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姑娘,和小七哥啊。”丫头慌地将门大开,人却僵硬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小声地问道,“小哥哥,那我是不是应该请个安,还是要跪着?我看戏文里都是这样子的。”
泥丸儿本就是不大懂规矩的,也有些惊恐地看着小七哥和班从意。戏文里说的准是错不了的,泥丸儿在脑子里细细地想着自己初见姑娘时,死皮赖脸地赖在人家的院子里……嗷,他一定给姑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的!
泥丸儿哭丧着脸,“姑娘——”
班从意顿觉头大,她不过是十一岁的小姑娘,这会儿身边一个六岁,再来个四岁的小丫头,这日子还能过不?“小七,你自己来处理,我去见见了心师太去!”说着抬脚就往院子里去,跨过高高的门槛,就见到一个垂垂老矣的长者,捻着佛珠,着灰色常服,头戴同色僧帽。“阿弥陀佛,原是姑娘来了。”声音透亮,似是有些精神不济。
“师太,扰着师太做功课了。”班从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了心师太笑着摇头,“我不过是敲着木鱼度残生,算不得修行。姑娘快屋子里请吧。”
班从意跟着了心师太进了屋,屋子里摆着一张小四方桌,东首摆着木鱼,一旁放着一本经书,纸笔。桌旁,放着一条长凳子。方桌的对面,放着一把竹椅子,椅背上刻着“心如止水”。
了心师太亲自给班从意倒了茶水,一套粗瓷杯,亦是上了年头了。“这是我今年的新摘的野茶叶,虽说不如外头卖的,但是胜在自有一股子清香野味儿。”
班从意并不擅长与人攀谈,了心师太亦是,相对无言。班从意坐在桌子西首,翻着经书,了心师太手持木鱼,又开始诵经。梵音寥寥,却是少了檀香味儿。
“姑娘听听佛音也是极好的,可是有活儿要做的?”小七偷偷地张望了一眼,发现姑娘从未有过的平和,竟是不忍去打扰。
“小七哥,厨房里的水缸应该没水了,还有菜园子的菜应该也要浇水了。”泥丸儿是时常来帮着做活的,自是知道隔了些日子就要做的活儿。
小七担着木桶,一步一步挪到艰难,小丫头还在一旁拍着掌,夸着“小七哥可比小哥哥快了许多”,咬着牙含着泪也得挑完了!
028 家庙,纪氏
班从意在山上住了三日,絮娘子也是头一回上山,来了一趟山上的家庙后,二话不说地将班从意平日里用的上的,医书和笔纸都给整了上来,整整一大箱子,全让人给扛了上来,看着架势,是打算常住了?
冰彤心里头也忍不住嘀咕,她家姑娘该不会是动了出家的念头吧?每日噙着泪,跟在班从意的身旁进进出出,只敢到了没人处,才敢落下泪。这日日担心受怕的,若是姑娘出了家,她也无处可去,她不想回班府,也只有跟着出家的份儿!
“姑娘,也该下山了。”了心师太双手合十,拿走了班从意面前的佛经,“姑娘是福厚心善之人,姑娘已经做的够多的了。姑娘,该下山了——”
班从意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师太难不成也会看相?如我这般,又岂是福泽深厚之人,不想师太也是能说会道之人。”
了心师太摇摇头,“阿弥陀佛,一切皆有定数。姑娘的日子,才不过刚刚开始,往后,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的,万望姑娘能收留了丫头,教导她知礼识字。这小小家庙,可不是小丫头能过的日子……”
“师太莫要高看了我,我自身难保,说不得哪日就一命呜呼了,我还是不要再祸害了旁人了。”班从意摇摇头,拒了了心师太。
“如此,也是丫头没有这个福分了。姑娘歇会儿,该准备准备下山了了。老院子里住着挺好,我也不是像模像样的出家人,不过是借着出家人的名号过着清净日子罢了。”山上的日子清苦,她又是茹素的,班从意自是也跟着日日素食。
“师太多心了,我不过是真喜欢这个地儿,不为师太,为的我自己。”班从意也学着了心师太打着哑谜。“师太以前,一定是个不凡的。”
了心师太的身子在门口顿了顿,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不曾回头,自是没看见班从意眼里的狡黠。
又过了五日,纪氏才从京城里匆匆赶来,看着面容清瘦的班从意,长叹一口气儿。
了心师太将屋子让了出来,让纪氏与班从意一初儿说说话。
“五儿,你不该不信你舅父和舅母的。”等到没人,两两相对,纪氏忍不住先开了口。
班从意只是笑笑。
“是,舅母承认,对你自是有安排的。只是你一直跟以前那般,我跟你舅父自也会安排好的,保你一世无忧,做你想做的事。你与几个表兄从小就玩在一处儿,他们也自是表态会护着你一辈子的。往后,你就是想进牛府的门,也是都应允的。
以前,你许是不大懂这些。但是现在,舅母知道你懂了,可你不甘拿这个家庙来试探我们的。”
班从意的笑再也挂不住,瘪着嘴,喊了声,“舅母——”蹲身抱着纪氏,还不往如以前那般,在纪氏的大腿上蹭了蹭。
“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你一个小姑娘,难不成还真跟你生气。你大舅父说就该多晾着你几日,这不半个月不到就急吼吼地逼着我来了。我看啊,你就是欠晾着!该!”纪氏狠狠地揉了揉班从意的脑袋。
“得了消息,你大舅父和二舅父可是难得地喝醉了一回,又是哭又是笑的,可是将老脸都丢大发去了,你这还拿着这么一间家庙来试探他们,可不就是伤他们的心了。”
“回头,我就给舅父赔罪去!磕上三个头,一人三个头。”班从意泪眼婆娑,一笑,就扯出了一行泪。“只是我还能回京吗?”
