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是坐船,看见村里一个临村正挨批斗的地主儿媳,散开着头发、大着肚子,躲在船上想逃到城里 去。船行驶到碧绿的河水中央,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抄起船上的篙子掷过去。篙子尖上镶着铁,闪了一闪,像 一个人眨了一眨,飞出来的银白色的眼光。篙子飕飕地刺进她的肚皮,是从侧面刺过去的,她还来不及扶着 一根木头站起来。她的血流过了好多人,一溜溜地流到了他的脚边,流成一张鱼网或者一张地图的形状。
他告诉我,他的脚早被打湿了、冰冻了,懒得移动。但是我知道他的心一直乐于躲开那些血。
他们下船了,他看见船夫不情愿地在河里打了几桶水泼到有血的地方,嘴巴里还骂着话。
沿着梨水河走,他想到这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到河边捡几个滚圆的、不大不小的、他能轻易搬走 的红砂石头。他把它放在火坑边,烤热了,越来越红,像几只大红薯憨头憨脑地睡在灰里面,脸红彤彤的, 盖着半身灰。可惜没能散发出屁一样的香味。有几个耐不住高温,抱怨地炸开了,啪啪地响,吓哭了他表侄 子。剩下的两个他从中挑选了一个,把灰用他表侄子的尿片掸干净,包住,晚上放在脚头暖脚。家里好多人 ,最后一个石头不知道留给了谁。
他在堂屋里负责照看他表兄的儿子。他的表侄子睡在摇篮里,他摇啊摇,心思却不在孩子上。他琢磨着 母亲托人送来的蔗糖,一饼一饼的,一共是两饼,一饼有脸那么大,被他外祖母收在里屋的柜子里。外祖母 正在屋外晒太阳、缝东西,眼神耳朵机警得很。
他拼命摇了一下摇篮,摇篮猛烈地摇到尽头,被堵截回来,都快要把小表侄子簸出去。趁着摇篮急促的 、嘎吱嘎吱的叫声,飞跑到里屋偷走了一饼蔗糖,放在怀里,把两个衣角捆紧。等他回到摇篮旁边,摇篮还 没有停止摇动,仍咿呀咿呀地哼着,他接着摇。被惊醒的小表侄在摇篮里愤怒地看着他,手抓了几抓,只恨 不能说话去揭发他。他笑嘻嘻地把一根手指用口水打湿,伸进怀里的糖饼上擦了擦,再取出来涂在小表侄的 嘴巴上、舌头上,逗他、贿赂他。
晚上所有的孩子都挨了打,除了吃到了糖的他和小表侄。
他的外祖母自作聪明,坚持给他做证,装出公正无私的样子,说他一个下午都在照看孩子,摇篮声没停 过。
他晚上起来假装上厕所。
我在大学图书馆里看侦探小说,看到高明的杀手在人去楼空时播放钢琴曲,制造不在场的时间证明。
读到这里我想到了他,扑哧一笑。
他的表嫂瞌睡大,翻身的时候把跟着她吃奶的表侄子压死了。他觉得他表嫂演技太差了,她应该是天亮 时就发现了孩子的死,可是强忍到傍晚时候才哭喊起来,造成大人出去干活、孩子无人照看被被子闷死的假 象。
一个新生的婴儿,不通人性、任性得很,一天都没有啼哭,也未免太懂事太争气了,何况孩子死后比活 着的时候扁了一些。大家心里都明白,亏她还吃了几只乌鸡。
那几年他的舅母和他的表嫂比赛坐月子。一辈子一直生到生不出来为止。
他的舅父动不动就说我只会生产,不会生活。
吃晚饭的时候,大人们安排他一个人去埋他的表侄子,因为表侄子一直是他带的。
