶真好喝。”
淑贞的眼圈红了,爱抚地理了理丹丹的头发。
小伙计把刀削面端了上来,蒙古汉子把一碗面放在淑贞面前,“少奶奶,请用吧。”
“我现在不是田家的大少奶奶了,就叫我淑贞吧。这么多天了,也没问问您姓什么,从哪儿来?”她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我从口外的四子王旗来。知道四子王旗吗?那地方,从归化往北走,过了大青山再往北。我有个蒙古名叫宝音,汉姓姓徐,我以后就打算用祖传的木匠手艺挣口饭吃,您就叫我徐木匠吧。”
“汉姓?您不是蒙古人?”淑贞有些奇怪。
“嗯。我很小就跟着我爹走西口去了蒙地,从小喝奶茶、吃奶豆腐和手扒羊肉,跟蒙古人摔跤、放牧。不知不觉地养成了许多蒙古习惯,可我骨子里还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
“那口外也算是您的第二故乡了,怎么又回来了?”淑贞关心地问道。
徐木匠看了一眼淑贞有意回避着,“来来来,快吃面吧,要不面都坨了。”
淑贞见状不便多问,端起碗吃起了面,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怎么?不合口味?”徐木匠关心地问。
淑贞摇摇头,她现在还挑什么口味,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徐木匠心里清楚,就问道:“少奶奶,往后您打算去哪里安身?”
淑贞摇头叹息,“我也不知道。”这些天来她一直就靠着这个男人安排,她太累了。
“您娘家没有什么人可以投靠吗?”徐木匠小心地问着,生怕再伤到她的心。
“我娘是我爹的结发妻子,我爹还娶了两房姨太太。我娘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女儿,那两房姨太太都给我爹生了儿子,我娘就渐渐失了宠,年轻轻的就郁闷而死。我爹前两年也故去了。家中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为了争夺家产,与我形同陌路,早已没有什么来往了。君子安贫,达人知名。我虽不是通达之人,但我知道这都是命,谁能跟命斗啊。天地间,我们这些个人,还不都像一粒沙子,风把我们吹到哪里就到哪里。”
《走西口》二(6)
听到这,徐木匠站了起来,“少奶奶,我在小田家村刚买了处农家小院,有正房厢房一共七间。房子虽破了点儿,可我会木匠活,我能修好。您要是不嫌弃,就先住到那里去吧。”
淑贞眼圈红了,从田家大院一出来,她就像根随风摆的草,心里虚虚的,这时才有了根。“我就叫您徐大哥吧。丹丹,快给徐伯伯跪下,谢谢徐伯伯收留我们娘仨。”
田丹丹扑通一声给徐木匠跪下了:“谢谢徐伯伯!”徐木匠赶紧扶起田丹丹:“孩子,快起来!少奶奶,您这是干什么?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
“您怎么还把我叫少奶奶啊?我不是了,我从今以后,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妇了,要不叫我淑贞也行,您就把我看成是自己的妹妹。”她真诚地说。
徐木匠乐了,“行。妹子,走,我们回家。”
徐木匠领着淑贞回到了自己的家。刚进小院,邻居老梁和他老婆抱着一个和小田青差不多大的孩子就跟了进来。梁妻看着徐木匠怀里抱着的小田青说了句:“徐木匠,这是你的孩子?多大了?”
徐木匠脸刷一下红了。淑贞赶紧说:“哥,你连你外甥多大都忘了,小田青不是刚过了一周岁生日吗?”
“啊……瞧我这记性。”徐木匠拍拍脑袋。
“那比我们家满囤大两个月,我家满囤再有两个月也该过一周岁生日了。”梁妻猫着腰乐了,“我还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呢,闹了半天是兄妹俩。”梁妻看着淑贞,“这大妹子长得真俊,像七仙女似的。”闲唠了几句,老梁说人家刚回来得收拾一下屋子,就拉着老婆回了家。
“满囤他娘,我怎么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像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啊。”去年田家大院扩建花园,老梁去给干了两个月活,田家老太爷、田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他都见过。
“不可能。田家大院的大少奶奶哪能上咱们这茅棚草舍来。你快别瞎猜了,这世上长得模样像的人多的是。”梁妻并没在意。
“那倒也是。”老梁还是奇怪。
徐木匠一到家就开始修理已经朽坏的门窗,家里来了新人,一切都得像个样子才是。此刻他心里充满了快乐,那是一个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有了家的感觉,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尽量在淑贞面前掩饰着,浑身真是有用不完的劲儿。淑贞何尝没有这样的感觉呢?看着院子里开始忙活的男人,她的心里渐渐地有了希望。淑贞放下孩子就收拾屋子,这会儿她端着一碗水来到院子,“徐大哥,喝碗水吧,都累一天了。”
徐木匠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淑贞递过来的水碗,咕咚咕咚地喝着。淑贞看着已经修好的门窗说:“徐大哥,你的手真巧。”
“妹子,你领着孩子住这三间正房,我住厢房。”徐木匠抹了下嘴。
“那怎么行呢?还是让我们娘仨住厢房吧。”
“我一个大老爷们胳膊粗力气壮的,住哪都一样。再说我得出去找活干,到哪儿都是包吃包住,所以,一年到头也在家住不了几天。占着三间正房干什么?”
