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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经常为了讨论将外国的宗教强加于中国人身上是否道德而与传教士们吵得面红耳赤。他宁愿相信宇宙在虚无中诞生,而不愿相信宇宙定律由造物主操控。他觉得中国哲学有时更令他信服,或者在某些方面西方人更应该虚心向中国人学习。早于耶稣降生前好几个世纪,老子已经像《圣经》的《登山宝训》一样在《道德经》里倡导为人的德行—谦和、朴素、克己、仁爱、忠诚和宽容。不过在某些层面,父亲与传教士的想法是一致的,大部分传教士为了学习中国人的语言和文化而住在中国人的地盘上,父亲也为了工作而住在中国的县城和村庄里,他的时间就在记牢中文发音表和沉浸在中国文化里度过。
在中国所见到的一些问题的矛盾令他惊讶,很多疑团在他心里无法解开,作为一个喝牛奶长大的瑞典人的后裔,他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不养母牛不喝牛奶,但很多在田里工作的农夫却比在租界里喝牛奶、吃白米饭,怕中国“夜香”泥土不干净而只吃进口水果的欧洲人健康。这世界真的如欧洲人无理的设想一样吗?可是霍乱或其他疾病却很少在中国暴发。他目睹了不可避免的森林开发和泥土侵蚀,但同时中国人却又珍惜泥土,让养分回到土壤里,这是庞大的人口赖以生存的一片土地,他们当然珍重它。仔细观察中国农夫的生活和深入了解这个奇妙的世界后,父亲的疑问虽有增无减,但这些丰富的阅历令他的思想更开明,视野更宽广。
正因为如此,除了在蓬勃发展的生意里当一个模范员工以外,他更乐意入乡随俗,同时,内心潜藏着的企业家思想也在蠢蠢欲动,他开始计划以后的发展方向,而另一方面他也越来越想念海斯特,想跟她一起生活。
随着父亲对海斯特的想念日渐炽烈,他对索哥尼公司工作的热诚之心开始动摇,因为索哥尼公司订下了严苛条款—独身两年,但他已爱上海斯特,并且想与她结为夫妻。除了这个原因,父亲也因为公司的企业文化而萌生去意。索哥尼公司需要的是追随者,而不是有独立想法的人。不喜欢顺从权威的父亲,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留在索哥尼公司。
在中国期间,父亲对自己的了解日益加深,见识丰富了他的内涵,对他日后的帮助很大,他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同,这种不同并非弱点而是长处,他学会了欣赏自己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托马斯· 立顿(Thomas Lipton)原是一个在伦敦卖水果和蔬菜的小商人,在中国遇到机会,终于变成身家百万的茶商。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父亲终于决定做回自己。
饮食智慧(1)
宏邦一家到达上海那天,天气有点冷,为防小内德着凉,海斯特小心地为他套上外衣、戴上帽子。父亲再次登临“龙门”,但这次是与家人一起踏上中国的土地,就如谚语所说的,他们的身价已跃升10 倍了。
把家暂时安顿在伯林顿饭店,又找来一个阿妈照顾小内德后,父亲随即开始了他的罐装牛奶销售计划。他在苏州路7 号一座优雅的大厦里租下办公室。大厦有一座体面的大拱门,迎着苏州河。大厦对面是他从前经常去的划艇会,它的旁边就是英国领事馆,再往西走还有琳琅满目的商店,这儿的繁华可比得上纽约、伦敦和巴黎。
不过,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盗贼市场”。在那里,贫穷的人们就在楼梯底下租下一块狭小的地方,几乎脸贴脸地拥挤着过活。你随时能看见一个身体残缺的乞丐边匍匐前进边卖力乞讨,“做做善事吧”,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双双乞求的手在父亲经过时伸出来,他们的表情或许有点夸张,但父亲知道他们肯定是饥饿难当,否则不会如此绝望。这些人一无所有,即使牛奶可以帮助他们,他们哪里又负担得起?父亲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不觉父亲离开中国已有一年半,再次来到这个国家,一切都很新鲜。每天晚上他和海斯特都在派对和饭局里度过,从中他收集了很多关于市场的信息,他觉得,只需一个月,他就能弄清楚当前的局面。毕竟,中国已经改变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社会变得更加开放,以前那一道把中国人和外国人分开的界线已经模糊,尤其在上海,变化是惊人的,几乎每一家餐厅的顾客都很国际化,连人们的服饰也都起了很大的变化,穿长袍的中国男人戴上高顶礼帽,英国女人穿上紧身旗袍,中国女人穿最流行的法国裙子。
