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梨小学创办很早,校址在梨水河畔。我读的梨宾小学是后来开办的,师资明显不如敦梨。家长送孩子 有就近的,也有舍近求远的,两所学校差不多一样热闹。梨宾比敦梨隔西门西近。西门西两边错落着两个小 学的学生们,敦梨敦梨吃饭第一梨宾梨宾屙屎第一的对抗声划破长空。
每年两个学校都要通过派学生参加市里组织的舞蹈、诗歌演讲、作文大赛、示范课的比赛来一分高下。 我曾经参加过演讲比赛,不过没有讨好。
我那个时候太难看了,头发稀疏,额头鼓鼓、很宽大,像螃蟹肚子上可以揭开的壳。三天两头就穿堂表 穿剩了给我的尼 龙衣。
那时侯我远远没有现在这么自知之明。我还不知道我完全是凑数、垫背、反衬别人去了。
我为了参赛服装而发愁,我阿姨给我一件白色的旧外套,像个吊丧的。我母亲也看不过意,很重视,决 定到街上给我买一件新衣服。从来没有给我买过衣服,竟然不晓得在哪里买,买了一件高价衣回来,发了几 个月的牢骚,只穿一次就小了。给了我小表妹,被我阿姨改得稀烂。
我总是不合时宜,在自己难登大雅之堂时踊跃无比,小学生演讲无非是看谁样子甜美、谁嗓门大。等我 到了大学以后,稍稍长得有些规模,能够抛头露面了,我反而厌倦了这些活动。大学里在实力、能力的幌子 下,简直就是选丑。学生干部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一届报复一届。
梨宾出了一个令全市人民闻风丧胆的女老师,汪老师。
家长把哭闹的孩子送到梨宾,总是恐吓说,再哭,再哭,叫你们老师把你剁成几坨。
这位家长随手指了一个老师,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气得班主任她一个下午吃不进去饭。
汪老师教我们自然。她的论文获过奖,文笔了得,后来她被收审以后,还尝试在狱中写自传。她看上去 是个矮小的、了无生趣的中年妇女。难怪她男人会嫖娼。
她的男人在他单位领导的领导下嫖娼,屡教不改。
她要求领导要嫖就嫖,她还可以请客,当然不是请领导嫖她自己,只要不带上他去嫖就好。领导没有引 起高度重视。她绝望地展开了报复。
会为一个男人忌嫉妒成这个样子,自然舍不得杀害这个男人。况且她男人嫖过的不能折合到一个人身上 ,工程量太大,杀也杀不完。她想到了杀掉领导的小孩才有警世作用。
有人说她杀害领导的孩子之后,大卸八块,亲自扔到了堂表家附近、我们常去写生的水库附近。又有的 说只拦腰一刀,对折以后装进麻袋,让一辆三轮车拖走。
可见开始我父亲所说的那种招摇过市是荒诞不经的。
那个水库经常惹事。就是去年,我二伯父早上起来带着黑宝散步,散到中途,黑宝不肯走了,怎么拖也 拖不动,只好由它扒一个土坑出来。它扒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抓破了一看是一把金色的头发,二伯父以为 是哪个服装店扔的塑料模特。用脚一踢,是软的。他当过保安,立即反应过来报了案。
一共是三具尸,一家三口。
有人恭喜我二伯父,说这三人正是某个报纸上重金悬赏要寻找的三个人。有些遗憾,人都死了,是要寻 人而不是寻尸,赏金肯定要大打折扣。
又有人说是卫校扔出来的人体标本。堂表是从卫校出来的,一口否定。人体标本很贵,至少几万块一具 ,这几具看上去还很新鲜,不割个稀巴烂,怎么舍得扔。
我堂兄来了,没好脸色给我二伯父看,原来这一家三口在大庸旅游遭人谋财害命了,因为是外地人,没 有亲戚认领,已经在这边结案了。怕传出去影响游客生意,偷偷拉到偏僻的水库来,三两铲子埋了,这件事 是我堂兄一手负责的。偏偏我二伯父又发掘出来了。