淑贞眼圈红了。“徐大哥,你对我们娘仨的大恩大德,等小田青长大了,我一定让他报答你。”
“妹子,你往后可别再说这种话。滴水之恩还要涌泉相报呢,何况你还救过我一命呢!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孩子拉扯大了,你的日子就有盼头了。我的伤也好差不多了,我不能在家里坐吃山空,我得出去找点儿活干。”
“你打算去哪找?”
《走西口》二(7)
“说不好,哪有活就在哪干。我准备明天就走。”看来徐木匠早想好了。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哪。出门在外的,你自己要多保重。”淑贞嘱咐着,她本不想让这个男人走,但又没有什么理由,一种离别的情绪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心。
徐木匠自然也感到了淑贞的情绪,他不敢多想,只笑着说,“家?我哪来的家啊?这小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处房子,算不得是家。我是腿肚子贴灶王爷,人走家搬。”
“不,这就是你的家,你只记得回来就是。”淑贞低着头说道。徐木匠怔了一下,淑贞已经回了屋。其实淑贞从心里有些舍不得徐木匠走。她觉得徐木匠这一走,自己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了,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第二天出门时,徐木匠从身上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淑贞手里:“妹子,别嫌少。”
淑贞推让着怎么也不要。
“拿着!你一个妇道人家,这大荒年的,你想让你的一双儿女饿死啊。天不早了,我该上路了。妹子,好好给我看着家啊。我把门窗都修得结结实实的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闩好。”他环顾了一下小院。
淑贞手里攥着银子,感激地点点头。“唉。你放心吧。徐大哥,好人有好报,一路平安!”她一直把徐木匠送到院外,徐木匠对她挥挥手,心里第一次有了挂记。
田耀祖从家里出来就一直不停地走,如今已经走得一瘸一拐了。向西,再向西,这会儿他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不知道选哪条路了。转悠了一会儿,觉得没把握,一边朝来路张望着一边在嘴里叨念着:“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呢?”他忽然灵机一动,心想我就再相信一回赌鬼吧!他背对岔路往前走了十几步,坐在地上脱下了皮鞋,闭上眼睛,叨念着:“老天保佑我,给我选择一条发财之路吧!”说罢,他把皮鞋朝后一扔,站起来跑回来看,鞋尖指着的是左边的一条路。田耀祖拾起鞋子,嘴里嘟哝着:“谢谢赌鬼指点!”他坐下来要穿鞋,忽然觉得脚疼,扳过来脚底板一看,已经起泡了。他心里长叹:唉,不怨天不怨地呀,脚上的泡,是我自己走的呀!想我田耀祖,生下来就是大少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可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让我全在骰子这三块贱骨头上边输光了!家没了,老婆没了,孩子、老子都顾不上了!轿子也坐不上了,得一步一步地量到口外,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呀!
田耀祖嘴一咧,嚎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嚎声戛然止住,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水,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走!走西口!”他穿上鞋子,往起一站,脚一落地,疼得闪了个趔趄。“妈的,这一歇下来,怎么比方才还疼了呢?”他用力地在地上跺了几下子,然后大步朝左边的路走去,走着走着,汗就下来了,再走着走着,又瘸了,虽然他仍旧咬牙坚持,但眼泪已汩汩地流了下来。
大路上,田耀祖的背影越来越小,孤零零的……
连走了几天,裤腰上的钱袋子瘪了,里边只有不多的铜板。怎么这钱这么不禁花?就剩这么一脚踢不倒的钱了?他把老钱在手里掂了掂,心想今儿个不喝酒了。他理理大辫子,抖动一下身上的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