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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西口》一(10)
淑贞拉着田丹丹摇了摇头,她想她的孩子会不会有这么一天呢,假如这个田耀祖再赌下去……她不敢往下想了,无论如何她要把当家的从赌场上拉回来。
李义冲着他们的背影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拔掉插在头上的草棍儿,跑了……
田耀祖和夏三一起把骰盅蹾在了桌子上。两个人的眼睛都赌红了,一起盯着桌子上的骰子。茶馆老板看了看田耀祖和夏三,“田大少爷,这回您又输了。”
田耀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的手有些哆嗦地接过茶馆老板递上的账本,在上面签字画了押。然后又拿起骰盅吵吵着:“再来!再来!夏三,怎么了?赌怕了?下注啊。”
夏三还是没理田耀祖,只是一个劲直眉瞪眼地往田耀祖身后看着。还是茶馆老板说了话,“田大少爷,您家少奶奶来了。”
田耀祖一愣,淑贞抱着小田青领着田丹丹正站在他身后。“淑贞,你怎么来了?”
“耀祖,看在一双儿女的分上,别赌了,跟我回家吧。”淑贞恳求着。
田丹丹拉着田耀祖的衣襟,抬着小脸看着田耀祖,“爹,跟娘回家吧。”
夏三看着漂亮的淑贞,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假惺惺地冲田耀祖,“田大少爷,要不,您就跟少奶奶回去吧。”
夏三不说还罢,这一说让田耀祖觉得没了面子,他恼怒地冲淑贞一瞪眼睛,“滚回家去!一个妇道人家上这儿来干什么?成心打我脸是吧?去去去!”
小田青在淑贞怀里吓得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引得茶馆里的茶客们纷纷往这边看,议论纷纷。田耀祖这回可真是挂不住脸了,他抬手给了淑贞一个耳光,“给你脸了是吧?滚!”
淑贞捂着脸抱着小田青跑了出去。
田耀祖坐下拿起了骰盅,冲着夏三说:“拙荆没调教好,不懂规矩,见笑见笑!重新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走的田丹丹扑通一声跪在了田耀祖面前,眼泪一双一对地流了下来,“爹!别赌了!我求求你了。”
田耀祖冲田丹丹吼道:“起来!你也给我滚!”
不想田丹丹却更倔,“爹不回家,我就不起来。”
田耀祖气得把骰盅摔在桌子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拎起了田丹丹就往外走,田丹丹一路挣扎着哭着说:“爹!爹!回家吧,回家……”茶馆里的茶客见此情景,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议论纷纷。田耀祖把田丹丹拎到门口,冲轿夫喊了一声:“把我闺女给我送回家去!”说完塞给轿夫几个铜板,转身又进了茶馆。
轿夫看着田耀祖的背影摇了摇头,抱起田丹丹走向那顶锦缎小轿,嘴里哄着,“回家吧,别让你娘着急了。”
淑贞哭着,跌跌撞撞地抱着田青跑回了家,一进院子,就见那个蒙古汉子正蹲在地上修理着一把旧太师椅。她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忙把脸上的泪痕抹了抹,喊奶妈抱走小田青。
“你不好好养病,谁让你修理这把破椅子了?”她想这真是个持家的好男人,可惜了,自己的丈夫要是有他那么一丁点儿,她也就知足了。
蒙古汉子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少奶奶,我哪有那么金贵,我都在床上躺两天了,浑身躺得酸疼,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不行,你伤得那么重,要好好休息调养。再说这把椅子早该扔了。长顺,快把椅子扔了。”淑贞叫着长顺。
蒙古汉子拦阻着,“少奶奶,这可是一把好椅子,是上等的黄花梨。一看这把椅子的样式,就知道是明代的。扔不得。”
《走西口》一(11)
淑贞一愣,“你还懂这个?”蒙古汉子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自己家是祖传的木匠。
“那……这把椅子再金贵也没有人金贵,你要想修,也得把伤养好了再修嘛。”淑贞边说边让长顺把椅子拿到门房。
蒙古汉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少奶奶,还是让我干点啥吧。”他是从心里感激这个好心的女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他真心的关心照顾,同时也看到了她心里的哀怨。
“你现在要干的活,就是进屋躺在床上等着吃药。别让我们再操心了。”淑贞看见了刚下轿的女儿,她不再说什么,看了蒙古汉子一眼,拉着女儿回了房。蒙古汉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回了屋。
田家大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谁会想到,一场劫难已经降临到了他们头上。
“聚财楼”茶馆里,田耀祖赌到了尽头。
茶馆老板翻看着账本,上面全是田耀祖密密麻麻的签名画押,“田大少爷这书法可真是不错,以后啊,这个账本都能成字帖了。”他知道田大少爷所押的赌注已经所剩无几了。赌场如战场,这也不能怪夏三手黑。“田大少爷的好日子怕是过到头了。”他对夏三说道。
“到时候,你还得出面作个见证。少不了你的好处!”夏三得意地笑着。见田耀祖进来又说道:“田大少爷艳福不浅啊,早就听说田家大少奶奶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今日得见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田耀祖让淑贞和女儿闹得心情不快,忙岔开话,“花无百日红,再美的花,看多了也腻歪。女人嘛,也就是那么回事。来来来!接着来!”
夏三乐了,“是是是!接着来!接着来!”
