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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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年-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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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信(4)
我的尴尬没有维持多久,李海洋就跟着杨蓉蓉回来了,海洋在前边说,杨蓉蓉仰脸看着他笑,乖巧得像只小猫。张建安和我隔着几米掉在他们后面,先后上了小船。坐定之后,我抬头看她一眼,一时间却找不到话题。
  我们把小船划到水中央,李海洋拿出硬币,让大家猜正反。平时男生玩这个,都得赌点啥,两个女孩看了,只是笑着摇摇头,搞得我们沮丧又无趣。过了一会儿,李海洋看见张建安手上的白*,大概是又想起了哪个言情片,算是找着了话题,开始和两个女孩嘀嘀咕咕撕花瓣数落“她爱我,她不爱我”的情节。
  杨蓉蓉话多些,和李海洋谈笑风生,我看张建安悄悄低头数花瓣,吞了吞口水,鼓足勇气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双数,34!”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我用手指指她手上的花,李海洋和杨蓉蓉这才明白过来,杨蓉蓉看李海洋,似乎在问他此事是否靠得住?李海洋则一脸不信:“鬼扯,鬼扯……”
  张建安笑,继续低头数,数完一遍抬起头看着我,没说我对也没说我错,直接问:“你数过?”
  我挤出一丝笑,努力抑制着身体的紧张,摇头说:“没数过,我猜的!”
  张建安一脸疑惑,依然是笑着看我,也不追问,似乎在等我自己说出答案。
  我挠了挠脑袋,突然兴奋起来。我和李海洋一样,见了女生就软蛋,甚至比他更差劲,但是这回,安正好问到了我的专业,我的世界——山岭巍峨,勇往直前——有谁能在泡妞的世界和我比数学呢?
  这个貌似一个生物问题,实则一个物理问题。好奇真是个好东西,杨蓉蓉不说话,李海洋不说话,张建安也不说话,大家都在等我的答案。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时间万事万物纷繁,背后支撑的几条原理却很简单,花瓣们如何排列,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取阳光;本质却是一个数学问题,最简单的对数螺线。武汉的这个寂静冬日,风干云淡,湖水清凛,两个年轻的女孩静静地看着我。刹那间,斐波纳契先生灵魂附体,1993年的IMO是在土耳其举行的,这届比赛上,德国人就出了一个和斐波纳契数列有关的问题,我怎能辜负他?
  “这个问题叫‘叶序’——我们都有个共同点。”我轻轻地从张建安手里接过花,自己感到嘴角在微笑,“就是都很懒。而物理体系也一样,总是停留在能量耗费最少的状态……”
  李海洋在边上听愣了,忘记了划船。事后他告诉我,当时的事震惊了他,他怎么也想不到,数学还可以干这个用——以他当时在技校的理工基础,理解阿基米德螺线乃是极限,对数螺线实在有些勉强了。
  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进去刚刚落座,李海洋就抽出一双筷子互相敲打,一边叫服务员,一边转身和两个女生说话,把我撂在角落。我扭头看窗外,没过一会儿,突然感到放在桌面上的手给人敲了一下,力量不算大,可大冷天正好砸在手背几根小骨头上,也是刺骨一痛。抬眼一看,是李海洋用手里的筷子敲的,他给我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和身旁的张建安继续说话。我扭头顺着李海洋的眼色看去,是四五个男孩正在我斜后方的一个角落吃饭,有两个能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卫校打架的家伙,看样子已经发现我们了,也在使着眼色抬头往这边看。我心里一惊,转身看李海洋,他正借着和张建安说话的机会,把后背转向墙那边,嘴上一边说,一只手在后腰皮带上掏,摸着摸着露出古怪的神情——我还没想到是怎么回事,他一巴掌就拍在我的手上,塞过一个东西,我把手抽回来一看,坏了,手心里是李海洋的西瓜刀刀把——关键时刻,这个玩意身首异处,掉链子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鸡毛信(5)
两个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坐在我边上的杨蓉蓉指着木头把问我是啥,我指着李海洋,说是他的手工作业。小时候我们没少拿火柴棍白菜帮萝卜头等等稀奇古怪的东西做手工,两个女孩儿居然都信。李海洋冲我尴尬地笑笑,坐在凳子上没挪窝,直接把身上穿的夹克脱了。
  彼时改革开放不过十来年,群众穿衣讲功能不讲风度,讲的是一物多用,夹克当外套使,拿肥大的下摆兜住屁股。李海洋觉得这样不精神,不能显出他屁股上挂把刀少年剑侠的英姿,特地搞了件短夹克“玩味”,下摆及腰而止,倒插西瓜刀的话可以露出半截木头把,十分威风的样子。只是这大冷天里,脱下夹克露出起满球的毛衣,威风难免打些折扣。我看着他把夹克在手里卷成一坨,心知是用衣服包住了半截掉链子的刀刃。
  此时身后的桌椅声响起,我明白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迅速从桌上的筷篓里抽出一双硬木筷子,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不挪椅子,直接转了个身骑在了上面——此乃多少江湖好汉血泪凝成的实战经验,此样的情况下,我和敌人之间隔着一层椅背,无疑将增加对方偷袭的难度,而我的双手又正好搭在椅子背上,一旦动起手,是抄起来就能砸。
  这时对方的五个人已经站到了跟前。带头的看看两个女孩,又看看我和李海洋,脸上说不出是得意还是瞧不起:“走,我们出去谈一下吧!”
  李海洋没说话,沉着脸从凳子上跳起来,拿刀的右手藏在身后:“你们想怎么玩?”他的话音未落,对方的一个人也拿出了刀子,掂在手上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往这边看:“我陪你玩!”
