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那个老师笑嘻嘻的,故意抬起头不看 学生的手中,怕伤害我们的自尊。我们那是凑东西给老师拜年。
我们去跳皮筋,去池子里看鱼。老师摆了满满一桌子饭菜喊我们别跳了,回来吃饭。临走时每人还给五 块钱压岁钱。当时五块钱可以买两瓶我拿的那种罐头。现在罐头就是给幸福院的胡大太,她吃刁了嘴,也看 不起。
四十四中那个疼爱我的班主任,为了诱惑我给他拜年,他偷偷说我要是来了给我很多压岁钱。结果全班 都去了,人太多了,不好当面给我、这么多人也给不起,也就不了了之。
我的阿姨去年给了所有孩子压岁钱,就是没有给我,也许是故意的,也许忽略了。我都很耿耿于怀。只 好不停安慰自己,别人又不欠你。真的是稀罕那点钱那也不是,真正珍惜的是一种公正的对待。
我从小到大没有过过一次隆重的生日,我母亲总是说小孩子生,一餐打。没有人祝福我、给我礼物和蛋 糕,我高中毕业留言时编造了自己的生日,我自己都忘记了,到了那天,竟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给我打电话 ,使我觉得好笑。
高中时有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子,我们出生在同一个医院,她早于我一个小时出生,她是夜里 正十二点的,我是正一点的,她先生下来,家里人没有准备好,借了我的尿布用。她很看中自己的生日,她 生日那天总是会请客,叫上我,总是提醒着我,讽刺着我,使寒酸的我很不自在。
我到大学里来的第一个生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才不会格外看待这一天,我甚至觉得这一天是我一生 荒唐和窝囊的开端,如果没有这一天该多好,也就不会有我。那么我又会成为谁、能成为谁。连围也不告诉 。我独自记得,只是强迫假装自己忘记了。反而我母亲,打来几次电话,我没有接到,我室友接到了,她故 意告诉了她们,她们被吓得不知所措。
一点征兆也没有。
期末了,手头上都没有什么钱,有钱也不舍得花在我身上。她们为我点了一桌子蜡烛。点在我的桌上, 两圈十几朵贱价的不知趣的烛花蹦来跳去,我心烦意乱,只想到把桌子弄脏了,等会儿到哪里找把刀来剔熔 化成水、粘在桌面上的蜡。
她们偷偷通知了围。
围慌忙极了,责怪我不早告诉他。都快要关门了,叫他怎么办。
我们一起走出学校吃了一盒蛋炒饭,一路上他漫不经心地牵着我,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茧,是洗衣 服忘记掏出来的纸结成的,兴奋地抛啊抛,如同捡到了一颗钻石。我玩他手上的一个护生符。等我把它剥下 来,他也不收回了,算是给了我。尽管它便宜得几块钱一个,可是它是多么打动我。我就是这么下贱。年幼 的时候真好啊,在学校里恋爱多好了,出了这个门,遭到诱惑和冲撞,我们还能这么贱价地相爱吗。我们只 会嫌蛋炒饭难以下咽,只会嫌钻石不够大。
现在能相爱真好。
都是各个地方来的,而且我是少数民族,那个晚上她们睡着问我埋没自己的生日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一种 风俗。是不是怕别人得知了你的生辰八字下蛊加害于你。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对着墙流泪,手里两个夹蚊帐的木夹子对夹着,像两只亲吻的鱼。我想那是正在长吻不息的我们。睡 着了眼泪也没有停止下来。
我很轻易哭泣,也不是为了伤心,只是一个恶习。我的父亲专门培养年幼的我流泪,他用肉、饼干、蚕 豆、钱来奖励我的眼泪。
他说一个人还流得出来泪,证明她还不够狠心。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眼泪流得越多,我的心越是坚硬。我体内的液体已经流光了,剩下的只有固体了。 潮水退光了,只剩下礁石。
我从来没有这样痛恨我的母亲,她真是犯贱,为什么要惊动我身边的人。她从小到大没有款待过我的生 日,为什么还要推卸给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不让我安宁。
第四十一节
我问我身边的几个人,当时还有几个人围绕在我左右。两个人都摇头。不过后来她们也被邀请了。她们 回来以后都不好意思,解释给我听。一个是她个人没有去,她家长去拜年了。一个是年前她母亲曾给老师织 过一件毛衣,也就算给老师的新年礼物了。破嘴也没有去,可是他一点也不稀罕巴结老师。他父亲是大老板 ,管一个百货公司,失火了,烧去了一千多万,怕坐牢,打通了关节,谎报成几十万。今年东山再起,开了 大庸市里最大的药堂。
还有一个女同学,大约拜年时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给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名单上落掉了她的名字。等 到老师回忆起来再来叫她,她怄气不去了。几个学生劝她半天,劝她一同前往,劝不动,也就放弃了。
人都快走光了。冰冷的教室里剩下几个穷酸的学生,还有几个和老师有过结的学生。我看到他们,觉得 很凄凉,我才不想和他们为伍。那个女孩子真不知趣,干吗那么自尊,要是允许我顶替你,我马上就去。
我幻想了一个中午,只要门口有人闪过,我的心都会跳起来。以为老师突然想到了我,特邀我,派人来 喊我了。
我都快热泪盈眶了。
老师对不起,请你体谅我。
