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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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年-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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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信(7)
宝林逃亡后的好几年里,新的混混一茬一茬地起落,再也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家一说起宝林来,就像是一个武林传说。年中的时候,飞哥老秋和我聊天,说起最近有人私下传,说宝林已经悄悄回了武汉了,但是身上背那么大事,终归是一辈子见不得光。
  邻桌的两个光头小伙子问完话就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一点也摸不透他们问我宝林的意思,心里盘算着,见过一次该不能算做认识,况且天知道宝林和他们是敌是友,不敢瞎说,摇摇头,说我不认识宝林。两个家伙对视了一眼,笑笑,又别过头去继续说话。
  我转头去看看李海洋,又看看对面的“头领”,他刚刚一直盯着侧面两个社会青年,终于扭身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探出手,和我伸出的右手握在一起——那一刻,我们都能感到对方手心里的冷汗。
  “孙楷,卫校的。”
  如果双方讲“胃口”(这是武汉话里的义气和面子),手握在一起,就意味着事情彻底地和解了。孙楷拽住我的手摇摇,冲我一笑,回头招呼兄弟,吃完了就走吧,完了回头对我和李海洋再笑笑,说,我们也太冲动,大家以后是朋友,说着戴上帽子,招呼他的人离开了餐馆。
  1993年年末,大雪前后,我们和卫校的男生孙楷他们和好了。那是我第一次和张建安吃饭,和孙楷他们的事情解决了,心里轻松不少,我和李海洋都有点话多,唠唠叨叨说了一路,最后把两个女生送回卫校,听她们说完谢谢,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们继续笼手并排坐车,李海洋问我到底认识宝林么,我说小时候见过一次,不能叫认识,接着问他:“你认识那两个光头么,他们怎么突然问我宝林?”李海洋闻言,郁闷地挠挠头,下了个结论:“现在打架都是这个德行,打以前问你认识不认识谁谁谁,他妈的,认识人多就不打了么?”
  那天是李海洋第一次和杨蓉蓉吃饭,一路上颇有英雄无打架之地的郁闷。回去之后,此人雄姿英发,把我和蒋峰几个人聚拢到他家烤火吹牛。李海洋老爸是公安系统的,穿着虎皮,满脸凶悍,我们私下跟着他妈叫他老李头。在车床厂子弟小学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一身戎装的老李头参加完家长会,出来倒提着李海洋一条腿,把儿子大头冲下拎着打。子弟中间传说,他以前是拿枪往人后脑勺上打孔的干活,一身杀气,好话坏话在他那里都得瞪着眼睛说,平日里我们都敬而远之,不敢登他家门。
  1993年赶上老李头去参加公安部组织的学习,李海洋的妈回娘家服侍老人,家里剩了李海洋一个人,翻身农奴把歌唱,十分自由,每晚开电炉请我们去烤火,楼栋保险丝经常被他烧掉,要被楼栋居委会教育。居委会的老太太耳朵不好,否则每次拍门谴责的时候,就能听到李海洋一次又一次地吹嘘和杨蓉蓉吃饭的事儿。当然还有宝林的传说,也无数次地穿插其中,成了一个遥远而辉煌的配角。
  2002年夏天我回到武汉给张建安买礼物的时候,李海洋也在一旁。其实那次是他带队,彼时他已经子承父业,当了个警察,和杨蓉蓉复婚不久,攒下几个工资去给老婆买礼物,拉我当参谋。在专柜前,他一眼看上一套圣诞风铃,就拉着我絮絮叨叨——“真巧啊,我给蓉蓉第一次就送的是这个。”
