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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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年-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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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开始围着火锅吃,李海洋讲述了锅里狗肉的来历,顺便隐瞒了对他英雄形象不利的一些细节。不过三个女生还不好意思说话,也没能引起什么反响,后来卫校几个男孩开玩笑,开始互相揭短,女生也加入了议论,开始说些卫校的事。李海洋跟着杨蓉蓉的兴致在一边嘿嘿傻笑,我和蒋峰对着眼发呆,桌上的几盘菜被我们划拉得稀烂。孙楷开始还能记着说几个卫校里的稀奇事照顾我们情绪,但是很快就参与进了内部的讨论中,把我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餐馆的小工把烤羊肉串的烤箱搬到一边,开始给我们烤肉串。1994年前后夜市大排档上的羊肉串要4毛一串,不算便宜。我和蒋峰捞到机会,正好借着吃掩饰尴尬,面前的自行车签子摆得比谁都多。我假装数桌上签子,偷眼看了看安,她很快就发现了我在看她,也盯着我看了一眼。当时我还是十几岁娃娃,不能从女孩子眼神里看出什么。脸上还有点害羞,但揣着一肚子倔劲,下定决心和她对着看,就是不把眼神挪开。安看了我一会儿,淡淡地笑了,收回了眼神,和邻座的女孩说了两句话。
  这时候孙楷拿来两瓶秦池酒,那会儿还不多见,成CCTV标王乃是两年后的事。孙楷给每个男孩儿倒上一玻璃杯,然后开始交叉劝酒,按“一指两指”的计量方式讨价还价,在玻璃杯上掐着喝。劝到我头上来,我心里像塞了堆草,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站起身来,匆匆扫了众人一眼,拿起杯子,悠长地一口抽干了杯里的酒。
  当时我表面平静,内里却心如乱麻,脑子里瞬间有千百个念头转过,一个也抓不住,觉得昏昏沉沉反应迟钝,劝酒时站起来都要栽倒。酒的香味之下就是酒精,一口下肚,瞬间涌上头来,太阳穴上像给李元霸砸了一锤,脑壳里那千百个念头顷刻间给砸得粉碎,一股热血在心里怦怦直冒,天旋地转。大家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了,只是一堆莫名其妙的声音。后来李海洋告诉我,当时男的看我一口干,都开始鼓掌起哄,而张建安,当时脸色就变了。
  蒋峰递过一杯茶水,我趁着清醒,赶紧端起来喝了。完了强打起精神,向大家挥挥手示意没事,然后靠在椅子上,感觉酒意开始蔓延,开始还在考虑晚上怎么回去的问题,后来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
  张建安走过来和李海洋换了位置,坐在我旁边,近距离观察了一下我的情况,大概还运用了她的专业知识简单诊断了我是否有酒后发病的可能。孙楷让小工搬出两张椅子放在门口,把我转移到一边,然后让张建安照顾我。那半个小时里,我的酒劲完全上来了,扒在张建安身上,哭哭啼啼啰嗦个没完——这些都是李海洋后来告诉我的,说到最后一句时,我勃然大怒说放屁,你才哭哭啼啼呢。李海洋说好好好,你没哭哭啼啼。你借酒装疯,扒在张建安身上不起来,她没办法,只有抱着你——不然你得滑到地上去,完了听你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挠着脑袋,笑着问他说,你听见我说啥了?李海洋横了我一眼,你是该说的也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你自己去问张建安去。隔了那么远,你又扒在人家身上说的,我怎么知道。你看,孙楷真是好兄弟,把你们两个撮合到一边,又把大家都拢到这边吃喝,还开玩笑要撮合蒋峰和那个女孩儿。不然大家盯着你们看,嘿嘿,你说什么我们就都知道了。
  