他偷偷抓了一把饭捏在手里。在路上吃了。他看着表侄子,觉得死了还好些,用不着受苦、挨饿。表侄 子装在一个竹子编成的破簸箕里,几根竹篾拱出来刺进他的肉。短小的手脚都从漏洞里掉出来垂到地上,脑 袋扁扁的,眼珠子都快迸出来。他把他的眼珠子往眼眶里试探地摁了摁。眼珠子好小,像一只鸟的眼睛。有 点滑,有点湿。他提了一会儿,又在地上拖了一会儿,看见表侄子的手脚磨破了,又把簸箕在背上担了一会 儿。选一个牛和狗都少来的地方,捡一截粗壮而尖锐的树枝子,刨了一个口朝上的钟形状的坑,把表侄子简 单地折叠了一下,投进去,把土赶回坑里。他站在翻动过的新土上跳了好多下、踏紧、用脚擦平,撒了一种 隔绝气味的叶子们。他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工程半天没有遭到破坏,打算回去了。走到半路上想起家里人交 代簸箕还要拿回去装粪和豆子的,又摸黑沿着原路回去取。
到了家饭已经吃完了,果然忘记给他留。
没有一个人为死去的孩子落泪,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孩子。死了大不了下次又生。
他们总是打他,吊起来打、用刀背砍,他们舍不得打自己的孩子。他们用养他的钱养了一大群自己的孩 子。他永远不能原谅他们的是,他的父亲来看他,给他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和一块钱。他把这块钱做了记号, 藏在床下面的稻草里,又藏在墙里,一会儿就不见了。钱没了也算了,就算在他手里,那时候的一块钱很值 钱,算是大额钞票,他也不敢花,不知道在哪里花。这张钱在几天以后出现在他舅父手里。尤其他父亲走后 ,他们脸色接着就变了,逼他把凉鞋让给他的表弟穿,他的表弟脚比鞋子小,试穿的时候鞋子走着走着总是 掉。他们说等表弟再长大些就可以穿了。他不肯,他们把他关进村口的一间阴森森的屋子里。屋子里吊死过 一个白胡子老人,难产死过一个妇女。
他迷迷糊糊看到一个提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半边手巾、半把生锈的剪刀、一段枯萎的肚脐带。
他们拿鬼魂来惩罚他。
他死也不肯相信这就是他的亲人。
他和胡大太沿着这条河走,在冰天雪地里走得热气腾腾的,他们经过一片竹林,竹林被雪洗得格外绿, 就是后来枪毙梨宾的汪老师的那块竹林。
他知道他终于要脱离一种生活了。
脱离他遍体鳞伤的童年。
第十一节
他说当年我母亲就是看中了他的这个家,她嫁过来三天之后回娘家,头往碗柜里一伸,鄙视起养了她二 十几年的饭菜。
他说他的岳母极端小气,嫁女儿娘家要出几个人陪送新娘到婆家来,必须是少女、处女。你外祖母照规 矩挑选了几个人,婆家需要拿一点钱打发每个陪送的女孩子。当时同行的价钱是一毛钱,你祖母出手阔绰, 每人给了一块钱,这些女孩子妒忌死你母亲了,只恨嫁进来的不是她们。等她们欢欢喜喜地回到你外祖母那 里,你外祖母正拦在大门口,一个个要搜身。
她说你们要搞清楚,是我嫁女儿,不是你们嫁女儿,你们也不是我女儿,更不是嫁你们,你们凭什么拿 大钱。
堂表也曾表示过我外祖母的小气,说有一回在路上碰到我外祖母正在吃一个粽子,看到了她,还把半个 粽子藏在背后对她笑。
等到你外祖母的四个女儿嫁完,我估计你的三亲六戚也就流失完了。
我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娶我的母亲。
他笑着说年轻时太风流,使他臭名远扬,规规矩矩的没人肯跟他。
这样说来他太黑心了,自己都不是什么规矩人,还要求别人规矩。我外祖母更是狠心,把女儿往火坑里 推。
还有一个说法,当年我祖母和外祖母在山上捡桐籽遇见了,爽直的祖母提议为剩下的儿女们相亲。而他 们两个也确实有缘分,早在高考恢复那年,他参加高考,语文有一道题目,填嫦娥奔月的嫦娥。她的名字里 刚好有个娥字。
他那时候就见过她。他在那一年那张试卷上就见过她。
不过当时那么多人参加高考,填对那道题的也不少,凭什么让他负责。凭什么她要嫁给他。