田耀祖和夏三拿起骰盅重又哗啦哗啦摇了起来,两个人互相对视着,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两个人几乎同时将骰盅蹾在桌子上,屏住呼吸看骰子的点数。
“五个五,夏三爷猜对了。田大少爷,这回您又输了。”茶馆老板高声说道。
田耀祖站起身,“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去洗洗手。”
“田大少爷,您不用去洗手了。”茶馆老板看看田耀祖,“我是说您洗手也白洗,您押的赌注已经全光了。没本钱了。”
田耀祖一把抓住茶馆老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田大少爷,您押在我们赌场作赌注的田家大院和所有地产,已经全输给夏三爷了。”
“侥幸,侥幸,侥幸而已。”夏三竟然一副谦虚的神气。
田耀祖看看夏三,松开茶馆老板。忽然咧着嘴乐了,“开玩笑,你们在跟我开玩笑。”他不自信地讪笑着。
夏三看了一眼茶馆老板,“把账本给田大少爷过过目。”
田耀祖接过账本翻看着,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越翻越快越疯狂,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手在不停地颤抖着……终于,田耀祖失魂落魄地把账本放在了桌子上,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大叫一声用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这不是真的!”
夏三站起身,“田大少爷,那我就失陪了,过两天我会带着证人到您的府上拜访您 —— 啊不,应该说是到我的府上去找您。回见!”夏三转身想走,田耀祖起身一把拽住了他,“别走!不能赢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啊。接着来!接着来!”
夏三回过头来笑了,“田大少爷,您还拿什么跟我玩啊?您都输得片瓦不剩了。”
田耀祖输红了眼,“不行!你不能走!你必须得跟我玩。”
茶馆老板在一边帮着腔,“田大少爷,夏三爷真不能陪您玩了,您没有赌注可押了。”
田耀祖撸下大拇手指上戴着的翡翠扳指,摘下脖子上的羊脂玉护身符,把兜里的几块碎银子拍在了赌桌上,“我拿这些跟你赌!”
夏三一见就乐了,“田大少爷,你就拿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跟我赌?你也太小看我夏三爷了,恕不奉陪,告辞。”
田耀祖一下扯开了自己的衣扣,拍着胸脯,“夏三,本少爷拿我这条命跟你赌!”
夏三扑哧一声乐了,“我可不稀罕你这条烂命,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卖到窑子,人家也不收。”
田耀祖气疯了,“你!”
夏三憋出了一脸坏笑,“田大少爷,要不这样吧,我也不能不给你个捞回本的机会。算了,算了,你不会干。”他要走。
田耀祖一把拉住夏三,“回来!你说,我干!”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夏三一脸的坏笑。
“对,你快说!”现在的田耀祖可是真输红了眼了。
“你老婆。”夏三无耻地说道。
“什么?!”田耀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实在要赌,就把你老婆押上,抵一千两银子。”
田耀祖一把抓住夏三,“你个臭流氓!你别欺人太甚!”
“哎,这可是你逼着我说的!不愿意拉倒呀!松开我,我还等着回家过烟瘾呢!”夏三整整衣服,看了一眼田耀祖,“那就对不住了!过两天府上见。”转身就往外走。
田耀祖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滚动。
夏三已经出了门。田耀祖大吼一声:“站住!”
“怎么了,田大少爷?”
“我同意!”
《走西口》二(1)
“兹有田家庄田家大院大少爷田耀祖,愿将妻子淑贞以一千两银子作价,作为赌注抵押与本县人夏雨。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田耀祖豁出去了。
田耀祖和夏三再次坐下了,田耀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夏三,“来吧!”
“是三局两胜呢,还是押孤丁!”夏三很兴奋。
“一把定输赢!你田大少爷没工夫跟你磨手指头!”
“好,痛快!”
两个人抓起了骰盅。
田耀祖突然说,“等我一会儿!”然后跑了出去。
“夏三爷,他不会是跑了吧?”茶馆老板担心地指着门口。
“他是洗手去了。他都输红眼了,不把宅子赢回去,他是不会罢手的。”夏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田耀祖再一次输了。
茶馆老板看着点数,“田大少爷,这回您输的可是这张字据了。”他把那张字据拿过来,交给夏三。夏三撇嘴笑笑,“田大少爷,过几天田家大院见。这回,您的宅子和您的媳妇可都归我夏某人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夏三揣好字据,起身就走。
田耀祖这才醒过神儿,他顿足捶胸地骂道:“夏三!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是成心憋着坏要害我!”“你要是嗓子顶活,就在这儿骂上三天三夜!反正田家大院和你老婆都是我的了。”夏三回过头来扔了一句。
田耀祖说不出话,抄起骰盅向夏三砸过去,骰盅正中夏三额角,血流了下来。夏三伸手摸了一把,“这血流得值啊,田家大院,那是多好的一处院子啊;田家大少奶奶,那是多可人儿的一个美女啊。”说完扬长而去。
田耀祖趴在赌桌上伤心欲绝地哭了……
田耀祖失魂落魄地从茶馆里走出来,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轿夫走了过来。“田大少爷,今晚还去桃红姑娘那里吧?”
田耀祖冲轿夫瞪眼睛吼道:“滚!”
轿夫吓了一跳,赶紧跑开了。
田耀祖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犹疑地走到了家门口,他看着大门上的铜环,想拍,又停了下来。好久,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大院的石阶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爹!我要去走西口,我要像田家的祖上那样在口外发大财,再把田家大院赎回来!”
田耀祖连夜去找了私塾的黄先生,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田家的祖上就是靠走西口打的一片江山。可家父却卖掉了买卖,只靠地租过日子。我不想就这么在家里养尊处优一辈子。我要继承祖业,也去口外打拼打拼。”
“你能到口外去冒冒险也好,强似一天泡在赌场里头。可你们老太爷同意吗?”黄先生看着自己的学生说。
“我跟他说过,他不赞成。所以我想这次就不告诉他了。”田耀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