  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还是绷住脸,叫过专柜小姐替他还价——当时乃是深夏,李海洋下班就来了商场,身上的警服还来不及脱,专柜小姐直夸警察先生真有品位,做你女朋友真幸福,夸得李海洋晕晕糊糊。好在我还清醒,以圣诞风铃反季节销售为借口非要小姐打折,小姐说不过我,说要多买才成——李海洋又戳窜我买一个送老婆,我犹豫了一下,结果是挑了个郁金香,作为回礼,送给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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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战(1)
1993年的秋天,李海洋遇见了一桩大事。那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爸妈都不在家。趁着家里没大人的机会,他家团结户的邻居老王顺势霸占了李海洋的一间小屋。
  老王乃是车床厂的知名愣头青,1967年的时候老王还是个娃娃,妈妈就死在了六月的武斗中,那会儿正是武汉最热的时候,打的天下大乱顾不上收尸,等火葬场的车来把尸体铲走,整个人都绿了,像烤化的糖块粘在沥青地里。后来“四人帮”倒台,老王他爸酗酒死在了楼道里。老王一个人艰难地长大,摸爬滚打,沾上了不少坏习气。18岁那年岁数一满就顶了他爸的班,在厂里当了个小焊工,整天不上班在家里闲晃。因为年纪不大作恶不多,不在厂保卫处的打击范围之内,正好处在车床厂内外暴力社会的年龄真空阶段,大的不愿管,小的打不过,就这样让他成了气候。
  我们知道李海洋被老王欺负的时候是在房子已经被霸占了好几个月。一天夜里众人聚在李海洋家点灯吹牛,就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了愤怒的狗叫。以前狗也叫,大家以为是李海洋家里养的,都没在意。可是那天天气正冷,狗又愤怒地叫个不停,就有人开玩笑说要杀了吃狗肉,完了大家都借机吵吵,纷纷要求去看看,李海洋当着众人碍于面子,支支吾吾地说隔壁的房子是借给王哥养狗,大家一听是老王的,也都不约而同地悻悻闭嘴。后来蒋峰悄悄拉我,单独去找李海洋打听,才知道是被人欺负了。
  老王是靠拳头霸占李海洋家房子的。他找到李海洋,问其愿意不愿意学习拳击。李海洋说学,完了老王就说那把你家房子借我用用当学费,李海洋马上表示反悔,结果老王嘿嘿一阵淫笑,那我们就打一场拳,你打赢了我借你一间房,输了你借我。李海洋还是不同意,结果老王的好脾气到此为止,劈头一拳将其打得鼻血四溅。完了李海洋就屈辱地看着老王牵着狗进了他家的一间小房,不一会儿,房子里原来的家具就全给扔出来了,李海洋憋着难过一一收拾,完了一言不发地看着老王逗狗,换锁。
  老王家养的乃是条狼犬,后腿上支着两个不沾地的撩趾儿。其头大如斗,细腰吊肚,全身糟黑,只有胸口长了一撮熊瞎子似的护心白毛。李海洋说,这是条好狗,小时候曾经亲眼看着老王给它“摘帽”。玩狗的人讲究多,嫌狗耳朵大了不好看,尾巴长了会打弯,都得由主人出手,用剪刀替它修了。给这条狗做手术的时候,老王也是个半大小子,力气和胆子都有点怯,捆狗动剪刀还是体力活,折腾一番下来,剪子还把自己也扎了一下,人血狗血沾满两手。李海洋告诉我们,当年看到那个情景的时候,他只有区区五岁,乃是听见打雷就往妈妈怀里钻的年纪,看见邻居老王哥满手鲜血,凶神恶煞,还牵着条血葫芦似的哮天犬,幼小的心灵陷入了血色噩梦,吓得一个星期没敢说话。