姿三四郎
在安的生日会上那次,是我迄今为止唯一一次醉酒。2000年6月,大学毕业的散伙饭上,我们班的男女聚在一起喝啤酒,居然也放倒了好几个。当时大家都放下了忧心忡忡的前程,畅所欲言。之前固定搭配的男女情侣,历经毕业之劫,所剩已经不多。好几个小伙子借着酒劲给班上寥寥几位美姐敬酒,用僵硬的舌头表达着自己含混不清的心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最后一刻说清。李海洋他们来大学看我的时候发表过庸俗的市民论调,说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我的女同学中学历越来越高,整体水平却是越来越难看。
  毕业那几天里,我在和安冷战中,拎着半瓶啤酒躲在餐厅的一角难过。眼前人影晃动,个个衣冠不整,神色沮丧,离别的忧愁成了压在每一个人心头的大敌,人人都想拎着酒瓶把它干掉。班里的一号美姐和几个小伙子碰完了杯,拿着杯子冲我走来。到了面前满上一杯啤酒,和我说了几件事,然后不等我说话,连敬了我三杯酒——等她三杯全部喝完,我的一次性塑料杯还僵在手里,纹丝未动。
  六月的夜晚,餐厅里人声嘈杂,空气浑浊,班花喝完了三杯啤酒之后,满脸通红,眼里闪着泪花,人摇摇晃晃,似乎要栽倒。我在经历了短暂的手足无措后,很快回过神来,起身探手一把扶住她的腰,跟着把手里的小半杯啤酒喝掉,然后揽着她的腰走出了餐厅——我才喝了小半杯啤酒,离醉还差很远。
  那天我和班花去了旁边的一家酒吧。当时已近10点,夜场的男女已开始跳舞。班花跳舞很棒,但是那天她只在吧台边点了两杯TEQUILA,然后把她自己那杯一饮而尽。2000年的时候还没有《无间道》可以看,要想看梁朝伟卧底你得去找《辣手神探》,那里周润发就喝这个酒。我是土鳖,当时还不认得,给酒吧里的舞曲吵得头昏脑涨失去了判断,正准备拿起那短粗的玻璃杯把那点酒底子(酒吧里TEQUILA倒的实在不多)一饮而尽。串烧舞曲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男人声嘶力竭的高喊:“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尽管舞曲的嗓音经过了变调处理,但熟悉的旋律还是把我抛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冬夜,燥热的大脑刹那间清澈无比。
  我挽着班花出了酒吧,隔着一条街,我们班几个同学都看到了这一幕,我和班花过马路走到他们跟前的时候,他们一起对我拍巴掌表示鼓励。我可以想象当时我的神采飞扬,但在那一刻,我的心底却是涩涩地笑着。
  六年前的一个冬夜里,我喝多了酒,扒在张建安身上,用最啰嗦的语言,诉说着内心最微妙的情感,那天的一切,都在酒醒之后成为永远的秘密——我曾经问过李海洋,蒋峰,孙楷,他们都说不知道。我没有问过安,我愿意相信自己不靠谱的回忆和无度的想象。我记得那天我穿着老秋借我的迪多旅游鞋,窘迫不安;我记得我在吃饭时偷偷地看她时,她淡淡的微笑;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大衣披着长发;我甚至记得她和我出门站了站,我们倚在餐馆门口的几辆自行车上。冬夜的寒风吹得我有一刹那的清醒,远处的收音机里传来了当时最流行的歌声:“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把时间往后推6年,2000年的前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学校的各个单位乱窜。当时班里人心已散,所有组织形同虚设,毕业的百多道手续都要自己跑。我们每天上午十点多起床,穿着背心短裤去盖章填表。那时有四年的孙子即将出头的感觉,被人踢几下皮球,火气和焦急就要迸发出来,排着队不耐烦了就敢当场拍着桌子叫嚣要炸平教务处。
  那年,我们的学生身份即将死去,而新的身份又隔在云端,遥远得不可琢磨。每个人说话都像吃了枪药,一听说哪里打架就蜂拥而去,撅着屁股寻找一根撞针给自己顶上一火。我每次见到安就气急败坏地声称要废了院办的赵钱孙李,也不管她认识不认识,后来仇人的名单长得自己都记不住。次数一多就被安痛斥: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
