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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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之年-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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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死老王个狗日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地雷战(3)
在李海洋的行动预案里,蒋峰负责弄一根塑料拉火管。完了再由我搜集些火药填入一个小金属桶(当时我们准备了一个马牌护手油的小铁盒),塞入拉火管,做成爆炸部。把这个爆炸部放在一个玻璃瓶里,中间用小石头填满充当弹片,在拉火线上放上诱饵,引诱老王的狼狗来咬,那么土炸弹自然可以要了这个畜生的性命,所谓打狗看主人,真炸了人就得进去喝稀饭,运气好的话也得亡命天涯,远不如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可惜事情一开始就不顺利,首先是我在课堂上制备黑火药发生意外——用李海洋的话来说,在一定的杀伤力之下,咱们不片面追求威力,炸药越普通越好,叫我剥“啄木鸟”鞭炮。
  我用了一上午,弄出了大概二两火药,下午第一堂课上,心痒痒拿出来看,忍不住一时手贱,倒在地上,弯腰擦了根火柴往上凑。结果火苗还没挨到火药,黑火药就迅速爆燃,明亮的火焰很快就照亮了教室的后方,接着就散发出大量白烟。
  那正是下午精神最糟糕的时候,出于田忌赛马的安排,这时候的课往往也是最不重要的。我闯祸那堂就是“三防课”——老师教我们防火防盗防核战争。当时他正在心不在焉地念课本,如果世界大战爆发,敌人疯狂地向我们扔原子弹,爆炸中心会散发出巨大的冲击波,白光和辐射,正说到这一段高潮处,就看见眼前火光一闪,整个教室后方被火光照亮,紧跟着冲天的白烟开始弥漫,饶他是天天和核弹打交道的三防老师,算是见多识广了,也吓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老师和同学用了多久才搞清楚那天不是有人发动核战争,反正我当时眼前给火药一熏,脑子就蒙了。过了一会儿听到老师镇定下来,开始低沉的怒吼:“楚建明,你在干什么!”我当时心说坏了,木愣愣地站起来,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啥,顺嘴就大声溜了一句:“补套鞋!”
  1993年的时候,省一中的房子偏老,三四层小楼占了多数,我上高一的时候就在一楼房头的一间教室里,走廊在南,窗户朝北,我就坐在西北角的那扇窗子之下。教室中间乃有一个取暖用的炉子,烟囱弯弯曲曲地从窗户上伸出去。毕竟是在南方,整个冬天里,也只有最冷的几天这个炉子才点着。但是只要一点炉子,我就觉得教室里的空气凝滞住了,连颜色也变得灰蒙蒙的,我仿佛能看见老师讲课时,一个一个汉字从他嘴里蹦出,硬生生地砸开胶水似的空气。那天是年末的一堂副课,下午三点前后,所有的人都在昏昏欲睡。天上挂着太阳,斜斜地撒下一些光来。教室里的炉子也许点着,教室里飘着混浊的温暖,空气迟滞,外面却冷风如刀,空气清凛。当时我脸上给火药熏黑,尴尬和羞愧的双重作用下,看着笑翻了天的教室,脸上泛着诡异的笑容。
  火药爆燃事件延宕了炸弹的工期,后来蒋峰喝豆浆不小心撒在拉火管上,彻底受潮失效。李海洋说塑料玩意靠不住,吵吵着要去找铜壳电雷管,可找了三天,就拿来一节武汉产的火凤凰电池。
  每一场战争,都是对当事人意志和韧性的考验。连续的受挫之下,蒋峰首先憋不住了,拿着我们的作战方案去找“苏联专家”顾问。飞哥听我们说完就笑,说追求爆炸效果,这是有军政野心,花这么大力气弄个死狗,不如出两个人,一个人拿铁丝套住狗脖子,一个人抓腿,扯直了往地上一扽,捆上嘴和腿,狗还是活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地雷战(4)
