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钟一般的声音喝得我和楚凌同时一愣。
那堆老臣中站在最侧的人忽然一脸偾事,颤颤悠悠伸出手指着我怒道:“放肆!我等同楚大人商议国事!你一介弄臣非但不自觉形秽速速退下,还竟敢出言干涉朝政!荒谬至极!!”
边上细碎议事的几人也陆续耳语了起来。
“……传闻皇上垂青一倾国佳人,不想竟为男子。”
“据说罗正飞顾斌二人此次被处决,有一半便是他枕边鼓风所致……”
“…啧啧,年纪轻轻却野心不小…祸害啊…”
我面无表情,看着眼前悉悉梭梭的一堆,握紧拳头努力控制自己浑身发抖的怒气。
“陆大人有所误会了。”楚凌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韩靖同皇上本是同门师兄弟,如今受伤养病,皇上有所挂念也是应当的。”
“无官无功却入住后宫!!于世理于常规所不容!楚大人不必替他多言。”陆大人就差没两眼冒火花,转向我厉声道,“诸位大人在前,你视而不见!!还真当自己恩宠加身肆无忌惮不成!!!”
果然呢,我冷冷一笑。
无论是诱骗调侃还是讥讽谩骂,何种方式之下,我于这宫中人臣都可作解气舒心之用。
章十九
我常想,五岁前我定然是食尽了此生的辛苦,因此误闯了趟鬼门关来回之后,才会有不甚真实的安稳生活,所谓苦尽甘来。永寒殿下总是略带歉意地温和待我,悉心照料,有求必应;后来到了师傅那里,更是尽享人间极乐,平静幸福。而宇文毅深沉傲气,护短异常,绝不会让人欺负我;更况是入到了宫中,在手握大权的永寒殿下的背后遮风躲雨时,永嵩殿下亦会以师兄身份自居,偶尔掘了宇文毅的保护者角色去。
十多年来这么风平浪静地过着,我安然自得。虽然也羡慕师傅如柳般柔而不折的性子,向往永寒殿下和宇文毅果敢决然的性情,却不想失去在这些我最爱的人中撒娇的权利。
在他们眼里,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须得人呵护怜悯的孩子,荏弱无比。
有一次玲妃逗我取乐,笑称我甚至不比于她,尚可戎衣一更变巾帼,豪气干云。
我大为不服:娘娘只看我年幼便下此定论,未免太过武断。
玲妃怔了少许,表情里带几分怜惜。
前几日你冲入宴堂在大殿下手中抢下酒杯…永嵩说你为了配其解药又自己试毒。对不起,静儿,是我说错话了。
她纤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脸,淡然一笑。
静儿一直是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身边的人,对吧。
我有些羞赧地看着她神思微远的白皙面庞,蛾眉如黛,双目灵秀,大方的艳丽容颜中略几分决心暗下的英气。
那时的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几年以后,她冷眼看着师傅,佞人弄臣男宠但凡能出口的侮辱之词,我都听她说得激动。陌生的脸上姿色依旧,只是再不见那份明丽和快乐。
两个男子的感情就当真这般不容于世?我拽着师傅的衣袖,牵住他紧攥成拳的苍白的手。
师傅只是低头看我,淡然一笑。
而今,这些称谓统统降到我头上,我该怎样?
我看着眼前这一堆忧国忧民的忠良老臣。
他们没有错。宠幸过头的枕边人原本就是为君者的隐患,更况是个同样性别的男子。
可我又有什么错。不伦不类的活在这宫里,只为博得宇文毅的宽慰与安心。
横竖他们都拿鄙夷的眼光瞥我,我又何苦自己暗饮苦水垂目低头俨然心虚的模样?难不成还真等着光辉熠熠的皇上凭空出现扮演救命稻草?
心头上来一阵闷气,我无视身后不止的怒喝,转身准备离开凉亭。
“放肆!!放肆!这深宫禁地岂容你来去自如无半点规矩!”老迈的嗓子激愤地叫着,“来人!!给我拿下这目中无人的弄臣!!!”
