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名鹏到底反应敏感些,一听说王作弦又过江东去了,不假思索地就是一句话:“赶快报告,向邵班长报告。”
“有必要吗?报告了,不正好告诉他说我没管好寝室的人吗?”汤先林一时没搞清周名鹏的意图。
“你哪这么笨啊。”周名鹏正要教训汤先林,一想,当着寝室里的人不好说,就把他拉到门外,两个站在走道上悄悄地说话。
“你真笨哎!他们过江东去闹事,你晓得会闹出什么来?你要不报告,将来组织上追查起来,你不但要负管理责任,还有个隐瞒的错误。邵成福是班长,是你的上级领导。你向他报告了,这事的责任就都到他那里了。他怎么处理是他的事了,隐瞒了,组织查起来是他的错。往上报告了,得罪同学也是他得罪。”
“哎呀,还真是嘞!周班长,幸亏我先来请示你。”汤先林这才茅塞顿开。
所以,汤先林走进303寝室的头一句话就是:“邵班长,王作弦昨晚又过江东闹事去了,一晚没回来。”
“老汤,怎么这样说呢?”邵成福对汤先林这个说法不赞成。
“是啊,事情还没搞清楚,怎么随便扣帽子呢?”刘晓楠以明显反感的口气反问了汤先林一句。
“是啊,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瞎嚷嚷什么啊?呵呵。”黄粤豫向那两位投过去一个不屑的眼神,说了句爆炸性的话:“告诉你们吧,王作弦同学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和公民的权利,已经和五十多个同学在那边大门口绝食静坐了!”
“啊!绝食了?”汤先林和周名鹏同时惊叹了。
“老汤,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会向系里报告,请领导尽快解决王作弦同学他们的问题,不要损害了同学们的身体健康。”邵成福认为,组织上不会不管几十个大学生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的。
第二十七章 他怎么了(8)
不管怎么样,在非战争的和平年代,以生命的代价来对抗社会的不良现象,刘晓楠觉得总还是不妥的。何况这些同学们是新时代站出来的第一批社会精英,他们在未来几十年中国社会的新的发展期内,将要担当中坚和先锋的作用。不能任由他们这样践踏自己的身体。他们的生命不属于他们自己,他们是社会的宝贵财富。
刘晓楠也知道,大学生们以这种方式对抗官僚主义,必将会引起官僚主义者的反感。他们权柄在手,也许以后会对大学生们不利。但是,不管怎样,现在是人民的政府。当务之急,人命关天,人民政府不会不想方设法救护这些大学生的。在这一点上,刘晓楠与邵成福一样,在几十的正统教育下,已经在骨子里形成了对党对人民政府的绝对信赖,以至于对那些以党和政府的化身出现的领导干部,也有了基本的信任。他们是组织的人,行事应该有向人民负责的基本原则和起码的组织责任。在面对生命时,应该具有基本的良知与人道。
老邵不是向系里报告去了吗?系里会想办法的。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院里也该不会再不理睬了吧?省里当然应该早已知道了,或许正在采取措施嘞。作为同学,现在能做什么呢?对的。马上到现场去,去照顾他们,去劝慰他们。
“黄粤豫,你们几个先休息吧。安贻恒、祁交平,我们现在过去看看王作弦吧,尽量帮帮他,照顾照顾他。”刘晓楠这样吩咐着。见汤先林和周名鹏还站在那里,就又说道:
“老周,老汤,要不也和我们一起过去?”
“我们也去?”汤先林摇着脑袋说:“那我不去,到了那里,谁还分得清是干什么时候的,等下把我也算成闹事的了。不行,我们不去。”
“是的,我们暂时不去,等下看系里怎么安排。要去也要由系里组织去,那才说得清白。”周名鹏与汤先林的想法一致。
“好啊,你们先保住自己的名节吧。自己的名节到底比同学的性命重要。哼!”安贻恒虽然比汤先林他们更清楚这事的政治后果,但他还是鄙夷这么两个人。
安贻恒用军用水壶灌满了水,刘晓楠又揭起了自己的床单,祁交平则拿了件衣服,说是怕王作弦的衣服单薄了。
三个人急匆匆的,等不得天大亮了,等不得公共汽车上班了,就一路摸黑向江东走去。
再有个把礼拜就要到霜降季节了,凌晨的气温有了一股特别的寒冷。在暖和的床上躺了一夜的三个壮实的小伙子,这会儿走在路上都觉得这秋寒袭人,那些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坐了一夜,又冷又饿的同学们皆是怎样的难受啊?
一路上,不时遇见从对江过来的大学生,个个神色匆匆。刘晓南拦住了一些大学生,问道:“是师院的同学吗?那边怎么样了?”
“悲壮,悲壮!唉。”
“冷,冷得发抖。”
“要赶快给他们拿点衣服被子家伙去,要不会搞坏身体的。”
“我们正要赶回去给他们拿东西。”
“你们带了东西就快走吧,别耽搁了。”
那些同学七嘴八舌地说着,脚下并没停下急匆匆的步子。
一路上,前前后后也还有其他系、其他班往对江赶的同学。一边急急地赶着路,一边不停地感概着、议论着。
“真没想到,我们这群书呆子里还有这样的热血男儿!”
“昨晚这觉真不该睡。这是大家的事,是人民的事,却只让他们在那里顶着。惭愧,惭愧!”
“领导上认个错、改正个错误就不行吗?领导的面子啊威信啊,比同学们的生命还重要吗?”
