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亦天笑道:“那也是。等我有空的时候,就把我也做一个,然后让那戏班子照着演。”
苏千岚道:“演什么?”
连亦天道:“就演在一个天气很晴朗的下午,一个男子骑着的马被春风醉了,一脚踏到泥潭里,泥水却溅到了坐在水边花丛中垂钓的你身上。”
苏千岚听他讲得有趣,问道:“然后呢?”
连亦天笑道:“然后我也不知道了。毕竟是出傀儡戏,怎么唱下来,可由不得我。”却望了苏千岚,脸上已无了笑意,沉声道,“千岚,我忠告你一句,杀手,总是会被人杀的。如果还能抽身,早日抽身为妙。”
苏千岚道:“瞒不过明眼人。”
连亦天道:“傅乔素来谨慎,画舫四周都有帮众的船团团围住,要一举得手,以你的武功,虽然不是办不到,却也不易。你藏身莲灯之中,一舞既毕,一剑刺出,距离既近,傅乔也不会提防。”
苏千岚笑了笑,道:“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连亦天道:“虽然你隐在纱灯之中,我仍然觉得不似女子之舞,虽然舞姿妙绝,但柔韧有余,柔媚不足。若是你手中有剑,倒似剑舞。直到那花朵四处飞舞,我再不知道,就是傻子了。”
苏千岚微笑了笑。“那也是。”
“我自然记得,在你那茅屋旁,满满种的,都是荼蘼。”
苏千岚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望,像猫儿的眼睛。有狡黠,却也可爱。“这花难道不好看?”
“那里的花,开得极好。你似乎在那里,已经住了好些时日了。”
苏千岚淡淡地道:“已历三个寒暑,否则花又怎会开得如此之艳?若不是……若不是……”后半句却终是没说出来,只低声道,“若不是……我还会那般悠哉游哉地住下去的。”
连亦天知他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只笑道:“那花跟你不相配。”
“哦?”
“梅,竹,莲,兰,什么都好。唯独此花,说颜色不若芙蓉,论香又不及幽兰。”
苏千岚微笑道:“因为这是春天花期最晚的花。我想留住晚春。”
连亦天想说,伤春惜春,都是最无聊的事,残红种种是四季更替的不可更改的规律。他也想问,什么是荼蘼?看到了开花的荼蘼,就知道,是春残之时了。
可是却一句也没说出口。苏千岚的微笑,本来就像是晚春的风。
无法抓住。
“……因为我娘喜欢,所以,我也喜欢。”这句话说得更低,若不是连亦天内力深厚,便是听不到了。只见苏千岚一双眼睛却恍恍惚惚,忽似回了神般,盯着他道:“你知道有人刺杀,却没有提醒傅乔。”
连亦天一笑,道:“他活着,是五五分,他死了,我可就能吃十成了。”
苏千岚道:“你还真是贪心。不仅贪心,还借刀杀人。”
连亦天笑道:“我要他这个地盘,只是为了我的水路畅通,那丁点子油水,我还看不上眼。你若喜欢,送你便是。”
苏千岚道:“你还真不吝啬。”
连亦天道:“我也吝啬,看对什么人。如果是对傅乔,我一成都要计较。你是我朋友,你喜欢什么,只要我能给的,都能给。”
苏千岚按在琴柱上的手,微微一颤。“你对你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不错。”
“我们只见过三次面,你就能把我当朋友看?”
连亦天见他神色间颇有戒备之意,忍不住笑道:“这人跟人,也是要看缘份的。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初次见你就觉得投缘,才会一再相约,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又不图你什么,上次吃那西湖醋鱼还是我请的客呢。”
苏千岚听了最后一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真如春雪初溶,明媚无比。连亦天道:“你弹这一曲,择得倒也无错。”
苏千岚淡淡一笑,道:“连楼主急着回归一楼了,我以一曲送别,算不算是有先见之明?”
连亦天道:“身不由主。”
苏千岚一笑,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看着他连亦天的身影轻飘飘地在远处消失,苏千岚手指在琴柱上运力一按,一蓬银针暴射而出。若是方才连亦天还在他对面,必定躲不过这一击。
“你也说得忒容易了。根都在那里,就像我种的荼蘼,挖出来,就会死了。”
苏千岚走到山间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山庄很大,一眼望过去,全部种着花。都是荼蘼。铺天盖地的白,纯然的白,这是种非常奇怪的白。梨花也是春天的花,也是纯白的花,是清丽如溶溶明月的白。而荼蘼的白,却是一种几乎要绽开,破裂的白,白得几乎纤薄脆弱。
这个庄园就在一片白里面,白色的荼蘼,本应是一片轻云般的白,这时却成了冷月刺目的白。
一个身材修长,一身白衣的男子,背对着他。他正在抚摸白色的花瓣,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柔软的黑发。
“千岚,你回来了。”
苏千岚道:“是。”
那男子缓缓地回过头来。长眉凤目,容貌清俊,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却仍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那双眼睛生得跟苏千岚生得一模一样。只是苏千岚眼里的光更亮,而他的眼睛,就像是夜里偶尔一闪的星光。
他掐了一朵花,放在眼前细细地端详。“千岚,你离开之时,是如何对我起誓的?”