父亲最喜欢跟去美国留学又回到中国的留学生交流。他们从美国的大学毕业,熟悉棒球、爵士乐、鸡尾酒和赛马等与父亲共同的话题,另一方面,父亲还可以通过他们深入了解到当时中国的状况,还有与他们年纪相仿的本地学生领袖的思维方式,如他们推动的“新文化运动”和当时控制中国共和政府的军阀的势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当时的上海是中国政治的中心。1919 年5 月4 日,即父亲和家人到上海前的7 个月,因为《凡尔赛条约》无视中国人民的权益,把德国在山东的全部权益转让给了日本,数以万计的学生愤而*至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抗议,运动中有32 名学生被捕,其中一名学生后来伤重不治身亡。示威的浪潮随着学生之死而一发不可收拾,5 月7 日两万名学生挥动写满了爱国标语“还我家国”的横幅,涌进上海沪南体育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示威*和反日抵制行动横扫整个上海,7 万多名工人参与。5 月31 日,10 万名学生和市民为该名受害学生举行纪念*。民众沿上海街道*,在家家户户的门前挂上致哀的白旗,聆听激昂的演说。当年目睹事件的美国教育家及改革者约翰· 杜威(John Dewey)曾写道:“我们见证着一个国家的诞生,而诞生总得面对重重难关。”外国居民开始担心示威群众会失去理智,示威的人有时候确实会如此。一家米店不愿意跟随罢市的浪潮,学生们在店前下跪要店主关门,当一个伙计想赶走他们的时候,旁观者突然向店里扔石头,还纠众袭击,最后店主被打。
饮食智慧(2)
上海以外的地方,军阀们征收苛捐杂税,在四川,税收居然提前了30年。示威并没有波及租界里的外国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由于他们仍然处在军阀的保护下。父亲建立牛奶生意的时代背景,和扬子江不停移动的河道一样起伏不定,幸好生意在不稳定中进展得尚算顺利。
到达上海不久, 父亲坐船游运河,这是他准备沿运河建立牛奶销售网络的首次航程。海斯特和小内德也随行,小内德还穿上了他横越太平洋时穿的外套。在旅途上,海斯特为父子俩拍了张照片:饱经风霜的桅杆前,小内德靠着父亲的腿安心地坐在甲板上。在运河上,父亲看见了生命的循环,后来他如此形容:我们在河上看见死去的动物,有狗、羊和水牛,同时还看见人们在河上洗澡、洗脸,还有人把河水舀起来喝,或把水打回家煮食。
父亲在同一段时间拍了另外一张照片,不巧预示了他往后的挣扎:照片上,在苏州的一座山下,一道很长很长的阶梯底下,坐着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就是陷入沉思的父亲。当时的他,或许是在想如何才可以把牛奶送到需要的人们手上吧。
可是在当时的中国,许多人连奶牛也没见过,需要帮助的人很多:因饥饿而长大肚子的小孩,怀孕后苍白又衰弱的女人,长着鳞状皮肤患有糙皮症的黄包车车夫,还有眼睛结了白痂的失明的歌者。父亲心想即使牛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最起码能帮助一小部分人。无论如何牛奶也比无处不在的英国进口厕纸强吧?这些厕纸硬得跟上了釉的羊皮纸没有区别,父亲还打趣地为它起了“野马”的名字。虽然劣评如潮,却无法阻挡这匹“野马”成为最受欢迎的品牌。父亲很希望三花乳品公司能取得类似的成功,“虽然中国人对新产品比较慢热,但只要他们接受了就不容易‘变心’”。
牛奶丰富的营养有助于健康,可是要人们踏出第一步进行尝试却不容易。在始创阶段不但很少有人愿意喝,很多人还说这是外国人令人讨厌的牛油膻味的来源。为了在政商信息的混乱中真正让牛奶打进中国市场,父亲想出了一个跨文化的点子,就是把小内德和一个中国宝宝放在一起。
父亲决定拍摄一系列以小内德和中国宝宝为主角的宣传照,一张把他们俩与罐装牛奶放在一起,一张是一个阿妈拿着瓷杯子喂宝宝喝牛奶,一张是小宝宝拿着罐装牛奶,还有一张则是小内德坐在阿妈腿上静静地喝玻璃瓶装的牛奶。令人最震撼的要算模仿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那幅名画的照片:小内德面前是一只大人的手,手里拿着一罐三花牛奶,小内德看着牛奶天真无邪地伸出双手。
父亲继续费尽心思了解有关牛奶的知识,希望把它推销出去。他的学习并不限于看一些国外新的科学期刊,他还研究中国医学典籍《神农本草经》,他还会上街走走,用他日渐纯正的中文和人们聊天。他流连于中药店,看医生如何看病,中医采用的是与美国的医生截然不同的方式。中医把手指放在病人手腕上来感受他的脉搏,从超过30 种不同的脉象里找出相应的病症;中医还会让病人伸出舌头,从舌头的颜色、湿度、分泌物和覆盖物了解病情。这些检查可以解读出不同的症状:脉搏过快、高热、喉咙发炎、蛀牙或牙龈发炎等。
中药店的气味令父亲想起小时候的杂货店,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店里总是充盈着汤药的味儿,中医在诊断后会开出一些中草药的方子,伙计再依方煎给病人喝。中药的原理是恢复身心和谐,平衡阴阳,让体内的“气”流回正轨,所谓“气”,即生命力。中药的草本疗法对父亲而言并不陌生,他小时候患病时。他的母亲就以类似的汤药舒缓他的不适。
饮食智慧(3)
除了药店,父亲也喜欢去虹桥的市场闲逛。偌大的市场从数幢大厦前延伸至几条马路之外,一路上走着仿佛是在经历一场嗅觉的盛宴:姜的辛辣、荔枝的酸甜和糖的甜腻,还有鱼的大海气息、生猪肉的味儿和橘子鸭的香气。市场里的食品异常丰富,不过不是全都如店主夸口的新鲜,几分钟前鱼贩水桶里的鱼已经翻肚皮了,当父亲朝他一笑,他却可以用手让鱼表现得鲜活一点。
对中国人而言,身体健康的维持指的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