  整个2000年上半年的日子,仿佛浸在了消毒水里一样惨白透明,血气全无,隔着老远就能一眼看穿,而那气味虽然无害,却因为刺鼻而让人不愿再想起。日子空空,时间转瞬即逝。临走的时候,班花送给我一本《宋词选》赠别。扉页上是她抄的一句词:“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我翻到书里苏轼的这首词,个别字词略有不同,给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旁边还有一个手绘的小女孩笑脸图。每次翻书看到那个卡通笑脸图,我就惭愧对班花的印象少得可怜。大学有一次活动时,李海洋来学校找我,曾经见过班花。事后和我提起,说她要比张建安还要漂亮。我听了嘿嘿一笑,未置可否。当时我和安相处多年,已经熟悉到无需再为她辩白的地步了;也正是在同时,我们对于女孩的欣赏标准惊人地简单,我曾和李海洋开玩笑说,女孩儿的三大美德分别是:漂亮,漂亮,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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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战无名川(1)
94年《古惑仔》还在导演的脑子里没拍出来的时候,打架斗殴已经相当流行了。车床厂的子弟人多势众,而且有解放军的传统,作战骁勇。李海洋他们很快在厂子周围的台球摊已经混出了名声,1994年年初那一段几乎是夜夜鏖战,桌上打完了桌下打,打完了球接着打人。有几次拉我去打球,边上的小孩都规规矩矩地问好。我打台球不会发力,一杆子杵过去像弹玻璃珠,球在绿绒上上下蹦,滚得歪歪斜斜。边上有个小孩笑,蒋峰一杆子就挥了过去,台球杆头只有小指粗许,用的又是烂木头,拍在人身上啪就折了。不过也有例外,据李海洋他们讲,本地曾经出过一位猛人,一手球杆使得出神入化,打架的时候用糟木球杆在人太阳穴上一戳,就把人点得颅内出血,血块肿成了脑疝。李海洋一度很崇拜这手技术,苦练过一段,天天拿台球杆碰碰碰地戳他们家门,边戳边唠叨,“谁说没有枪头就戳不死人啊……”
  十年后李海洋从警,他们单位选派青年骨干去南方集训,给李海洋遇着个军体学院的教员,那神人是好几年全军刺杀的冠军,匹马单枪,可挑七八个大汉。若放在古代,便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两块立放的砖头,该教头用木枪一戳就碎。李海洋缠着他学了一段,大有心得,回来就要给我表演。我那时已经长出了*的肚子,仇视人间一切体育运动,恶毒地诅咒说别人现在都拿冲锋枪打劫了,谁他妈和你刺刀见红啊。结果没几天就接到李海洋电话:“我操!你个乌鸦嘴,潜江有人用81抢银行!”
  从小我就有“乌鸦嘴”的恶名,1994年的时候,我天天都担心自己被人捅翻在街上。后来主要矛盾转移,又开始日夜担心自己考不上大学或者被炒鱿鱼。顾城诗曰:“我不认识命运,却日夜为它工作。”可以想象,我从中学时代起,就在为潜藏在某个角落的危机打工,日夜操劳之外,还要加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1994年是我人生的第一场危机,在那次危机中,少年楚建明稀里糊涂地与死亡和铁窗擦身而过。
  “94危机”源自省一中倒霉的校服。当时我们的校服是蓝底白字的针织夹克式外套,质量还算凑合,但是设计乏善可陈,穿在身上要大一号,秋冬天拉开拉链披在外面就是风衣;夏天贴肉当T恤穿,就是嘻哈风格的黑人说唱,路遇持械的对手打起来,还能缠在手上冒充盾牌勉强抵挡一下。
  这校服胸前是一个半圆的标记,绕着圈写着“省一中”三个美术字,背后是硕大的两个字母:“SY”,意思是“省一中学”的拼音缩写,结果10年以后,别人说“*”就用这两个字母代替。年初的时候,我穿着这件校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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