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极村的沙洲湾见到了北极点。一个银灰色的金属雕塑成为醒目的地标,远观才发现是一个酷似极光的“北”字。北极点周围的一大片广场上画着一幅中国地图,许多重要的城市被标明了经纬度和位置,表示这些城市与北极点的空间关系。草坪上远远近近展示着历代书法家形形色色的“北”字雕塑,把整个沙洲湾装点得极富人文氛围。能够用这么好的创意来呈现和表达“中国最北”,实在令我喜不自禁。ǎ专{花ǎ楱{库ǎ� ;http://www。7mihua。com
逛完北极村,我租了条船开往对岸的俄罗斯小村庄。
我问船夫夏至节那天一下子来了那么多游客,对面的俄罗斯人会不会觉得奇怪?他说对面的人都好奇地跑出来在岸边张望。那天,黑龙江上全是中国人的船,他一个人就开了一百个来回。
船夫四十岁出头,当地人,以捕鱼种地为生。近年来,游客多了,他全年有一半的时间载客游江。我问对岸俄罗斯村子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他说捕鱼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俄罗斯渔民,有时会在一起喝酒。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多年来保持着友好的关系。我一边听船夫讲着,一边观察界河两岸。有趣的是,中方的江岸盖起了好几幢欧式别墅,颇有洋味儿。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跟夏至节的大部队撞个正着。这天的北极村安静极了,当我漫步江边,真有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江水清澈,倒映着青山和白云,天空是那么低,就像一顶大花边帽子扣下来。我极目远眺,几乎不需要抬头就能看见山峦与天边的云朵在不远处相互亲吻,那万籁俱静的感觉真像是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我把随身带的几套志愿者微笑圈送给路上遇到的孩子和老人,他们目光中透出的那种纯朴的快乐让我感动。一位农妇告诉我,她一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种地,很少与外界来往。几十年前,北极村还生活着不少俄罗斯人,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渐渐地都离开了。我见这位农妇自己打了一桶豆油准备回家烤俄罗斯面包,细问才知道,这还是她跟以前住这儿的俄罗斯人学的。如今她家里还有一个跟俄罗斯家庭一模一样的炕上烤箱。本以为漠河一带不会像额尔古纳那边一样与俄罗斯人有密切接触,现在看来,边境特有的文化交融还真是无处不在的。
坐上最后一班回漠河县城的大巴,路上看见漠北公路施工路段已全面开工。不久以后,从漠河县城到北极村将有一条多车道的省级公路,这就是火车上认识的顾大哥参与修筑的新路。北极村这个曾经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早已今非昔比,除了因为他们在中国最北这样特殊的位置上,更因为中国经济发展呈辐射状影响到全国包括边疆。但愿人们内心希望的田野如沙洲湾的沃土,永远呈现着勃勃生机。
第21节,下岗女工的面包房
下岗女工的面包房
在漠河,我很幸运地错过了夏至节蜂拥而至的旅游高峰,当游客们仿佛一夜间撤离之后,这座充斥着崭新俄式建筑的城市是那样安静,少有路人车辆,我想象中的“中国最北”本就该这样神秘、静谧。就在近乎空荡的街头,一阵悠扬的俄罗斯乐曲声传来,我顺声寻去,来到一家刚开业一个月的面包店,名叫“发娅”。
店里的所有面点都是俄罗斯风味。点心师是中俄混血的第三代俄罗斯后裔,店主来自内蒙古额尔古纳市。店主说在她的家乡这样的面包店满大街都是,因为距额尔古纳仅四小时车程的边境地区室韦,就有政府为俄罗斯族行政规划的俄罗斯乡,那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中俄混血,日常使用中俄双语。
店主生长在中俄边境的内蒙古大草原,从小吃惯了俄罗斯族朋友家的烤面包。后来她下岗了,在尝试了各种行业后选择了开一家俄罗斯面包店。
当时,漠河还没有这种面包店,她认为随着旅游业的发展,这里的市场前景应该不错。就这样,她的“发娅面包店”成了漠河第一家专卖俄罗斯面包的店铺。她眼中的幸福就是“有事干、有钱挣,家庭美满”。她告诉我她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虽然创业艰辛,但家庭一直支持着她。为了帮她照料漠河的两家店面,她的父母亲从老家额尔古纳来到漠河,一人照看一个店。
从面包聊到俄罗斯,从创业聊到幸福,我们很快成为朋友。店主还将她在额尔古纳市电视台工作的妹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让我继续往南走时可找她家乡的亲朋好友帮忙。
我买了两大块俄罗斯面包,酸酸的味道是用呼伦贝尔草原上盛产的列巴花发酵的,不含任何化学添加剂,是最为绿色环保的食品。店主的老父亲是年轻时从山东到北大荒又辗转到额尔古纳的新中国第一代拓荒者,说起话来丝毫不减当年的热情。他对我说,他在家乡时就经常做志愿者,觉得“小家好了是幸福,集体和国家好了是更大的幸福”。这些话出自一个过来人之口,带有浓重的时代印迹,听了之后丝毫不会怀疑他的真诚。
可是,当我在两年后重访故友,在额尔古纳再次见到这位老人时,他却变得很少说话,神情也有些木讷。我了解到,他女儿的生意后来并不顺利,面包房最终还是关了门。一个曾经给他们全家带来希望的创业机会最后以打水漂结束,而女儿的再就业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初老人在他简陋的面包坊里边弹电子琴边唱歌,自得其乐的情景。难道幸福的瞬间注定是要和外在的生活际遇绑在一起?难道生活的困苦总是多过欢乐?再次见到老人的时候,我把《边疆问路》纪录片和当年拍摄他们的素材刻了张光盘送给老人,希望他们能看到自己曾经的快乐。“不要放弃,要有信心,问题一定能解决的。”
就在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又得到了他们一家人的消息:店主经过几年奋斗,重新在额尔古纳开了面包房,改名为“玛丽莎面包房”。
第22节,
“海培,等你再来时又可以吃到咱家正宗的俄罗斯大面包了!”
