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到口外去冒冒险也好,强似一天泡在赌场里头。可你们老太爷同意吗?”黄先生看着自己的学生说。
“我跟他说过,他不赞成。所以我想这次就不告诉他了。”田耀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这不大好吧?”黄先生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学生说。
“您愿意我就这么吃喝嫖赌下去?”田耀祖反问了一句。
“当然不会。”
“那,您就借我一点盘缠钱吧。我有个伴儿,他就在口外开买卖,请我过去帮他打理生意,给我算个身份股。”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倒是个好事。好吧,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都给你带上。”黄先生走了出去。田耀祖把一张纸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黄先生的水烟袋下面。
黄先生拿了铜钱和散碎银子,加起来也就是一两多。“要不你等我明天去银号给你取点儿?”
“够了。”田耀祖站起来,“先生,我走了!等我在口外的事业发达了,一定回来好好报答您。”
黄先生送到门口,看着田耀祖的背影叹了口气,“唉,浪子回头金不换哪!”不过他回屋拿起水烟袋要抽烟时发现了那张纸条,忙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看,“啊?他……他这是要逃走啊!完了,完了!他到底把田家给败了!”
《走西口》二(2)
田家老老少少哪知道他们已经身临绝境了呢?昨晚直到吃饭时也没见田耀祖回来,家人以为他仍旧在赌呢。不想一大早夏三和茶馆的老板领着几个壮汉闯了进来。
“哟,是夏三爷,你是找我家少爷吧?他不在家。”长顺忙上前打招呼。
夏三眼一横,“他不在家不要紧,找你们老太爷也成。”
“那,你等着,我给你通报一声,看看我们老太爷愿意不愿意见你。”长顺没好气地说了句。
“不用了。他是愿意见也得见,不愿意见也得见!”说着推开了长顺,大声喊着:“田老太爷!要账的来了!”
长顺怔住了,忙跟了过去。
田老太爷正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不怒自威地看着夏三,“请问,我认识你吗?”
夏三现在已经是有恃无恐了,“我没有那份幸运结识您这位田家大院的持家人。不过,有一样东西,我得请您亲自过目。”
田老太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地说:“嗯?我没有时间和兴趣。”
“不见得,您看过之后就会有兴趣了。”他把那本赌账放在了田老太爷身边的桌子上。
田老太爷扫了一眼,“你去找田耀祖好了。长顺,送客!”
夏三却哈哈大笑着坐下了,“这是我的家,要请出去的是你田老太爷!”
田老太爷一愣,“你说什么?”
“那本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夏三得意地晃着脑袋说。
田老太爷愕然地看着账本。赶过来的淑贞把账本递给田老太爷,她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田老太爷翻着账本,手微微有些发抖。淑贞看不清字,她紧张地看着田老太爷。
夏三得意地跷起了二郎腿,身边几个大汉挽着袖子随时准备抄家的神气。
田老太爷剧烈地咳嗽起来,淑贞忙递过一块手绢,担心地叫了声“爹”。
田老太爷用手绢捂在嘴上咳了一口痰,鲜红的血染上了手绢,田老太爷不动声色地把手绢塞进了怀里。
“爹,您没事吧?”淑贞哪能不知道呢。
田老太爷朝淑贞摆摆手,接着看账本。夏三忍不住站起身在中堂转上了圈,他看着考究的家具和墙上的字画,禁不住喜得连声说道:“不错,不错。”
田老太爷抬眼看了眼夏三,“没见过吧?”
夏三摸着一个精美的大掸瓶喃喃道:“没见过,没见过。”不过他马上又回过味儿来说:“不过,以后我就天天见它们了!这个掸瓶是陈年老货吧?”
“这是乾隆爷当年御赐给田家祖上的。”
夏三坐下了,“是吗?看来,我的福分不浅嘛!”
淑贞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问道:“爹,他……他把宅子和田地都输了?”
“你不是看见那个孽障的亲笔签名画押了吗?”