这个水库很邪,明明淡水流域,却生长出一种很像水母的浮游生物。这种生物摊开了只有拇指和食指圈 起来这么大,薄如蝉翼。我表兄首先发现,捉了几脸盆在家里给周围的孩子展览。附近经商的妇人也陆续发 现了这种奇怪的生物,比起她们在小学大门口出售小蝌蚪、把啤酒瓶在烈火里融化成拳头大的水晶球去贩卖 ,这个玩意儿更畅销一些。不过这也不能算养宠物,这种生物不通人性,相处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就图个新 鲜。
我用墨水瓶关一只,带到学校里玩。我在家里给这个生物换水,失手把它掉进沟里,捞起来后,它们已 经不能一张一合了,我想到胡大太刚刚在沟边站过,是不是她吐了痰,擤了鼻涕。真正的它们已经溜走了。
妇人们还把一副围棋拆散了,黑子用白字、白子用黑字写了一些小名,不写姓,只写一些有性别的名, 还是亲昵通俗的叠词,菲菲、芳芳、霞霞、杨杨、涛涛、伟伟等等。粘上一根绳索戴在脖子上,一块钱一个 ,是大家的护身符。
报社派人来采访她,问她后不后悔,要是她肯忏悔的话,就给她拍一本警世录、教育片。一不小心她又 成了明星。她微笑着拒绝了,她说她根本不后悔,是她男人先辜负了她,是他的领导罪有应得,甚至她豪情 万丈地说要杀光天下所有婊子。
我祖母每天都收看关于她的访谈,连重播也看,很赏识她,恨不得去探监,提上饭菜给她饯行,我看她 们可以歃血为盟。
她的儿子和我同班、还同过桌,全班只有我跟他讲话。他是个枯瘦的孩子,写得一手好粉笔字,我们班 的墙报都是他办的。
他偷偷对我说他是亲眼看见他母亲被枪毙的。
她开始还口硬,开宣判大会时都还朝台下高傲地微笑,像是我们课本里的英雄就义。直到刑车出了城, 没有了人围观,冷清下来,她开始喊冤。没有人理她,车照样往前开,沿着梨水河,开进了一大片竹林。
他作为她的儿子也觉得她杀了人以命偿命是应该的,没什么好冤枉的。都想劝劝她别喊了。又一想,她 喊叫的机会不多了,不必制止她。
她也许是开始怕死了。
她被拖到那片竹林里,隔了半天,响了两声枪。
我父亲说他们那辈人里出了个毒枭,是个女演员,拖去枪毙的时候,一个班的战士换光了还打不死她, 不是她刀枪不入,而是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他们下不了这个手。
我二伯父说一枪打不死会很疼,有的杀人犯疼得要回过头来骂娘。
我祖母说解放时处决一个土匪还是用刀砍的,土匪头子杀气腾腾的,嘴巴里塞满了石灰。刽子手没有被 土匪买通,但他是个精明人,知道兆头不好,也是怕报复,留了一手,只砍掉土匪头子的半边脑袋,一些皮 肉连着,头没有脱落下来。不过鼻息是没有了。观看的人刚刚松了口气,听见城墙下面稀稀拉拉的,有人攒 动起来,大约是来接应的土匪们。倒在地上的土匪头子听到响动,腿一蹬,立即活了过来,捧着自己快要掉 落的头,摇身纵上了城墙。
他失踪了几十年,再次看到他,他成了市里知名的高寿老人,为了做一个平安是福的专题片,电视台还 出重金邀请了他。
子弹进去之后她的尸体开始没有流血,用车拖回来时受了颠簸,两股血从两片肺叶的中心挤了出来,在 腹部流成一个X。他挨着死去的母亲,看见那两条血,怀里抱着两个预备给她擦洗身体的热水瓶,跌跌撞撞 的。
他说到这个时龇牙咧嘴地对我笑了,他的眼睛里晃荡着一朵一朵火光,像一片一片渔火。
年幼的我觉得这个笑容很不应该,要知道孩子是最容易大喜大悲的,他这个笑容未免太肤浅、太敷衍了 。
我突然害怕子承母志,志气小到为母亲自费出版她狱中的自传,大到杀光天下所有的婊子。我觉得后来 的我人身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以我们当年的交情、以我当年对他的倾听,他会不会日后放我一马。
