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老板?'龙池闻言怔怔的站在原地,半晌,才顺着身影看去,却发现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罗铃开的布衣店前。
'也好'思索良久,龙池才思量的开口说道:'有些事情,我也想问一问她。'
一如那日龙池私闯的情景,烛灯枯黄,鲜红色的帐子却艳的渗人。
红衣的女子气定神闲喝着独酒,看不见面容,却亦能猜出她那没有任何表情的容颜。
'你来了,请坐'罗铃随手将一个酒杯摆置桌子的一端,若不是此情此景,龙池都有一种故人相逢的感觉。
'长夜漫漫,寂寞无边。水君可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罗铃的声音并不娇媚,但入骨似麝,直钻心底。
向来一本正经的修行者闻言不禁面上一冷,一掌便打在桌案,震得杯中之酒溢出些许,落在桌上晕成一朵深色的花。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水君以为呢?'罗铃答得迅捷,脸上泛起一丝嘲讽,'水君坐吧,有道是来者是客,你这么站着,我这个主人家反倒是失礼。'
'你!'龙池气急,俊美无双的面上瞬间浮起一丝愠色,'大胆妖孽!'
罗铃闻言却并不在意,只自顾自的将斟上酒。龙池面上一顿,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我师从紫微帝君,算起来,你还要唤我一声师姐。'久久不说话的罗铃淡淡着开口,见龙池面上略过一丝诧异,不禁苦笑出声。
昔年,她还是个懵懵懂懂的稚子。九天之上的中天宫外,仙雾缭绕,昴日星君撒下点点的阳光,穿透了菩提树叶,柔缓的落到那庄重的宫殿之上。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见到龙池,他站在那如烟的雾气里,柔风将他的衣袖吹起,如墨的青丝扬散在肩头,如梦如幻,不染尘烟。
紫微帝君说,这个孩子唤作龙池,是她的师弟。
'都是陈年旧事了,你不知晓也是情理之中。'桌上的酒杯再一次被斟满,纤细而又修长的手指顺着杯纹细细的摩挲,'要尝一尝吗?这是我自己酿的。'
龙池闻言没有答话,只随意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香合着淡淡的花香在口中弥漫,入口就是浓重的甜腻,蜜糖水一般,滚到喉头却渗出了难以言喻的苦,不及皱眉就已经被呛辣袭到了心底,久久生疼……
'以前在中天宫的后山有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像是没有注意到龙池那痛苦的表情,罗铃忧伤的看着酒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帝君说,心无杂念者,无悲伤、无愉悦、无喜欢、无憎恨,无前世今生、无尘烟过往。净者,入水无痕,不落不沉。'
那个时候,别的弟子都不敢轻试。河水太深,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滚滚而去再不见踪影。
那一日,龙池踏于河上,脚下不见半点痕迹。罗铃站在岸边,别扭的看着眼前的师弟,不服气,却又不敢去走。
龙池回过头,向她伸手。她赌气的将头撇向一边,嘴上说着不怕,脚下一滑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罗铃记得,那个时候的她,脸唰的一下便羞的通红,任凭龙池用他那张有力的大手牵着,脚下是滔滔的江水,不经意间,心意也被填满。
那个时候,罗铃曾天真的相信,他们会一直如此的走到永恒的尽头。无论风霜雨雪,无论千难万险。龙池都会牵着她,不会将她抛弃……
'师父他……从未告诉我这些,我亦不曾记得。'龙池说的低沉,仿若思量,又仿若彷徨。
'呵,一些不打紧的往事,是不该再被人提起。'罗铃闻言不禁自嘲一笑,前尘种种,的确早该如这烛台上的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恍恍然回过神来,罗铃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龙池,如此冷漠,正如当年在修罗地狱,他转身离去,却连一声抱歉都不肯留下。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躲开罗铃射来的视线,龙池故意将话题扯开。
'哦?'罗铃闻言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尽是调侃:'没想到博古通今无所不知的龙池水君也会请教别人。'
习惯了罗铃如此口气的龙池并不在意,继而思量的开口道:'城南的野草地……'
'那是你的妻子'不等龙池问完,罗铃便已先声打断,'你的挚爱。'
寥寥四个字,直直的落进心底,咚地一声轻响,如冰珠落了玉盘。
如果可以预见未来,罗铃一定不会再遇到龙池。可是,哪里有什么如果,前尘已定,只能空留一人悲伤。
'我不记得了。'
'前世渡劫的事,忘却亦是正常。'罗铃淡淡的说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不愿提及的往事,不管岁月怎样流逝,不愿亦是不愿。
'你……'语速变得缓慢,龙池一眨不眨的盯着罗铃那双妩媚的眸子,仿佛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些许别样:'你是为何……离开了中天宫?'