因为嘈杂聚过来的御林军站在花园外圈,以请示的目光看向三军统领的军监。
我回头,眼里闪过薄薄的凉意。
对这样只听传闻便兀自推定事实,弄臣弄臣叫个不停的人,我还用得着客气不成。
“陆大人息怒。”我欠身恭敬开口,“初至羽国,不谙宫廷规矩,有冒失得罪之处,还请大人看在原本同乡之薄面上饶过韩靖。”
“荒谬!!老夫何时与你有同乡之谊!!”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他一张脸绷得通红,竟不住咳嗽几声,“今日老夫要是再由得你信口雌黄坏了这宫廷之仪!便是愧对皇上委以之重任!”
啧啧,天花乱坠。
“偶然得知陆大人家原籍在青国易兰,才贸出此言。”我浅笑,“不知高攀了陆大人,有所得罪,韩靖惶恐。”
礼部尚书陆延阜。
逃税名单上官宦名家长串的名单下,第二个便是他的名字。忙不迭地将自己的祖宗改籍到青国只为躲避朝廷一纸皇令下来之后即将外掏的腰包。被这等自私狡猾又好敛财的人臣指着鼻子理直气壮的骂,这口气我总归是咽不下。
光耀家世的陆大人身后一群人,连同持着刀剑的兵士们闻言顿时碎碎杂言。
“咦?…据闻陆大人为躲征税更了祖籍,莫非是真的…”
“…不会吧,陆大人清高自持,怎会做出如斯辜负皇恩为天下所耻之事?…”
楚凌一改平日庸懒表情:“韩靖,你休得信口雌黄!!陆大人祖上皆为羽国重臣,熟谙礼仪祭奠之法,三代以来皆侍我羽国君主,满门忠良。又怎会忽然变了你同乡?!”
我转头,看见他侧过的身子遮住的眼里直视于我,满意之余还闪过一丝戏谑之色。
又是这样。
原来韩靖还可以做个极其适用的棋子,带刺的那种。
可以放任在枪头挑破威胁皇帝统治的所有脓疮。
“放肆!!放肆!!”被周围议论纷纷弄得满面愠怒的陆延阜颤悠地举着手臂,几乎是嘶哑的声音从干瘪的嗓子里挤出来,“留你等弄臣,终有一日祸及朝廷!老夫今日便是拼死冒犯龙颜,也要皇上听进这逆耳忠言!!”
我漠然看着他,接下来的戏,主角不会再是我。
“陆大人言重了,但凡是涉及天下的朝政之事,朕自当洗耳恭听,又何需轻言生死。”冰冷的低沉声音适时响起,皇帝一袭长袍,自拐角的长廊处踱步而出,“只是……陆大人所言未免太过。莫非要朕眼看着昔日同门师弟如今孤苦无依,伤病缠身,却狠心漠视不理,才是陆大人平素所谓仁君之行么?”
陆延阜躬身行礼,上前一步道:“臣惶恐。皇上宅心仁厚,自是社稷之福。然韩靖不能自持身份,擅自逾越干预朝政,于礼数教法不合…”
“自持身份…陆大人所言身份,意指什么?”宇文毅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变化,然而一股寒意毫不遮掩的蔓延开来。
方才不惜冒犯龙颜进谏的人,还未待他掀开发怒的前潮,便已经冷汗涔涔。周围一干早已抛弃了同叱我时的支持立场,低头不语。
别过眼,看见微挑的眉下深幽的眼里嵌着几分挂念几分愧歉。我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涌上心头,什么都不想再听再看。
“陆大人生性谨慎,处处以礼法教典为旨,皇上当以此等贤臣为喜才是。”宇文毅身后一人走出,桑音厚亮,“然微臣以为,百姓尚有议政论史之自由,韩公子不过草述自己看法,提及擅涉朝纲未免太过小题大作。陆大人以为呢?”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平衡了两边一触即发的尴尬和暗涌的怒意。
抹了抹冷汗的人欠身答得恭顺:“丞相大人所言极是。陆某虑事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我抬头,看向这四两拨千金的羽国丞相。
约莫半百的年纪依然背脊挺拔,站在高挑的宇文毅身侧半点不减气魄,经事的脸上略带沧桑,挂着让人心安的慈和笑颜,却掩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眼。我心头一怔,犹如被吸入深潭,不能自持。