他站在她家里的菜畦里,担了几天的粪,人都晒黑了。眼看着菜都长出来了一大截。才远远看见一个姑 娘慌慌张张跑过去,他想了想,觉得还可以,就点头答应了。后来才知道跑过去的是我的阿姨。这么说来她 为了嫁给他也耍了手段。
两种说法都不可靠。
当时他还是有剩余资本挑剔的,一定是她不至于委屈他。可是他一定不爱她。甚至他告诉过年幼的我, 我出生的前几年,他实在无法忍受她的自私和多嘴,他一天就想着如何弄死她好再娶。比如他下掉单车上的 几个螺丝,邀请她去一个地方玩,只要他开口说这样的话,她欣喜得不行了,没有什么不肯的。他带着她, 车骑得歪歪跨跨。他还要分散她的注意力,不引起她的警惕,一路上给她讲笑话。
要么骑到人最多的马路上,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他指使车顺势倒向它,先涂点她的血在自己脸身上, 然后再假装积极抢救她。要么骑到梨水大桥上,他知道有截栏杆松动了,车向着栏杆冲过去。他听说她不会 游水,不知道是不是装的,反正他擅长憋气,沉到水里几分钟都没问题。他攒了一些钱在皮鞋里、墙壁里、 柜子底下的空酱油瓶子里,打碎瓶子就可以拿到现金,随时准备一去不回。是我的出生挽留了他。
他突然觉得孩子都有了,他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
据说我小时候奇丑无比,额头突起得好比一个悬崖,下雨都打不湿眉毛,眉毛还没有长出来。按道理说 他更应该心寒、去意已决啊。
他爱慕的人现在应该在大庸市里面做服装生意,租着两个当街的豪华门面。她割了双眼皮、烫了头发, 她大他三岁,声名狼籍,是个被全城传说的女人。
她年轻时跟着两个来大庸城表演的马戏演员出走了,去了半个月,被家里人沿着铁路追了回来。
他记得他的情敌,诱拐她的两个男人。他们的皮肤比女人的还白,一边一个在帐篷门口收门票,要是你 不交门票想蒙混进去看节目,他们的力气就比男人的还大,一人扼断一只你的手腕。
半个多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那半个月,这个城里的多少男人偷偷地为她哭泣。
她嫁给一个铁路上的人,现在听堂表说她成了市里某个要害人物的情妇,每年秋天都换一套红木家具。
我在书店里遇到过她女儿的一次背影。是堂表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是她的女儿的。我非常想看到她的正面 ,我就丢下书去追,我追赶了好久,就像追赶我的一个分身、一个倒影。
他是不是该庆幸,他就算得到了她也养不起她。不过他能娶到她,她本身就能够激发他奋发。也许一切 又有转机。
再生天地。
我和他路过她的服装店,我看见她给模特整理和搭配衣服,跟模特高得不相上下。穿了高跟鞋不穿丝袜 的腿,梗出一道道青筋。瓜果再鲜美,放久了体内的脉络也开始纠结。
她夸奖他的女儿长得美,甚至用了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真是有气量、会说话。
他说再美也没有你老向美。
他真蠢,叫她老向,怎么不叫她小向。
他是赌气啊,事到如今他报复她年轻时对他的辜负啊,微微地讽刺着她的韶华已去。
他爱她,你该看到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的孩子气。
第十二节
我有一张三人照带到我的大学里。不是为了睹物思人,是为了炫耀我年轻时的父母。
那是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