“好啊,我们这个代表着未来的一代人确实有希望啊。中国的民住法制、中国的繁荣富强将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实现!现在当官的人,终归是要退出历史的,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
......
刘晓楠他们一路听着,一路急急地赶着路,谁都没作声。刘晓楠只是觉得,自己内心对校方领导人的责任和良知的预期太高了,对政治场伙里的事看得太幼稚了。社会管理者与人民群众本来就是一对矛盾,人民群众的意愿只有靠自己来伸张。现在,学校的选民群众伸张了,却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回应,还要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唉,还是《国际歌》唱得对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和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现在,要保护绝食同学们的身体健康,要挽救同学们的生命,看来也只有靠我们同学们团结起来了! 。 想看书来
第二十七章 他怎么了(9)
当刘晓楠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省委后门口,面对五十多名同学们绝食静坐的现场时,三个人顿时都感到一阵揪心的心痛,泪水倾刻盈满了双眼。在寒冷的晨露中,绝食的同学们紧紧地缩挤在一起,相互依偎着拥抱着而相互温暖着。他们这样坚持了一个寒夜,该有多难受啊!其他的同学站在那五十多个同学周围,围成了一堵挡风的圆墙。他们这样在寒风中站了一夜,该有多么辛苦啊!
上千的大学生们就是这样在寒风中坚持一夜!然而,现场并没有一个学校的、系里的、省里的干部!没有一个干部来关心的,没有一个干部来劝慰的,甚至也没有一个干部来制止的!分明,上千大学生公民的意愿不值得理睬;分明,几十个年轻的生命无须在意!但是,这里绝食静坐的都是你们这些官老爷治下的子民啊!都是人啊,都是活生生的年轻生命啊!
刘晓楠脑海里马上呈现了王作弦那瘦弱的身体,那长年营养不良的脸色。他怎么抗得住啊?“王作弦,王作弦!”刘晓楠不由得大声叫起来。
站在人墙里的刘文英听到喊声,举起手回应着:“晓楠,我们在这里,在这里。”那声音里分明已有几分嘶哑。
刘晓楠不顾一切地冲过去,顺着刘文英的手指,看到了缩做一团的王作弦。刘晓楠两步跨过去,用手上的床单将王作弦整个地包裹了起来,又向后伸手喊着:“成仲开,衣服!”又喊:“安贻恒,水!”
安贻恒和成仲开都过来了,帮着刘文英照顾王作弦和周围的绝食同学。刘晓楠这时才又直起身来,看了一遍周围的情况。他看到唐森林坐在静坐队伍的最前面,远远地都能看得出,这个平日里精力充沛的壮实汉子,这时已是一身的疲倦神态。
刘晓楠起身走到唐森林面前,一把握住他那双冰冷的手,已是泪流满面。刘晓楠哽咽地对唐森林,对周围的绝食同学说:“老唐啊,同学们啊,对不起,我们昨晚没来陪你们。惭愧啊,对不起啊!”
“谢谢同学们来看我们!”唐森林摇着刘晓楠的手说:“老刘,我知道你是地理系的老刘,黄粤豫跟我说过你。老刘,我本想以我自己的一腔热血警醒当局,没想到这么多同学跟着了我。”
“因为你代表了大家的心声,同学们才愿意跟着你。”刘晓楠不想让唐森林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现在看来,我可能太幼稚了。年轻人的热血和生命是抵不上他们的权威和颜面重要的。所以,我想请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同学们。这么好的同学,我要他们全都好好地活着!”唐森林向刘晓楠讲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会的,我知道怎么做。现在,唯有我们大学生自己把全体同学们都动员起来,为挽救同学们的生命而斗争!”刘晓楠想,既然当局靠不住,就只有依靠同学们自己的力量了。
“陈峰他们已经回校去了,还有几个同学在与省城各高校的同*系。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现场,千万不能出现意外。老刘啊,现场千万不能出意外啊!”
“老唐,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吧,今天我留在这里维持现场,照顾同学们。我想,当前这种气氛下,决不能直接违背同学们的意愿,那样搞不好可能会激化大家的情绪,引发意外。在不违背同学们意愿的前提下,首先要给大家补充些水。水是生命之源啊,一定要让同学们喝上水。另外,要搞好保暖,动员学校那边的同学们送些衣物被褥过来。”
“好,好,谢谢你,老刘。”
“老唐,你不要这么说。你也要好好坚持住,不能出现意外!同学们需要你,我们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热血男儿。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两位同学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充满沉重地摇了摇。
刘晓楠迅速地召集现场的同学作了布置,要求各系各班同学负责保护自己班上的绝食同学,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轮流照看。
正好外语系的曾援朝在现场,刘晓楠又和他作了分工,自己主要负责现场管理,曾援朝主要加强与学校同学之间的联系,尽力增援人力物力。
刘晓楠又掏出身上揣着的四十元多元钱,这是他昨天刚从邮局取出的当月的全部工资,交到安贻恒手上:“你想办法到附近多弄些饮用水来。钱若不够大家再凑凑。”
“堂堂的省委大院,连水都不给人喝。”祁交平忿忿不平。
“文英姐,文英姐。”刘晓楠还想要文英帮安贻恒一起搞,却没见她回应。他四处一搜寻,文英姐已经累得坐在路旁的一棵树下了。刘晓楠这才想起,她已经辛苦一整夜了。
“祁交平,你送文英姐回校休息吧,她这样子自己一个人是回不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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