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下口水。
“他们不可能永远等下去。还有,你以为克雷格?罗斯菲尔德和他在帕罗奥多的小组在闲呆着吗?伯恩斯,你已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我们绝不能让斯坦福抢在前边发表论文!”
拉迪麦尔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所有的章节都完成后,这将是一篇让人印象极其深刻的论文。这是我最满意的论文之一。”
像许多教授一样,拉迪麦尔把博士生的成果看成是他的私有财产。要是哪个博士生不把拉迪麦尔的名字加到他发表的论文上,那就要倒大霉了。博士生骨干是拉迪麦尔的衣钵传人。没有他们,谁来接替他伟大的火炬?谁来做那些使他收获荣誉、得到资助的工作呢?
“如今,很难招到优秀的学生了。”他继续说,“优秀的美国学生宁愿做因交通意外事故打官司的辩护律师,也不学经济。我们在拉美的生源也断了,西海岸的院校招收了大量的亚洲学生。”
他呼了口气。“这倒提醒了我。伯恩斯,我已把你论文的前几章传给了萨缪尔森委员会。”我愣住了。他狡猾地笑了笑,好像对我不好意思的样子感到很好笑。“他们会把论文送去评审的。初审时,他们对文章的印象好极了。祝贺你!”
我被提名做萨缪尔森奖萨缪尔森奖:有若干个组织颁发“萨缪尔森奖”,以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美国学者保罗A。萨缪尔森(1970)命名。本书中的“萨缪尔森奖”纯属虚构,与任何现在、过去真实存在的奖项无关。候选人?那可是授予经济学研究生最有影响的奖项啊!我的脑子纷乱如麻。拉迪麦尔接下来说了些什么,我几乎一句也没听见,只听到最后一句:“9月8日,你能完成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醒醒,伯恩斯!你能完成吗?”
“啊,当然能!”
“好吧,爱达会告诉你详情的,别为这件事手忙脚乱。”他说,“这蠢娘儿们是我的人。”
作为一位在著名大学任教的客座教授,竟会出此粗言,真令人哭笑不得。我想起了尼克松总统在水门事件中的秘密录音带,其中充满了连最粗鲁的水手也望尘莫及的粗话。美国的社会结构就是这么具有流动性,获得成功绝不意味着就拥有优雅的举止。
在侍者结算账单时,我突然想起了昨夜的不速之客。“顺便说一句,昨晚发生了一件极其怪异的事,”我说。
拉迪麦尔扬起了眉毛。
“一个男人冒着大雨找到我家,说他有一种幻觉,有一个冥冥之音占据了他的思想!”我呵呵一笑,“更为讽刺的是,他说那是亚当?斯密的声音!”
“瞧,伯恩斯,我喜欢聊天。”拉迪麦尔撇了一眼手表,从大衣中掏出手机。“我的航班还有两小时就起飞了。我有几个电话要打。”我站起来时拉迪麦尔已开始打电话,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被解雇的仆人。为了高昂的小费我掏空了钱包,毫无疑问,拉迪麦尔可不是会轻易掏腰包的人。
坐在返回弗雷德里克斯堡的火车上,我终于有时间对我与拉迪麦尔长期保持的关系进行一番思考。就我目前享受他的赞助的情况而言,他对我即将完成的论文突然产生兴趣,这多少令人不安。我是一个万事俱备,只差论文的人——已经完成了博士学位的必需课程,只缺少博士论文的人。这是我在求职路上的致命伤,因此不得不被迫接受微薄的工资。而为拉迪麦尔或其他教授工作也够受的,他们都把手下的学生当做契约佣工。拉迪麦尔与里奇的职业关系体现了一种“道德冒险”的观点,一个团体的成员有动机和能力给另一个团体的成员造成损失(教授可以阻止有经验的学生尽快毕业,以便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研究协助)。
第2章 我的生活全被搅乱了(4)
我遇见的不少教授都与拉迪麦尔互不相容,但能有这样一个极富个性的导师也算是运气。我被他声名显赫的光环遮住了视线,几乎没有考虑过别的事情。衡量了一番成本与利润,我选择做助教,却忘记了第1节经济课上所讲的原理:事物的真实成本常常是隐而不见的。我意识到,直到第5年,我才可以从拉迪麦尔的手下解放出来。这样,我脱离束缚,离开位于波士顿中心的覆着常春藤的剑桥,前往弗吉尼亚的赫斯特学院,在那里一心一意地教书育人,一个人静静地搞研究。至少我有这个计划。而拉迪麦尔坚决反对这个计划,一刻也不肯放松。一天是他的手下,永远是他的手下;只要由他来指导我的论文,他就会把我推上船,朝着他的方向航行。他提出的世化公司的计划,基本就是个未言明的最后通牒:除非接受,否则拉迪麦尔将不再做我论文的指导老师。再找一个教授,对于即将毕业的我已经太迟了,这是不可想象的。
火车减慢速度,汽笛一声长鸣,缓缓进入了康提哥镇。我远远望见穿着短裤和圆领汗衫的水兵沿着绿树成荫的大街慢跑。不一会儿火车加速,沿着波拖马可河方向行驶。穿过茂密的树丛,是铺满细沙的河滩,不时可见巨大的砂石。很快,列车就靠近了河岸,河流在一片广阔的河道变宽了。午后阳光暗淡,风凛冽地抽打着浪端上的白沫。河岸右边,一座庄严的殖民时代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中,看上去似乎经受了1776年英军在波拖马可河发起的一场奇袭。弗吉尼亚的皇家总督邓莫尔爵士,于1776年7月领导英军在波拖马可河发动了一次奇袭。英军在崴德沃特,即今天的康提哥镇的南部登陆,焚烧了著名的殖民地里士满。那所住宅是重建的。
我的思绪随着列车一起奔驰。得承认,今天我是在附和拉迪麦尔。我撒了谎,不顾事实,说了他想听的话。事实是,我还不知如何着手写论文的最后一章。我写了3次,又都撕掉了,有些材料不知怎样才能整合在一起,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也许仅凭我已完成的部分也足以通过,足够使拉迪麦尔拿去取悦世化公司。不过如果不能最终完成,萨缪尔森奖定是与我无缘了。