那天飞哥是来武昌找我们玩。我和李海洋在车床厂子弟学校接见了他。厂里的子弟学校到了下午人就快跑光了,两排教工小楼的房后,有几只菜狗转悠。我和蒋峰给飞哥说得心动,找根绳子想去抓一条试试,为了掩饰祸心,我们两个每次都龇牙咧嘴地冲着狗笑,手里拿着绳套猫着腰往狗身前凑,可这些土狗和人打惯了交道,不等我们走到近前就跳跃着逃走。飞哥说这个是技术活,遇见高手了一个人就能搞定,容易得很。可你们要急着一两天学会,也挺难的。不如教你们喂点东西,把狗毒死算了。
  李海洋摇头说不行,老王家里的狗是好狗,别人喂东西未必吃。万一中毒了,一时不死,发疯冲上来咬我还不是白咬。飞哥就笑,说那条狗我看了,眼睛又大又鼓,像哈巴狗似的。好的狗眼睛像筷子戳出来的小坑,又深又圆,眼角的淤肉红得往外翻。你们要弄的这条叫“泡子眼”,满眼眼屎,踹它三脚都未必敢跳起来咬你。
  狗虽然是“瘟狗”,但兄弟们毕竟是出来混的,所谓“江湖儿女”,用耗子药未免太没有追求。飞哥走后,蒋峰趁着家里炖排骨的机会,偷偷找了个大红薯,乱七八糟地缠上麻线扔进砂锅,等这个玩意快炖烂的时候,再捞出来,用件破棉袄兜上,匆匆赶到李海洋家被老王霸占的那间房外,把缠满麻线的红薯从打烂的窗玻璃里扔进去。
  我们三人是踮着脚,看着老王的狼狗三口两口吞掉红薯,然后就开始在地上蹭脑袋打滚。接下来几天内要发生的事情,此时我们已经很清楚了——满嘴的麻线绞住了狗牙,怎么挣也挣不脱。滚烫的红薯烂在嘴里,吞不下也吐不出,狗的整个口腔连带上消化道全部烫烂掉,几天以后活活饿死——这个秘方,是飞哥临走的时候教我们的,他最后的一句话是:“无毒无害,回头吃狗肉的时候叫我!”
  次日中午,我正在教室里做数学题。彼时乃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学校教育以理科为中心,数学乃是中心的中心,省一中参加奥数培训班的数学尖子,颇有点CENTER CLUB的意思。平日里老师宠爱,数学自习教室从来没有人那么猖狂地砸过门。
  结果那天砰地一声就给人砸开了。寒风一下涌进教室,教室里正在自习的家伙头也不抬地就开始骂,不会轻点啊,结果没有听到任何回音。我抬头一看,是蒋峰吊丧着脸,走路带风直奔我座位,到我跟前就说了一句话:老王把李海洋打了。
  我腾地就站起来了,这才发现教室里的人都盯着我俩看。把书一合,跟着蒋峰就出了门。
  那天我从学校车棚出来,带着蒋峰,只骑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李海洋家。老王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狗在他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声音里充满了委屈。老王斜着眼看着我们,神色藐藐。我拉着蒋峰没理他,绕着进了门。进去就看见李海洋坐在床上,头上裹着纱布,也看不出伤的轻重,手里拿着他老爸的盒子炮木壳。李海洋一见我们,眼泪就下来了。我上去一把打掉他手里的枪匣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我操,扯着蒋峰就出了门,李海洋见状,跳下床来,跑到厨房拎出一把菜刀也跟了上来。
  楼栋口的老王是背对着我们坐的,那会儿香港电影里坐在大班椅后面的老板都喜欢亮个背脊给人看,显得牛逼。蒋峰没理老王这一套,从楼梯口一出来就拨开我抢上前,拉住老王的躺椅就往后一扯,老王没来得及回头就哎哟一声仰倒在地,蒋峰对着他脑袋踹了一脚就去抓狗,我看他要爬起来,跳上去对着他的小肚子狠狠踏了一脚,免除了后患。
  此时蒋峰已经拽着狗腿开始往地下摔,老王的狗拉直了快有一人高,给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刚晃着脖子要反抗,就给蒋峰重重地踩了一脚。那天他穿的是一双3513的“巡洋舰”皮靴,第一脚就踩在狗脊梁上。老话说,踢不烂的狗头,打不断的狗腿,但狗鼻梁却很脆。蒋峰跟着一脚蹬在狗鼻子上,鼻梁脆骨就碎了。