茶馆老板谦卑地看着田老太爷说:“我是县城‘聚财楼’茶馆的老板,是他们的中人,您对这些账目,没什么异议吧?”
“没有。”田老太爷端起茶慢慢地品了起来,“好茶啊。各位都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茶。”田老太爷稳稳当当地又呷了一口茶。
夏三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不安地问:“田老太爷,您看……”
田老太爷慢慢放下喝茶的小盖碗说:“这老话说得好,有两种债不能欠,一是赌债,二是嫖债。我们会尽快搬出田家大院,决不会带走一片瓦半块砖。”
夏三咧着嘴乐了:“太好了!有了田老太爷这句话,我就吃了定心丸了。不过,我这儿还有一张田大少爷写的契约。”
“夏三,念念吧。别漏下什么让你吃了亏。田家祖上立下过祖训:‘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田家虽然让耀祖那个孽子给败了,可祖训不能忘。”田老太爷强撑着身体大声说道。
《走西口》二(3)
夏三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清了清嗓子念道:“兹有田家庄田家大院大少爷田耀祖,愿将妻子淑贞以一千两银子作价,作为赌注抵押与本县人夏雨。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天哪!”淑贞眼前一黑,田老太爷也身子一挺向后倒了下去。长顺忙叫用人们把两人扶到了屋子里。
田老太爷好一会儿才醒过来,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淑贞和刚刚赶到的黄先生紧张地围在床前。
“爹!”淑贞凄婉地叫了声。
田老太爷声音微弱地叫了声淑贞,“把田青给我抱过来。”
淑贞从门口冯妈手里接过了小田青,抱到田老太爷面前。田老太爷拉着孙子的小手,对淑贞说:“淑贞,将来你无论是谁家的媳妇,都不要给我的孙子改姓。你就是再苦再难,也要供他读书,让他成才。重振田家的祖业,就全靠他了!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您!”淑贞忙说道。
“耀祖那个孽子还没回来?”田老太爷又问。
黄先生忙说:“昨天晚上,耀祖跑到我那里,拿了盘缠,去走西口了。他留下一封信给我,说他没脸再见你们,说他要赚到大钱,再把田家大院赎回来。”
淑贞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了下来,“他就这么走了?”
田老太爷挣扎着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床上。“淑贞,我们田家对不住你,我代耀祖那个孽子给你磕头赔不是了。”
淑贞哭着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爹,您这不是在折儿媳的寿么。”
“‘养不教,父之过’啊。”田老太爷说完,一口血涌了出来,栽倒在床上。
淑贞抱住田老太爷的头,“爹!爹!爹啊!”
黄先生也赶紧凑到田老太爷耳边,“老太爷!老太爷!”
田老太爷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淑贞,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头也歪到了一边,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这时长顺慌慌张张地领着乐生堂的胡大夫走了进来。胡大夫看了看田老太爷的眼睛,摇了摇头,轻轻地用手把田老太爷的眼睛合上了。“少奶奶,田老太爷已经走了!”
淑贞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爹啊!”身边的人也都跟着流泪。
此时,夏三在院里美滋滋地验收着财产,心里盘算着和淑贞的美事,听到哭声也不以为然,他冲屋里喊道:“大少奶奶!”
淑贞走出来抹了把眼泪,看着夏三也不说话。
“大少奶奶,你从现在起就是我夏三的人了。虽说我有老婆,你得屈尊降贵当个二房,可你还算是这个大宅院的女主人嘛!”
淑贞瞪视着夏三,“闭上你的臭嘴!”
“呀哈?还跟我耍少奶奶脾气哪?”夏三拿出那张契约抖着,“瞧瞧,瞧瞧,好好瞧瞧。这上边白纸黑字可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父债子还,夫债妻还,自古以来,天经地义。跟我来吧。”夏三走上来拉淑贞,“跟我进屋里亲热亲热。从今往后,咱俩就是夫妻了,我夏三一定把你这个大美人捧在手心里。”
淑贞往后退着,夏三已经逼了上来。
淑贞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夏三,再敢靠近我一步,你就等着来收尸吧!”夏三吓了一跳,“别别别价呀!你值一千两银子呢!”