“怎么不能回京,当初不是你吵着要来家庙的吗?可有谁拦着不让你回京了?”纪氏拿着帕子,细心地给班从意擦了泪。宠溺地点了点班从意的脑门子,“合该着将药房都给你重建了一个,还当是我们赶着你来呢。”
班从意一病不起,醒了后,脑子渐渐清明。到底是一个不过只有十一的小姑娘,独自一个带着丫鬟婆子住在城郊,难不成这一住便是一辈子吗?牛氏的到来,班从意彻底的慌了,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弃子。
留着班家的血,被班家人给抛弃了!
那她,就只剩下牛府了……
万幸,还有人愿意要她。
纪氏因着牛府离不得人,只是在山上用了一顿素食。“了心师太,这原也是我当家不察,这家庙确实是该整修整修了。若不是五儿拐了弯地提醒,怕是要委屈师太了。”
纪氏刚刚嫁过来时,了心师太便已经在家庙里。这么些年,牛悟清不准人去扰了师太清修,说来,这也是纪氏头一回见着了心师太。
“姑娘心善,如此就劳烦夫人费心了。”了心师太捻着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
纪氏不过小坐了片刻,就匆匆往城里赶。
班从意一直将人送到了山脚下,看着纪氏上了马车,才往回辙。
“姑娘,咱这是还要上山吗?”冰彤哭丧着一张脸,她很想将她家姑娘拖住,这难不成在山上住上瘾了吗?
班从意了了心事,倒是觉得山上的日子真心自在,“若是不愿意去,就别去了,留在山下也是极好的。”
“奴婢不敢,小姐在哪儿,奴婢也在哪儿。”冰彤吓得不轻,就是她再傻,也知姑娘这是跟以前不一样了,难不成这是老人常说的,因祸得福?大病了一场后,心智已经跟常人一样了?
“乖,跟着本姑娘,保你有饭吃。”班从意示意冰彤将药箱子拎上,带头就往山上去。冰彤哭丧着脸,拎着笨重的药箱子一步一步地往石阶上去。
了心师太只肯将屋顶上修补修补,再贴些用得上的家具。
班从意虽说是得了纪氏的应允,随时都能进京,不过却只是在山上住了下来,半点儿不提进京的事儿。似是真欢喜上了山上清修的日子。
絮娘子与小七几人将蛇灭草,围着院子团团种下,顺带地还种了不少的蔬菜。
丫头先是得了了心师太的吩咐,每日都会给班从意泡上一壶茶水,久而久之,不等了心师太吩咐,丫头每日洗漱完后,头一件事便是给班从意泡茶水。
“你过来——”
029 回京,准备
丫头每日都是泡了茶水,看着苗兔儿从瓷壶中倒出一杯水才会福身离去。
今日蓦然被班从意召唤,丫头是局促不安的。大着胆子一步一顿地靠近班从意,“姑娘,茶水有问题吗?”
苗兔儿抬高手,丫头吓得捂着头,跪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这就给你换茶水去——”颤栗地声音。
泥丸儿躲在门后,小心地探着脑袋,不时地打量着班从意和不断磕头的丫头。小七倒是镇定些,“姑娘,可是出什么事儿了?”丫头这才匍匐在地,只是小身板吓得瑟瑟发抖。
了心师太念了声佛号,也进了屋。
班从意摸了摸茶盏的边缘,有些无辜,“我若是说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信吗?”
小七默默地看地,了心师太的佛珠又开始拨动,只是人也不走了。泥丸儿大着胆子进了屋,站在丫头的身旁,趁着班从意没瞧见,蹲身小声地安慰着丫头。
班从意被盯着极不自在,“我不过就招呼丫头过来,什么也没做,就是抬了手。想看看她的眼睛!喏,这事儿是你们寻我的,我也不知怎么地,这人还没碰上,就跪下去了。将我都给磕懵了,然后,你们就进来了。”幸亏她现在说话利索了,若不然,可是解释不清了。
“丫头,姑娘没怪罪你呢,你赶紧起来。”絮娘子带着丫头先下去洗洗。
了心师太在告了罪,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丫头看着身板小,不过也有四岁了。平日里端茶送水都是端得稳稳的,烧火烧水都是能行的。也只是左眼有些看不清,“这是她爹打的,只是因为她失手打碎了一只碗。”他爹嫌弃她这么大年纪都瞎了眼,以后也不要嫁人,半两银子就要将人卖了。
这坏了一只眼的丫头,能往哪儿卖?我恰是路过医馆,瞧着不忍心,就给买了回来,好歹有口饭吃。”
“师太心善!这样子的人,定是不得好报的。”泥丸儿顾及着姑娘在场,才没有破口大骂。这都是啥人,自己的亲闺女也能下得手去!泥丸儿只道丫头是被师太给带回来的,还道是谁家不要了这瞎眼的小闺女,不成想竟是亲爹。
小七哥的眼皮跳了跳,“姑娘对丫头的左眼,可是有法子?”
班从意瞪了一眼小七,自是知道小七的,这是怕她想多了?不由地没好气地道:“我哪里晓得,我这人都没碰到过,小七跟着二舅母那么久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了!”
小七嘿嘿一笑,摊着手,“我就是给姑娘烧烧火的,药材能分的清楚就不错了。”
得了安抚的丫头,任由着班从意检查着,不过身子仍是禁不住瑟瑟发抖。她到底哪儿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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