我多么追求进步,想和你们一起。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肯定不够意思。可是只要一句对不起,别人再怎么对不起我、看不起我,一个和解的 眼神,就前嫌尽弃。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原谅的,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妥协的。我这个人就是软弱、好说话。正 是因为我曾经多么渴望你的原谅,知道它的来之不易、通常是它的从未到来,日后我才学会了轻易地去原谅 别人、最大程度去忍受他们。
有很多人得到了我的原谅,他们忘乎所以,立即又调头来中伤我,我为了安慰她们,我甚至可以陪同她 们一起来中伤我自己。我中伤得比她们还恶毒。原谅我,我家里过年实在没有什么像样子的东西。多么渴望 你能带上我啊,只要带上我,哪怕是做一条你桌下、同学们脚边穿行的狗。
那个迟迟不来的春天里,我一个人走到走廊上,跺脚、搓手,众叛亲离。
第四十二节
我有预感自己将再次陷入一场众叛亲离之中。我第一次有这个预感是因为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她对我很 好,处处为我着想,听我的梦想和牢骚,小心翼翼。实际上这个大学里的人都活得很委琐,大气不敢出一口 ,还谈什么梦想。尤其是她得知我要写自传之后,她已经对我好到生怕稍有闪失就遭不测的地步。
有一天,她开始疏远了我,给我写了满满两张纸条,如我所料,她偷看了我藏在抽屉里的文章,人赃并 获,她的人、我的赃。
如她所料,我确实写了她。
她寝食难安,不是因为偷看。
我知道她有这种习惯,她翻看别人的信件和日记。我的东西被她翻过之后无法复位,我早看出来了。我 也不主动提起。大家一起唱歌,她的歌确实唱得最好,于是她总是有充足的理由打断别人的歌,不管别人情 不情愿,她要替别人唱。她自己上课时写了只字片言都要用几个本子和另一只手掌覆盖,这么提防别人偷看 的人,自己肯定也是个十足的偷窥狂。
而是因为我写到了她。
有些事情共同发生在我们身上。最丢脸的一件无疑是我和围还有你三人同床,当然中间隔着我,你几乎 被抵在墙上了。你喝了泡槟榔的酒,醉得乱七八糟,吵着要我们救你,给你打醒酒针。我和围正嫌床挤,恨 不得把你扔到床下去。那天我们就在你身边潦草行事,什么也没做好,我还和他的伙计熊为了几块饼干吵了 一架,哭肿了脸。
当然我写的不是这件事,虽然同是两女一男的事,但是这个男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彻底属于我的 ,而且这件事宣扬出去对你无害,只是有损我的名声。所以一定不是这件事。
你在纸上哀求我。
我很快答应了,撕掉了那一页。
是你的乞求提醒了我。
写作也许正让我变得六亲不认、居心叵测。我强行孤立自己,游到了另一岸,,与对岸的你们为敌。我 开始歇斯底里,疯狂地出卖、诅咒别人和自己。
绝大多数被我提到的人,都将平庸而死。无论他们是否真的像我记忆中的那样逞能,一旦我拿起我的武 器,我的笔,他们顿时缴械,成了弱者。也许我在写作中任何一次有心无意的提及都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两伙人争吵,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只许一伙人诉苦,不许另一伙人声张,那样太残酷了。万一正好我 的记忆有误,受害的恰恰是默无声息的那一方呢。
人不能太维护自己的直觉,我们自以为是的直觉说不定就是错觉、幻觉。
生命是一场幻觉,究竟我的生命是谁的一场幻觉。
不断丢失的东西,偏偏在意外得不可能的地方找回,你是愿意相信自己放失手了,还是固执地认为是别 人动过。
我永远选择前者。
我丢失了东西,除非被人偷走了。心里总是很有把握,从不担心,等它重现。不要狡辩,不要推卸,只 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我可以在写作里、回忆里坠入情网、仗义执言,何尝又没有虚情假意、横行霸道。
万一真相只是我的一面之辞。
我从小就领教到过那种百口莫辩的委屈和冤枉。
我不想把它们强加在别人身上。
叫我如何信任你们。如你们所说的,你们是那么爱惜我、器重我,偶尔在我身上犯错也是无心之过。我 自己都不敢相信,你们也觉得自己大言不惭。
我在电话里对堂表讲了我的女同学。我想知道她怎么看待。
她说你的女同学实在是自做多情,被你写应该是她的荣幸。
我觉得堂表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我说我同样写了堂表你呢。
我不敢说,因为结果肯定是她从电话里跳出来,捆起我,翻箱倒柜地搜出稿子来,一把火烧了它。也可 能她已经感觉到我在写她了,因为分离,她也不那么确信。这个和我的生命如此接近又如此迥异的大姑娘。 她不堪设想,我们心照不宣。
我们在这个世上,百转千回、千辛万苦、万劫不复。我在为爱情明知故犯的时候,为写作也会。我已经 舍不得回头了,懒得手下留情。
从小到大,没有人尊重过我。现在我要完全遵从个人的回忆,哪怕不断冒犯了集体的记忆。
第四十三节
两个老师为争夺补课费而头破血流是两个学校争夺生源的缩影。
当时这个城里只有两所大型的小学,一所叫做敦梨小学,堂表就读过。一所是我在读的梨宾小学。
敦梨小学创办很早,校址在梨水河畔。我读的梨宾小学是后来开办的,师资明显不如敦梨。家长送孩子 有就近的,也有舍近求远的,两所学校差不多一样热闹。梨宾比敦梨隔西门西近。西门西两边错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