  眼前的形势非常不妙,军事斗争似乎不可避免。要么是李海洋给自己来一下,对方学着样也给自己来一下,两人比赛谁敢对自己下手;要么就是干脆混战成一团。坐我身边的杨蓉蓉已经吓得快哭了出来,我想到了最坏的打算,用力拗断了筷子,夹在手指缝里,作为无奈之下的唯一兵器。
  小餐馆里安静极了,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双方被形势逼上了前线,刀对刀,枪对枪,挑衅和谩骂的阶段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不说话,等待对方最后一次将矛盾升级,帮助自己下达最后的战斗决心。
  谁也没有动。张建安站起来了,拿起李海洋放在桌上的烟,在桌子上倒出几根,虽然她一直低着头,我却仍能感到她动作里的慌乱。她的脸有点发红,努力抑制住自己的不安,给对方带头的男孩敬上了一支烟——我毫不怀疑是有谁和她说起过男生间的这种表示客气的举动“搭条”,她在努力地模仿,尽管如此的不合时宜。
  “你们一边是我同学,一边是我朋友,别闹了好么?”张建安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安,听起来却并不缺乏勇气。
  我看着这个从容的女孩第一次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又看看她对面那个把烟塞在嘴里,眉头紧蹙的“带头大哥”,心里又觉得着急,又觉得好笑,脸上想必神情怪异。
  杨蓉蓉鼓足了勇气,也说了几句话。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和她的脑袋一样,低得几乎听不见。
  邻近一桌两位剃着青皮的社会青年看着我们这一堆小孩傻站着,忍不住笑了,边笑边发话:“好了,好了,大家算了吧!”
  这两位圆圆的脑袋上长出短短的头发茬,桌上放着简单的酒菜,神态轻松。一个叫我们“算了”,另一个也跟着劝:“握个手,握个手,认识一下,算了算了。”

鸡毛信(6)
那个年代武汉在外面玩的年轻人,流行的是黑西装黑皮鞋黑领带的风格,像这两位以劳改犯光头布鞋的打扮为榜样给自己造型的走的是另类路线。当年小混混的荣辱观就是这样,以违法乱纪为荣,光头是一种值得炫耀的资历。
  李海洋最先认清了形势并响应这两位资深人士的号召,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刀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冲着对方摆了摆空空的双手,示意不再有敌意。
  我也回身把手指缝里断成四截的硬木筷子轻轻拍在桌上,把右手伸了过去——“认识一下,我叫楚建明。”
  对方带头的还是不说话,正在犹豫,邻桌的两个社会青年突然开口了:“小伙子,你认识宝林么?”
  一听他们提“宝林”这个名字,李海洋的小眼睛一下就抡圆了,满是疑惑地看着我。
  八几年的时候,武汉的社会青年打架,宝林是最出名的一个。当时的小青年们喝狼奶长大,被“*”荒废了童年,没学到文攻的才情,却继承了武卫的冲动,下起手来比以往任何一代都要狠。那会儿我刚上小学,每天追着大孩屁股听他们讲故事。有一次斜阳西下,跟着几个大孩儿站在路边的土包上,迎着万里东风,敞开年轻的胸怀,听他们畅谈街巷大事。彼时,路边青杨亭亭,垂柳依依,远近的建筑都罩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辉。正好赶上下班的点,路上人流滚滚,都是从工厂、学校、医院、设计院所下班回家的。自行车汇成洪流从我们身边走过,都会好奇地扭头看一看我们,让年轻的虚荣心得到最大的满足。
  就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宝林。他面目白净,头发整齐,一双眼睛极为有神,穿着白衬衣,绿军裤,棕色武装带,黑面布鞋的白边刷得很干净。从我们眼前匆匆而过,经过我们身旁的时候,轻轻瞟了我们几个一眼,我登时就感到一股寒气从头到脚冲下来,浑身竟有一刻感觉僵住了,等回过神来,再看背影,早已经汇入下班的人流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身边的大孩儿也激动,看着他走出老远了,才指着背影告诉我:这就是宝林。
  大家都说宝林是省里的干部子弟,动起手来,却比所有的工农子弟更狠,如果是出门打架,裤子的皮带环上必是一左一右别着两把三棱刮刀,别人打架前都激动得手脚发抖,只有他堪称是从容镇定,临危不乱,抱着人家滚到地上也能从容地把刮刀拔出来。
  那会儿打架经常出现两个人扑在地上打滚儿的情景,当年没有MMA,战斗如果到了施展地面技术阶段,多半也就分不出什么结果了。可凡是宝林碰上这样的情况,最后站起来的总是他,而另一位则总是躺在地上,身上要多一两个浅浅的窟窿眼。次数一多,武林界的老油条们就都知道了宝林,还开玩笑,管他叫卫生棉,说的是他一出手就见血。很少人知道他全名叫啥,大家都说他伤人太多,越混越远,家里看管不住,为了不互相牵连,干脆连姓氏也绝了,彻底断了一切关系。
  宝林最后一次是给人堵在了小饭馆里,对方看他身上没带刀,又仗着自己这边的绝对优势兵力,大意了,七八个人排队扇他嘴巴,最后给宝林瞅着机会,用手里的两根筷子从对方领头的下颚刺入,扎穿蝶骨,直入脑干。这是宝林手上的第一起命案,也是那几年最轰动的命案,83严打刚过,还在春寒料峭,大的混混们都不敢冒头,宝林陡然下犯这么大个事,当天就跑没了,留下传言纷纷。此后的好几年里,大家都说宝林排在公安局通缉令第一名排了七八年,直到1991年出了张明高他才挤到第二。 。 想看书来

鸡毛信(7)
宝林逃亡后的好几年里,新的混混一茬一茬地起落,再也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家一说起宝林来,就像是一个武林传说。年中的时候,飞哥老秋和我聊天,说起最近有人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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