老练的世故中不失澄澈的淡褐色眸,宛如琥珀一般的色泽,像极了记忆里无时不在的清亮眼瞳。
记忆所及,每个痛苦不堪的混沌中,艰难地让一隙光线撕开眼前的黑幕,总是能看到永寒殿下清丽的琥珀色双眸。
许多年前,我轻动手指发现自己逃离了鬼门关,睁眼看见的,是一双盛满担忧的琥珀色双眸。那么温柔。他说,别怕孩子,已经没事了。
十年之后我不堪夜夜纠缠的屈辱噩梦,举着瓷碗的碎片往手腕上狠狠地割下,他死命地撕开被单拽住我勒得紧紧,一圈又一圈。因盛怒而转深的琥珀眸子闪着难得霸道的光。他怒吼,傻瓜,死了能挽回什么?要活着。
一年之后他抬起头,血丝浸在琥珀的沼泽里,不再有澄澈的光。几近凄决的哽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背叛我。泪水落进我的颈项中,湿透了我的衣襟。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琥珀色的眼眸,有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以至于后来我常常看着永嵩师兄同样的瞳,羡慕无比,脱口说要和他换,吓得认真的他后跳了四五步,离我远远。
或许这只是在我心目中,永寒殿下无法取代地位的,一个小小的表征。
“韩公子?”低浑的声音轻雷般唤回我神游的意识,我慌忙回视,发现宇文毅挥袖恩准告退的陆大人一行自长廊离去,周围只剩下我们几人。
而,丞相大人站在我跟前不到一尺处,含笑看着我。
“杨丞相唤了你好几声了。”楚凌看看我,再看看宇文毅阴沉下来的脸,忍啊忍终于还是憋不住露出勾人的浅笑。
我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愣愣地颔首回礼。
“韩公子不必多礼,老夫杨定谦,”他双目慈祥有神,“对韩公子方才所言考场分级之想颇有兴趣。不知公子可否述之细节,待老夫参详?”
我低头不语。
楚凌笑呵呵地道:“放心吧,杨丞相乃是惜才之人,且是非分明。断然不会有讥谀挑拨之行的。对吧?”
“若论惜才,老夫哪里及得上楚将军对部将的照顾。”杨定谦斜眼看了看楚凌,“小儿杨雷有福,得以在将军麾下效力多年,如今升之卫军统领,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似孩童般怨嗔的口气里有明显的宠溺。
他无视掩嘴偷笑的狐狸,走近我,凝视了一会,忽然将手伸向我的脸。
我一惊,慌忙退后。有人自身后搂住僵直的我,平息着我反射性的浑身颤抖。
“失礼,让韩公子受惊了。”杨定谦看了看楚凌递过的眼神,缓缓道,“老夫只是想确认,公子左耳上悬着的玉坠,可是以往‘青风先生’所持之物。”
“丞相认得先师?”我忘了挣开宇文毅双臂的紧锢,脱口而出。
青国灭亡之后,不知底细的人,皆将师傅划为叛国祸民的佞臣。许多人早已忘记,当初师傅以其卓世之才闻名天下而得的“青风先生”之名号。
“那玉当是如镜剔透。”他没有直接答我,顿了顿轻吟,“两面八字,‘青镜映寒,宁心芳华’。老夫记得可有差?”
我一怔,感觉身后的人也几分震惊。
“杨相何时识得先师?”宇文毅问,“朕怎的从未听你提起?”
“原本只是数面只缘,只怕留人印象浅薄,也就一直未同皇上言过。”他看着我左耳上的玉坠,叹气道,“不想青风先生珍人心意,竟将当时老夫所赠之玉传于弟子保存至今。”
我摘下翠绿透亮的玉坠,看着上面让我心酸的字,心中有汹涌的冲动,想问问他当年同师傅相识之事。
不待我开口,他笑笑:“老夫还在等着韩公子细述秋试考场分级之想。”丞相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今日让老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