  蒋峰提起断了鼻梁的狗扔到墙角,李海洋从后边冲出来,提起菜刀对准狗脖子狠狠地剁了几刀,狗血喷了一地。这时候老王正爬起来,给这一幕看傻了,李海洋狠狠踹了死狗一脚,老王的腿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李海洋提着菜刀,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我和蒋峰,稳了稳心神,提起菜刀走上前去,连扇了老王十几个耳光,正手一个反手一个,不紧不慢压着节奏,每一下都是掌心微拢,鼓着风平展展地扇上脸颊,响声清脆。苦主脸上看着就一条条青肿起来,眼泪,鼻涕,狗血糊得到处都是。
  我至今仍然记得1994年年初的那个场面。那天中午,太阳正暖,我傻愣愣地站在死狗旁边,心里一片空白,蒋峰估计也差不多。李海洋提刀指着满脸是血的老王,想说点什么,喘了几口气,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没头脑和不高兴(1)
1994年春节前的一段日子,后来我知道那是“软着陆”前夕,是大家都比较有钱而物价需要更多的钱的日子,路上的人熙来攘往,都在揣着钱办年货。车床厂的保卫科干事们满院贴纸条,提醒大家年末防盗。贴到李海洋家门口的时候站住了,看见我和蒋峰站着抽烟,一边抽一边用脚把地上的狗血擦淡。死狗还趴在我们脚边,李海洋去屋里推车了,剩下一个躺椅翻倒在墙角,老王满脸是血扒在椅子上哭。
  蒋峰凑上前去,打了个招呼,递了两根烟,指着老王解释了几句,两个保卫干事看看老王,又看看我,我冲他们笑笑,两人啥也没说,又把蒋峰扯到一边说了几句,就走开了。蒋峰踹了老王一脚,回来和我继续抽烟。
  没一会儿,李海洋推着车子出来了,蒋峰把死狗扔在他的车后座上,说是“劳动成果”,边说边回头看老王,估计心里还是别扭,蹦上我的车,说咱们另找个地方把这成果给做个火锅。
  当时通货膨胀,物资却不紧缺。我们自立以前在家并不缺吃穿,但偏偏对自己“搞”来的成果兴致盎然。说来惭愧,这些成果要么是从小卖部摸的汽水,要么是摘的别家葡萄,有时还偷点废铁卖钱,偶尔自己逮回蚂蚱烤着吃,虽不卫生,却也是少有的正当来路。
  那天我第一个想起飞哥,说狗是飞哥出主意打的,拿去给他收拾吧,收拾好了一起“咪西”。蒋峰和李海洋都说好,决定骑车先去职院找老秋,完了再让他带我们找飞哥。
  从车床厂到职院,中间还隔了一道长江。小学时看话剧《江姐》,那里有个国民党特务得意洋洋地说:“隔了一道天险扬子江。”我们就在底下哈哈大笑——武汉的孩子从小就在长江大桥两边走,夏天还在长江游泳,一旦熟悉,畏惧就全部消失了。那时我们课文里讲南京长江大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老师告诉我们,这个话是毛主席夸武汉长江大桥的,让人觉得很自豪。我和安谈朋友的时候,有个保留节目就是日暮时分,我骑车带她去江滩看日落。有时是干脆就靠在大桥人行道边上聊天,后来想想,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好聊的。我和她讲我爸当年是守卫大桥的省军区独立师,她不爱听,后来我和她说“*”时候几个恐怖故事,一只绣花鞋,绿色尸体,特务在婴儿肚子里塞炸弹阴谋炸大桥之类的,反反复复给她讲了不下十遍,她居然每次都吓得花容失色,也算是个奇迹。
  2004年春节,我去蒋峰家拜年,他还住在车床厂的老房子里。儿子正是死调皮的年纪,我给他塞了压岁钱,他居然回头塞给我一个镚。我张开手一看,是个蓝色的塑料圆牌,上面印着长江大桥的花——那竟然是一个90年代初长江轮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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