淑贞回身要往屋里走。夏三趁机跑上去从后边抱住了她,“哼,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夏三一下子把淑贞抱离了地面,“来吧,我的亲疙蛋!”夏三把她抱向一间屋子。淑贞拼命挣扎着,嘴里骂着他畜生,但终究抵不过一个大男人。
《走西口》二(4)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田家养伤的蒙古汉子忽然冲了过来,从后边抓住夏三的肩膀,“不许碰大少奶奶!”他一双眼睛愤怒地盯住夏三。
夏三扭头看着蒙古汉子,“你是谁?你算老几呀?滚!”
蒙古汉子的手一用力,夏三疼得直叫,“哎哟哟!”一下子松开了淑贞。淑贞赶紧跑到蒙古汉子身后。此刻,她已经把这个外来的蒙古汉子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她觉得那厚实的臂膀能帮她挡住任何侵犯。夏三打量着蒙古汉子。“你他妈是谁呀?出来挡横怎么着?”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君子不能乘人之危。”蒙古汉子稳稳地站到淑贞前面。
“我不是君子,我就知道田耀祖把媳妇抵了一千两银子输给我了。”
蒙古汉子轻蔑地看了夏三一眼,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这个足够抵一千两银子了。”
夏三接过玉佩,“这是什么破玩意啊?值一千两银子?你蒙谁呢?”
“这是当年孝庄皇太后赐给一位蒙古公主的见面礼,你说它值不值?”
“大哥,你……”淑贞不知说什么好。蒙古汉子安慰地对她摆了摆手。
夏三一听忙叫过茶馆老板,“你见多识广,看看这东西值一千两银子吗?”
茶馆老板把玉佩凑到眼前看了看,眼睛一亮,“何止值一千两银子啊!这个宝物是从哪里得来的?”夏三把玉佩拿到手里掂了掂,“是吗?再值钱也不如美人让我心动。”
蒙古汉子怒视着他,“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就欺人太甚了!你能怎么着我?”夏三盯着蒙古汉子下巴被火烧伤后留下的大疤瘌,“就你这丑样哪来的这块宝物啊?是不是在哪偷的?当心我到官府告发你。”
蒙古汉子没应话,瞪视着夏三,忽然从花墙上抠下一块方砖,一掌拍了下去,方砖立刻碎成了几块。夏三吓得目瞪口呆,淑贞也吓了一跳。蒙古汉子一伸手,“拿来!”
“拿……拿什么啊?”夏三胆怯地看着蒙古汉子。
“田耀祖给你写的契约。”蒙古汉子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住夏三。
夏三哆哆嗦嗦地把契约递给了蒙古汉子,蒙古汉子把契约撕得粉碎。“滚!”
夏三揣起那块玉佩屁滚尿流地跑了。淑贞呆呆地看着蒙古汉子,手里的剪刀掉到地上……
接下来的两天,蒙古汉子帮着淑贞发送了田老太爷,又收拾了一些零用的东西,忙里忙外俨然这个家的主人,让伤心已极的淑贞感到有了依靠,她心里明白,要是没有这个男人,她自己还不知道怎样的境遇呢?第三天一早,淑贞牵着丹丹,蒙古汉子抱着小田青走出了田家大院,身后厚重的红漆大木门哐当一声关上时,淑贞禁不住潸然泪下……蹲在门口的那个卖身葬父母的少年李义跑过来扑通跪在淑贞面前。“少奶奶!”
淑贞一愣,“你是……”
“李义。”田丹丹认出来了。
李义点点头,“小姐那天给我的糖人真好吃,还有那块点心,要不,我就饿死了。”
淑贞一下想起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