'还能为何?不就是犯了天条剔了仙骨,被贬下了界。'罗铃说的一脸轻松,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狠狠的一顿。
那夜的中天宫寂静的令人窒息,龙池跌跌撞撞的冲进她的房里,面上是少有的慌乱。
'师姐,帮我!'龙池用力的抓着罗铃的肩膀,铮铮生疼。
一时之间,罗铃的脑中混沌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这张既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他要她去偷紫微帝君的摘星剑,上古神器之一。
罗铃记得,当时的她是又害怕又无助。她问龙池,要那神器何用?龙池言辞躲闪,只说让她信他。
她想,她是深爱着龙池的,所以,只要他开口,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亦心甘情愿。
那一日,她颤抖着双手将神器递到龙池面前。她问他,他可爱她?他说是的,她是他的希望,他的未来,他的一切。
所以,当罗铃跪在中天神殿之上,面对诸天众神的盘问,她什么也没有说。
'盗取神器,其罪当诛。'帝座一字一顿说的威严,从未跪过天地的紫微帝君跪在诸神面前为她求情。那一刻,她才暮然发现,师父那如墨一般的青丝已经有了少许花白……
那日,天空飘着绵绵的细雨,罗铃任凭冥主押着前往东海。'触犯天条,依律关押东海之底,永世不得出。'
她踉跄的走出数里,面上无悲无喜。却终是一丝不甘,挣扎的回头望去。中天门前,有威严的帝座,有悲伤的师父,有目空一切的诸天众神,却独独不见她的师弟,龙池水君……
'我听解神说,从前亦有一位名唤罗铃的仙子,因犯了天条被冥主压在了东海之底。'
'是我'从记忆中拉回,罗铃不禁玩味儿一笑,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龙池的手臂,目光直直的看进他的眼底,'我趁看守的青龙不慎逃了出来,怎么?刚正不阿一身正气的龙池水君,你可要抓我回去?'
'你……'龙池吃惊,略一用力将手臂挣脱。罗铃的手心冰得彻骨,透过绵薄的衣袖附在皮肉,一路便凉到了心底。
'前尘往事皆已成灰,如若放下……'
'不'淡淡一字,却透着彻骨的执着。紫微帝君曾说,她的执念太深。但她却并不认同,就如中天宫后山的那条深不见底的河流,她执念之深,却不依然可以立于其上不见痕迹?
'你懂什么?'许久许久,始终半垂着眼的罗铃徐徐抬头,绝色倾城的面上浮起一丝讥笑:'我不会放下,也不能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月上枝头,风一吹,枯叶便缓缓而落。陀铃坐在城外的枯树上娇笑,艳红色的衣摆在空中款款飘荡。
'他那个人啊,很是害羞。那一日我与他在城南相遇,他整张脸都羞的通红呢~呵呵呵呵呵~'笑声如银铃响彻在夜空,如梦似幻。陀铃垂着头,轻轻咬着嘴唇又补充道:'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小道士,跟在一帮老道士的身后,都走出了好远还一步三回头的看我。'
'是啊,你容貌倾城,这天底下还有哪个男子能不为之倾倒?'黑无常无奈的摇了摇头,顺着她的心意随意附和着。
'他说,他要娶我。我就逗他,说,你是修行之人,也能娶妻?结果,你猜怎么着?'
'嗯?'
'那个呆木的小道士急了,竟一本正经的拉着我的手,连话都说不顺畅,谁……谁说修行人就不能娶妻了?呵呵呵呵呵~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很呆?'
'嗯,是'点了点头,黑无常看着她那因往事而泛起的笑容不禁轻笑出声,'后来呢?'
'后来……哪里有什么后来……'陀铃面上一顿,一丝淡淡的苦意不经意的浮起。'你忘了,我只不过是个妓子……'
陀铃,三百年前花名天下的第一名妓。据说就连当时的天子都曾为她的芳容倾心。
犹记当年,名妓门前论诗书,京中万民攒动,各家纨绔都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与名妓一度春宵。
那个时候,她坐在大红的纱帐后面,一眼便瞧见了那抹淡淡的蓝色。超凡脱俗,与这世间的污浊格格不入。
'近日见你心情不错,可是找着他了?'
轻轻的摇了摇头,陀铃的面上尽是落寞。
若说前世有缘,来世必然相逢。何况陀铃是鬼,三百年的岁月,若能相遇也早该遇到。而如今,陀铃却还是独自一人痴痴傻傻,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之中……
'若还寻他不到,便早些轮回去吧。'黑无常轻叹口气,带着些许的怜悯。陀铃闻言委屈的皱眉,一字一字说的倔强,'总会找到的。'
痛,噬心刺骨,可就是不肯放下。
从前,陀铃曾躲在一方寺庙的角落。见一位悲世之人前来求方丈开解。
方丈听着来者滔滔的诉苦却并不言语,转身将一个茶杯递到来者的手中。滚烫的茶水缓缓而入,杯满而溢。来者啪的一声将杯子摔到了地上。
方丈说:'痛吗?痛就该放下。'
后来,陀铃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同样的杯满而溢,却没有得到相同的结果。
那一日,陀铃看着那被茶水烫的通红的手,泪眼婆娑,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她放不下……
'我很快便能找到他了。'
'哦?'黑无常闻言挑眉,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你……'
'你别担心,我找到他之后,就跟他说几句话,然后……然后……'然后再怎样呢?修长的指甲嵌进手心,心也跟着止不住的颤抖。
一个是凡间的名妓,一个是九天的仙女。明明就没有什么交集,却偏偏生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容颜。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即便再怎么相似,也终究抵不过生死簿上那轻描淡写的一笔。而只这一笔,却成了陀铃一生的偏执,一生的恨。
都说盛夏多雨,气候阴晴不定。可在这座城池里,似乎秋雨亦多。龙池与解神来到此处已有半月,但大多时候都是阴雨连绵。
刚过晌午,远远一声闷雷打下。顷刻,闪电交加,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客栈里,老板的儿子二宝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玩着泥巴。从气色上看,孩子已经痊愈。
龙池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摆了摆手,孩子便兴冲冲的跑来。小嘴清脆的咬上一口,大大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甜吗?'
'甜!'孩子纯真的脸上透着清澈的满足。龙池宠溺的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将他轻轻抱入怀中。
屋外的雷雨依旧下得浩大,雷声震耳,吓得怀里孩子不禁一缩。龙池无意间向门外看去,却发现道道雨帘里,一位红衣女子正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站在对面。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