  听李海洋坐在床头给我们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我伸手把他家挂在墙上的盒子炮给拿下来了,反复折腾上边的弹簧扣玩。80年代的公安机关保留了大量这样的非制式武器,李海洋的老爸干过一线刑警,想其性格,跑不了是个作战勇猛之人,配一把剽悍的盒子炮也在情理之中。俗话说,武大郎养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早在李海洋拖着鼻涕的时候,他就有子承父业当公安的野心,常常拿着他爸的枪匣子出来给我们牛逼。每次我就讽刺他,李海洋这样的窝囊废,当公安也只能发一只女特务用的花口小撸子。

地雷战(2)
小时候个子没蹿起来,我们对一切长大器物都很向往,成人西裤,28单车,连打皮筋枪的时候都要尽量使AK造型的,盒子炮乃是手枪中的霸主,挂在屁股上威风凛凛,不是杨子荣也是座山雕,李海洋做人窝囊,家里有一条猛枪,我们就都很嫉妒。
  早在子弟小学的时候,我就见过李海洋的老爸腰里悬着盒子炮回家。估计是考虑到挎个大木壳子太容易让人想起抗战影片中的汉奸特务(李向阳也用盒子炮,可人家是一左一右插在板带上的),当时还很年轻的李老爷子是用一个简易的皮环加铁扣把枪挂在裤腰带上的。据李海洋描述,这样带枪上厕所解皮带须得十分小心,一个不小心没拽住,裤子皮带连着枪,三五斤重的东西就得哗啦一下全掉在厕所地上。
  1993年的时候,前虎胆刑警老李头的盒子炮估计是交了,只留下个木头盒子留念。我拍着这个盒子教训李海洋,一天到晚屁股上别着家伙在外面横,怎么回来就了。要是你老子知道你这么窝囊,非扫你一梭子不可。
  所谓胸怀利刃杀心自起,李海洋裤裆里别着砍刀横行的时代,其口头语一度乃是“剁了他个狗日的”。但是谁也没想到是色厉内荏,回到家里就显软脚羔羊本色,好不容易找两个兄弟倾诉不幸遭遇,一时间还不能习惯由混混变成苦主的身份转变,听我训斥又羞又愤,红着脸喘着粗气坐在边上不说话。
  眼见我们都不吭声,蒋峰瞪着眼睛把刀子就掏出来了。那会儿他已经换了一把蝴蝶刀,在手里哗啦哗啦一抖就亮出刃了,据说是不可能再出现像以前那样给人捶得来不及出刀的情况了。蒋峰把刀子抖落开,啪地一声扎在李海洋家桌子上,破口大骂欺负到老子兄弟头上来了,狗日的看老子不弄死他。
  我的这帮兄弟,道德价值观念形成的青春期,正好赶上了风潮涌动的80年代末,那时候的思想教育很成问题,学者们没进化,总体上还很土鳖,不懂得像后来一样谈论人文关怀一类飞机,只喜欢倒卖几句洋学问,关心国家大事,搞些走向未来的大工程,忽视了基础教育。野草无人照料,可是青春依旧在蓬勃生长,男孩儿们看《水浒传》小人书启蒙,革命基础那叫一个好,很早就明白了逼上梁山武装起义的道理。一个个青春期的不安定因素,“人不犯我”尚且不能保证“我不犯人”,如果遇上了“人若犯我”,那“犯人”则是肯定的。
  再看当时的背景,1982年二王兄弟乌蒙磅礴走泥丸,跟着就是长达十余年的国际社会风起云涌,从中东到拉美,各路好汉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劫机,绑票,暗杀,全球流行用暴力解决问题,我和李海洋他们打那时起落下的毛病,没事就在一起吹牛,交流江湖上的小道消息,崇拜各路英雄好汉。我走的是“上海滩”的路子,热衷打闷棍撒石灰等小瘪三手段;李海洋更胆小,转而钻研行动技术,从小打架就拎着一只打钢珠的弩弓远远掉在大部队后面,号称是远程支援武器。某次和其他厂子弟打架,对方也有重武器压阵,队伍里走出一个小孩,手里竟然晃着一只硕大的五四手枪,一亮出来我们都开始往后缩,大家一起回头看着李海洋求助,李海洋从人缝里看清对方手里的家伙,吓得妈呀一声扔下弓弩第一个跑了。
  往后几年李海洋胆子没涨多少,行动技术倒是勇猛精进。收音机里单田方的评书讲完之后,国际新闻就兴致勃勃地插播了新闻,介绍爱尔兰共和军在英国搞爆破暗杀的事迹,让他十分神往,等到1989年RAF做的炸弹把德意志银行的总裁炸死,我还在看《地雷战》,他已经可以非常内行地和我们解释红外引爆和自锻破片了。他说要学国际上的好汉搞“直接行动”,弄个地雷,“崩死老王个狗日的”。txt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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