回到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办公室,我往拉迪麦尔在剑桥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只响了一声,爱达?麦克考利就接起了电话。爱达是经济部门的核心人物,作为秘书,她负责做文件摘要。她记得住所有同事们的生日,会给生病的同事送花,有着线条柔和的肩膀和善于倾听的耳朵。在热情地互相问候之后,爱达问到我的生活情况。这一次我又撒了谎,向她说“一切都好”,然后询问9月那场神秘会议的情况。
“是9月8日的会吗?”爱达停顿了一下,我听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是世化公司的年会,将在他们总部旧金山举行。拉迪麦尔博士嘱咐我替您预约一个席位,您要在会议上一显身手了。”
我屏住呼吸,吹了个口哨。我的最后一章的截止日期已经定了。我扫了一眼散乱在桌上的一叠叠稿纸,怒火中烧。该是结束它的时候了,可我还在这儿虚度光阴。
回到城里的居所,临睡前,我开了一瓶苏格兰德兰比酒,坐下细细品味。雷克斯趴在我的膝上,蜜色毛上的黑色反光给它漆黑的眸子里映上了一道闪亮的条纹,脖子上有一圈白,像是带了项圈,身上有一块块的黑色斑点,到了尾巴上又是一圈白,脚掌就像一团雪球。它可不是一般的观赏宠物狗呢。
我挠挠雷克斯的耳朵,它露出很舒适的样子,其实我也如释重负。和拉迪麦尔的午餐足以把我的肠胃搅得一团糟,最糟糕的莫过于马克斯?赫斯的那段插曲了——那个眼神凶狠的前大学生。还有,昨夜的那个不速之客——哈罗德?蒂姆斯,还在用他的方式纠缠我,坚称他那发疯的大脑被亚当?斯密占据了。在这24小时内我的世界全被这些古怪的家伙侵占了。
雷克斯打了个呵欠,抬起那双栗色的眼睛望着我。我几乎能称其为“清纯无邪”的眼睛,因为我知道雷克斯还没有学会虚伪和欺骗。这时,我不知道它是否在用眼神责备我昨夜冷待哈罗德。我呷了一口酒,一切都过去了,我想。
第3章 一次神秘的会谈(1)
两星期后,我和朱莉娅?布鲁克斯在兼做客厅的教堂图书室见面了。我们友好、热烈地握手致意。她坦诚灿烂的笑容使我想起一年前我们几度共进晚餐的情景。此后,除了这次在教堂的会面,我几乎就没见到过她。朱莉娅与我同岁,年近30,但她是这样一种女人,看上去像个孩子,把褐色的长发往头上一盘就显得成熟老练。她体态娇小,曲线优美。我觉得她有一种令人不设防的吸引力。
“谢谢您的来访。”她说,绿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介于歉意与责备之间的神情。
我一直在思考着这次会面该说些什么,但她一到我的面前,我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我倒了一杯咖啡,她倒了一杯奶茶,然后一起坐到一只破旧的长沙发上。
“真抱歉把您也牵扯进来了,”她说,带着英国口音,“牧师先生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是我们认识的惟一的经济学家。”
我勉强对她笑了笑:“我也帮不了这个叫哈罗德?蒂姆斯的家伙。”
“这个可怜的人肯定是要疯了,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她摇了摇头。“被附体并不是他的错,顺便说一句,这一直困扰着他。太危险了。”她双眼直视着我,“他需要和您谈谈这些事。”
“或许他应该找个巫师?”我眨了眨眼,希望能引来一阵大笑。她的双唇抿得更紧了,我意识到她对我的话当真了。
她吸了口气,又轻轻呼了出来。“相信我,里奇(理查德?伯恩斯的昵称),他不是中魔,也没有发疯。”
我边喝咖啡边“嗯嗯”着敷衍,她的眼中满含哀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她。
“我以前见过。”她说,嗓音低了下来。“你该记得,我父母以前是传教士。当时我们在尼日利亚和约鲁巴人住在一起。”
第3章 一次神秘的会谈“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在攻读艺术专业之前,我曾学过人文学,我的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关于坎多布勒教的,你听说过坎多布勒教吗?”
我摇了摇头。
“那是被贩卖到北美的非洲奴隶们的原始宗教,后来被剥夺了信仰的权利。禁止这些宗教活动并不能使其消逝,只不过是从公开转向地下罢了。用鼓声来招魂,这就是巴西桑巴舞的来历。在美国,你总知道蓝调音乐吧。”
“这些事很有趣,”我说,“但是超出了我的学术研究范围。”
“对我来说,这不是学术研究,而与人有关。”她抱着双臂,“哈罗德来找牧师先生寻求帮助,牧师又来找我,哈罗德被某个友善的灵魂附体了,它急切地想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好像是这样。”
“他的妻子一年前去世了,他一直郁闷颓丧,暴躁易怒。我想,这是因为寂寞和恐惧吧。他没有家,也没有朋友。这个声音又随之而来,一天24小时在他脑子里叫个不停。他无法睡觉,也不能工作。”
“或许因为他是被附体传音才这么说的吧,”我说,相信朱莉娅一定听出了我的嘲笑。
“附体传音?”一个深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是牧师先生。他站在几码之外,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