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阿岚眨着眼睛,“不过和坂本大叔给你读的书不一样,我给你,都是很有趣的东西。”
“有很多图的?”
“当然。”阿岚笑着答应。
江户那边已经有了偷偷摸摸将翻译的国外教材给学生使用的新式学堂,或许,可以把兰丸送到那里去。还好那家私塾的主人也算是半个熟面孔,毕竟,他也姓饭岛不是吗?
被兰丸这么一打岔,阿岚也没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心情,四十八字,就已经足够写出她的想法。所谓改革和革命,只有一线之隔,对于有些积弊难改的东西,彻底的推翻重来,才是最省力的方法。
叹了口气,阿岚才想起来,她刚刚是想要写一份信,没有料到,却写成了这样的一个东西。不,她确实是想要写信的,而且收件人就是一君。
阿岚惊诧了一下她居然还没有改口,都已经做出了抉择,都已经用各种方式对他坦白。他也如她所愿的,几个月没有出现在这里,应该已经到了叫斋藤君的时候了吧。
那么为什么,自己想要写这样一封信?
是想要解释吗?解释自己的思想?
是想要挽留吗?想要劝说他放弃他的坚持吗?
是情感,没有受到控制吗。
阿岚深吸口气,把信纸折好,却又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她又把刚刚夹进书本里的那张纸条翻了出来,两张放在一起。
前面的一张带着明显的欧美语言风格,而后面的,只是一堆言简意赅的成语。风格上的巨大反差让人看不出这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叹息一声,阿岚把两张纸折在一起,夹进了刚刚的那本书册里,又将那本书册放进了怀里。隔着布料摸了摸书页,一种安全感才安抚了她低落的心情。她知道他不会听,她知道就算是知道了最后必然覆灭的结局,他依然会坚定的向着结局前进。
或许,当初遇见就是一个错误。
或许,她不应该让祇圆祭喧闹的鼓声迷惑了自己的心智,让自己的心对着那个腰里别着刀,手里却滑稽地拿着风车的男人动情。
不过,现在还不晚。她阿岚这么安慰着自己,她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不能再犯一个。
她不知道日本会不会也像法国那样,陷入共和和帝制的拉锯战。她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正确的想法,在什么时候能够为实践所证实。或许,穷其一生,她也看不到那个民主自治的国家。作为所谓的先驱者,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无论如何,他们之中总会有人活下来。这是她最后的慰藉,毕竟共死这种血色的浪漫不适合她,她是一个现实的人,活下来,才有无限可能。
真是一个讨厌的时代。
真是一个讨厌的选择。
他们两个,都如履薄冰。
“我,放弃了。”斋藤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了最后一杯,喝的有点多感觉有点糊涂,“放弃了。”
伊东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着不明的情绪,似乎是失望,又似乎是可惜,“是吗?不过,我,倒是很想弄清楚呢。”
“我没有伊东先生的勇气。”斋藤放下杯子。
“这真是勇气吗?”伊东笑着说道,“只是一般好奇心,一般的好奇心。”
“还希望伊东先生……”
“会知道的还是会知道,不知道的我会瞒着,这点放心吧。”伊东拍了拍斋藤的肩膀,说道。
“会知道的?”
“知道她的父亲名字的人物,不止我一个。”伊东低声说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就是直接说饭岛文之助的话,反而会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斋藤沉默地点头,“嗯,真是不应该。”
☆、女猪番外(3)
桂其实是一个好人,虽然是长州权臣之后也是未来的长州权臣,却没有什么高傲的态度。而且就在四五天之内,他就送了好几袋米过来。当然,也没有提到什么刀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
母亲为了让我有饭吃,自尽了。
我记得父亲去世的时候那种震惊的心情,但是对于母亲的死,却没有了多少印象。或许是大脑对自己的保护,让我故意遗忘了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只是感觉到深深的愧疚、不甘、还有愤恨。
我,愤恨这个时代。
母亲的葬礼是桂一手安排,我自己已经失去了任何主见,也不知道到底那段时间是怎么过去。浑浑噩噩之中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终于清醒过来,没有料到不过是一年,我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倚靠的可怜人。
其实还是有依靠的,那个时候,父亲的正妻曾经提出由她抚养我。那个女人是一个坚强的人,在见过她之后就知道了。不过那个时候,对于饭岛家,大家都忌讳莫深,不要说那些不相干的人,就是昔日的好友也不见了。那位正妻,平时并不抛头露面,现在倒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守着一些所剩不多的家财,简朴地过着日子。
最后,我决定,还是去京都吧,换一个姓,改头换面自己讨生活。
也多亏的那些父亲昔日的朋友,这条路走得还算顺利。和我同行的还有阿龙,惠子,大泽源次郎三人。其中惠子是去京都嫁人,阿龙和我的处境相似,而大泽则是纯粹的要去京都长长见识。
我们的相见十分有趣,也有些老套,大抵就是菜餐馆里当服务生的阿龙被人欺负,大泽打抱不平却反被揍了一顿,最后还是用惠子的家世将那几个浪人压住。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事后为打架中受了点伤的大泽和店老板包扎了一下,就被那几个真正的年轻人拉入了伙。
说实话,我和这几个朋友的相识是在有着太多的喜剧色彩。
那个时候,即使有着前世的经验,出来走社会还是真正的第一次。十几年在母亲和父亲的羽翼下,我对于现在的社会,实在很不了解。和这几个人交上朋友确实人生中的大幸。