我见过比他还冷漠的孩子,四十四中的时候,有个女孩子,他父亲死了。没死之前,靠给死去的人吹唢 呐听来维持生活。到她家里,他总是给我出谜语让我猜,阴森森的,有很多花脚蚊,毒气大,一咬一个鼻子 的包,痒上一个星期。我从来不敢久坐。她一家租别人的房子,厕所都没有,屙尿屙在罐头瓶里,傍晚拿出 去倒。我去她家里玩,她家里没有杯子,我差点用了窗台上的罐头瓶子装水喝。
她家里总共只有三双鞋子。她母亲走亲戚首先要到学校里换走她今天穿的皮鞋,她上体育课还要找到同 校的妹妹换走球鞋。她母亲接着得癌症死了,也可能是自杀。我们班上凑钱买了只花圈去看望她,我觉得她 一点也不难过,蹲在屋子中央津津有味地试穿她母亲遗留下来的一双鞋子。表情很甜蜜,现在归她安心穿了 。我觉得买花圈的钱用来给她买双鞋子还更实惠些。
第四十四节
在梨宾上课的汪老师杀害了在敦梨上学的学生。简述起来就是梨宾老师杀害敦梨学生。两个对手学校的 矛盾越来越剧烈,不共戴天。敦梨小学在舆论中迅速站了上风。很多孩子当场就转到了敦梨去。我也很想转 学,学校要是走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就算没有得罪老师,万一老师发瘾了,不杀我杀谁啊。可是转学又要 一笔花销。一提到钱我家里人就决口不提,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恐惧。
我逃了几次学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走出校门又不愿意走太远,一个人走到校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面前, 通过用各种路线的足迹围绕狮子的游戏来打发时间。有时候是走大圈子,把两个狮子都围起来。有时候是分 别走两个小圈,把两个狮子各自围起来。有时候在两个狮子之间走成一个八字。
我是一只还算伟大的蜜蜂,碰到了过量的花蜜,一个人独吞不完,思想上斗争了好久决定邀同伴再一同 前往。跳完了圆圈舞,又跳八字舞。把眼泪揩在腰上就像把花粉擦在腰上。
我们班主任一走出校门看到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抚摩着我,后悔没有在班上重用我,仿佛告诉我学 校不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再杀也不杀自己本校的。汪老师的确是这么做的,难道她还具有极高的集体荣誉 感。
中途转回来几个学生,因为持这样的逻辑,叛变自古都没有好下场,万一原校变本加厉,不是正好拿自 己开刀。
到了今天,你要是有兴致参观完两所小学,在椭圆形的花坛边站一站,你会发觉梨宾的师资已经远远超 过了敦梨。由此你会疑惑怎么可能。明明局势已定了,究竟是谁出世力挽了狂澜。我知道你当时并不在场, 你费劲脑汁,打死你都猜不出这个人来。这个人竟然是敦梨的王校长。
一个人再怎么蠢,也不会蠢到营救已经置之死地的敌人。首先要排除梨宾的校长贿赂敦梨的校长这种可 能,他们根本没有共同利益可言。除非敦梨的校长即将调任为梨宾的校长。人都是往高处走的,这种可能也 就排除了。
堂表说她在敦梨读书的时候,王校长绝对没有这样,他很随和,和学生打成一片。他有一门特长,是两 个小时织出一条围巾。他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