生活有时就像股票,总有飘红的时候。我想,老人这会儿应该可以安心地弹起他那心爱的电子琴了吧。
我在漠河停留了三天,临走那天,和漠河的朋友们一一道别。
我专程去了芳姐的煎饼果子店,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她这一天卖了上百个,吃饭高峰期可把她累坏了。我又去了“发娅面包店”买了第二天的早餐。店主要送我面包,我执意要自己买,放下钱跳上了出租车,向她挥手告别。
顾大哥工作非常忙,白天我留言给他,说晚上就要离开漠河,不知能不能去他工作的地方拍摄,但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回复。没想到等我上了火车,他突然出现在火车站。他抱歉地说下午一直开会,实在来不及帮我安排拍摄。
老实腼腆的他是专程赶来送我的,可上了火车见到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又匆匆下车了。当火车徐徐开动时,我收到了他的短信:“本想多陪你一会儿,但是又怕时间长了我会流泪的,在心里我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很抱歉今天没能陪你吃顿饭没能亲自开车把你送到车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愿你旅途愉快,早日实现自己的心愿,一路多保重!”
这位不善言辞的大哥,竟然会有如此细腻的一面。记得那会儿采访他,问他“什么是幸福”,他的第一反应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然后站在原地,答不上来。他说他二十四年来只知道修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后来见到他和他的同事,我才了解了这位大哥的内心世界。
萍水相逢,有缘相聚。离开时,我突然觉得这座小城里像是有我的亲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过客。我牵挂着那里的人,牵挂着他们期盼的幸福能否实现。带着这奇妙的感觉,我踏上了新的旅程。
漠河,让我感受到什么是海内存知己。
第23节,达斡尔姑娘和额尔古纳的秦姐
达斡尔姑娘和额尔古纳的秦姐
凌晨三点三十三分,火车抵达加格达奇,一个北方小站。
我需要在这里转车去海拉尔,慢慢靠近我的目的地。其实,从地图上看,我下一站想去的室韦俄罗斯族乡就在漠河以南不远,但是要穿过大兴安岭一段森林小路。据说现在雨季,道路湿滑,泥泞不堪。多方打听,都说没有从漠河直达室韦的公共交通工具,要想包车,就算出大价钱,也没有司机愿意前往。只能坐火车先从密林深处杀出来,南下海拉尔后再坐汽车向北折返,行程超过七个小时,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而这个时候,老段的车早已经沿着边境公路,从漠河直接开往室韦。
我要在加格达奇小站转乘早上六点二十五的火车。凌晨三点多,我睡也不是,不睡出去溜达也不是,只好举起摄像机,就着昏暗的灯光随意拍了些空镜。
不一会儿,一个列车员拿着几个铁牌子没精打采地挪着步子,走到检票口跟前,把刚才漠河开过来的那趟列车的牌子换成了去海拉尔的。在大城市里见惯了电子示意牌,小站这种人工作业反倒让我觉得很新奇。
候车室没几个人,有一个在上海留学的法国小伙子和我从同一班列车下来,他准备前往海拉尔,去内蒙古旅行。我用法语和他聊了起来,他却用中文回答我,有趣极了。我们在两种语言的交织中聊着聊着,开往海拉尔的列车进站了。
半夜转车困得不行,正想上车就睡,却发现我的铺位上躺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见我来了,她腾地坐起身。原来她从哈尔滨上车,为了省钱,卧铺只买到加格达奇。我的票从加格达奇算起,接着睡她的铺位,而她下车地点是下一站阿里河——她的家乡。我请她随便坐,不用挪动,我不着急睡。闲聊中才知道她在深圳打工,而深圳有我的父母,是我长大的地方。我们有了更多共同话题。
姑娘名叫赛云,二十四岁,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庞,下巴尖尖的。她对自己的睡眼惺忪很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这时的她特别可爱。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结识的第一个达斡尔姑娘。我很好奇地问了她许多关于她家乡的事儿,美丽的姑娘什么都对我讲,甚至很多她童年生活的细节,一边说,一边望着窗外,神情中饱含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我们那儿出来闯的孩子特别多,我想趁年轻,多到外面见见世面,等以后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回来建设我的家乡的。我其实喜欢这里缓慢的生活节奏,但人生就那么几十年,一直这样过下去又不太甘心。我现在也不想谈恋爱,我想三十岁前都用来读书,出国留学,念一个我喜欢的专业。我认为幸福就是实现自己一个又一个目标。”
这真的是一个从北方少数民族山村里走出来的女孩儿吗?年轻的赛云对幸福的独到见解、对人生的成熟规划和思考让我刮目相看。教育改变命运,奋斗创造人生啊!赛云喜滋滋地告诉我,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她表弟的婚礼的,再加上南方太热了,热得她都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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