对了,因为我的坚持,我是以男装打扮上路,所谓男装,也不过就是一身深色的男式浴衣,不敢穿招摇的裙裤。父亲的刀被我放在了行李包袱里,这个东西,我不敢忘记。
说实话,感情确实奇妙。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对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是他死去之后,我反而对他产生了一丝敬重。或许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我并不认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把他当做了同辈人,或者说是大哥看待,毕竟在内里的年纪上,我确实应该喊他大哥而不是其他什么称呼。
这也是我自称饭岛政之助的原因,这是我叔叔的名字,这个叔叔早年夭折,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人。
到了京都我才发现我所设想的生活并不是那么简单。我才十几岁,身体瘦弱。虽然认得字也能写几个,但是京都的商家需要的实在不是我这样的小子。
倒是阿龙,因为脸蛋漂亮,很快找了工作,却又很快丢了工作。境遇平均下来,和我们好不了多少。大泽更惨,因为自负武士的身份,不肯做一般的脚夫工作,到最后还是靠着惠子接济的那一点点钱勉强撑着。
最不济的时候,阿龙和大泽甚至想过去干上一票,结果被我泼了冷水。
现在想想看,要是当时真的干了一票,说不定我们现在就是震惊京都的盗贼团伙了也说不定。黑帮的头子听起来也是一个光鲜的工作。
不过,还好我们找到了出路,我去了没有人敢去的外国公馆,前世还留着一些外语底子,正好派上了用场,阿龙在四条的一家叫做寺田屋的旅店里找到了工作,老板娘是登势,待阿龙很不错,大泽在京都混了不到四个月就回了江户,据说后来又开始了游学什么。
当时,我还是想过希望外国公馆的主人会带我离开日本,不过,只是一年半的功夫,一场针对外国人的屠杀突然热闹了起来,公馆的主人,一个翻译官听到了风声提前逃跑了,公馆里的仆役也解散了,我没有抢得过别人,其他人从公馆里搬走了之前的花瓶什么,我提走了翻译官的书箱。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我一生中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下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阿龙向登势老板娘提及了我,她也大度而慈善的收留了我。或许那微不足道的前世小经验在她面前变成了沉稳可靠。她居然提出了收我为养子的想法。我有些哭笑不得……都已经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是看不出我的性别?
登势是一位值得信任的人,她那个时候也不过三十来岁,放在二十一世纪,差不多就是我母亲的年纪,我也一直把她当做母亲看待。她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性格中有着日本女性少见的爽利和直白。对于我的隐瞒,她生气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原谅了我。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我快要二十岁的时候,登势老板娘因为使用炭火不当,一氧化碳中毒。幸好发现得早,放在屋外呼吸了半夜的新鲜空气就恢复了。只是受了寒老板娘的身体变得很差,一个冬天一直在咳嗽。
她已经不再适合经营旅店。我自告奋勇让老板娘卖掉了半边店铺,凑了一笔钱,回乡下养老,阿龙也跟着回了江户。
再后来,就是你们已经听到的故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那个阿岚工作的英国公使馆确实存在,不过是在建好之前就被高杉晋作和井上闻多烧掉了……算是对于高杉君的致敬!
☆、三十六
“伊东先生!”
近藤难以掩饰他的惊愕,他大声叫了出来,深雪大夫的三弦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弹奏着。
“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你不也是尊王敬幕的人吗?!”近藤不顾深雪大夫在场,大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惊诧。
“以前是。”伊东平静地说道,“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尊王敬幕的天真。”
“哦?!”土方眯着眼睛,言辞中带着浓重的讽刺,“对于你来说,到底是去掉了尊王、还是去掉了敬幕,还是两者都抛之脑后了?”
“岁!你……”
“不,土方说的,就是我想要说的。”伊东挥手阻止了近藤,不让他说下去。土方哼了一下,目光阴冷地看着伊东。
“幕府,已经完蛋了。”
“怎么会?”近藤瞪大眼睛,“这是不可能的,就是长州和萨摩结盟了,也不过是两个藩而已,怎么能够和幕府,怎么能够和我们相比?”
“我不是指兵力,”伊东叹息一声,“说实话,这次春天的长州之行让我打开了眼界。确实,现在的兵力上长州和萨摩即使结盟了也没有获胜的可能,但是,但是,我们实在是太天真了,太天真了。”
“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土方抱着胳膊,眯着眼睛,冷冷地说道,“你,莫非是投靠了长州,做了叛党吧!”
“岁!不能这么说伊东先生!”近藤严厉地斥责道。
“近藤桑你不能再包庇这个家伙了,都已经说出幕府已经完蛋的话,难道还不是叛党吗?”土方也爆发了脾气,他指着伊东的鼻子说道,“你,不会是为了长州许诺的蝇头小利就弃自己的忠义于不顾吧!”
“不是这样的说法!”伊东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他还保持着冷静,但是语气上已经加重了不少,“我也希望外国人能从这里滚出去,我也希望日本重现平安时代的繁华,不过,看看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外国人的航船就停在江户的海湾,而我们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