苏千岚低声道:“只要让我离开天哭,不再做杀手,你就替爹去做那件事。”
文士笑道:“而今,机会就在眼前,却让你生生放过了。”
苏千岚低头。“所以我回来了。”
文士的脸在夕阳的薄光下,竟也苍白得吓人。“你宁可回来做你最不愿意做的杀手,也不肯去杀连亦天?”
苏千岚沉默。文士招手道:“你过来。”
苏千岚依言走了过去,文士指着一片片的花丛,白浪翻涌,直如花海。“你看。”
苏千岚浑身颤了一颤。文士却恍如未觉,笑道:“怎么?想起你娘了?对呀,我听霜儿说,就连你暂住的茅屋,你也种满了荼蘼。如果凝儿看到这满山庄的荼蘼,她定然会开心的。”
苏千岚轻轻地嗯了一声。文士的眼光飘向远处,叹道:“唉,是啊,我也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看荼蘼时的模样。她真美,比开得最艳的荼蘼还美。千岚,你还想看看她么?”
苏千岚颤栗得更厉害,道:“不,不想。”
文士托起他的脸,奇道:“为什么不想?她还是跟当年一样美啊,一样年轻。她的容颜永不会变老。因为我把她放在了千年玄冰里,就在这庄园的地底。”
苏千岚颤声道:“父亲,您不要说了。”
文士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苏千岚的脸,感觉着他的颤栗,却微笑了。“千岚,不要学你娘啊。我那么爱她,她却背叛了我。也背叛了天哭。于是我以门规处置了她,我也是不得已啊。你是看见了的,千岚,那时候,凝霜还太小,你却已经懂事了。”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告诉我,为什么没有杀连亦天呢?你是有机会的。”
苏千岚微微扭过头去,轻声道:“我确实有过几次动手的机会,但每次要出手的那一瞬间,都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我初次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我那时候,不想他死。”
“是你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苏千岚点了点头:“我一直只知道完成任务,不管是杀人还是别的。可是……那时候,我的手就像是软了,浑身也像是软了,动不了了。”
文士笑道:“千岚,你还记得我十余年来,一直是怎么教你的吗?”
苏千岚道:“一生勿动情,勿用情。”
文士道:“不错,可如今,你已经动了心。”
苏千岚如遭雷击似地抬起头来。接着又摇头,茫然地摇头。“我没有。我也不懂。”
“有些事,当你还没明白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可自拔了。千岚,你们只见过几面,他只是你要杀的人,跟你以前要杀的人,没什么两样。你不能迷惑。”
苏千岚低声道:“父亲,我真的不懂。”
文士低头看他,脸上有怜爱,也有冷酷。“你并不需要懂。当你明白的时候,便一切都太迟了。也罢,你接近连亦天,杀他还是次要的,另一件事更重要。从你出生起,便在天哭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我告诫过你无数次,不能动心,不能动情。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来琢磨出的最完美的宝玉,不能为了那些无用的东西被毁掉。何况……天下若许大,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注定要死在你手上的人动心?难道就为了他送你那张琴?”
苏千岚垂下头,却不说话。文士声音一沉:“把那张琴取来。”
苏千岚不敢违拗,只得取了那张琴来。文士接过,抚看了半晌,又伸指弹拨,叹道:“好琴,好琴。”忽然举起右掌,轻轻击下,琴顷刻间便成了碎片。苏千岚茫然地望着,文士掸了掸落在衣襟上的碎片,柔声道:“这样,就好了。”
4
地道幽深,黑暗,潮湿的腥气扑鼻而来。苏千岚虽然走惯了这条路,但这一步一步,曲折深长,仿佛是一步步地走入幽冥鬼域。
地底很暗,暗得就像是一个深渊。墙上的火把,已经快要燃尽,像鬼火,在幽冥里飘浮。
“凝霜,你果然在这里。”
一个少女,双手抱膝,坐在黑暗里。火把的光映在她面上,容颜娇美,眉目间跟苏千岚颇为相似。
凝霜回头,见是苏千岚,顿时大喜,跳了起来,叫道:“哥!”
苏千岚去携她手,道:“出去吧,我不想在这里。”眼光却刻意避开了北墙,那里一片晶莹透亮,映着火光有些看不分明。
凝霜轻轻道:“哥,你回来,是事情没有办好吧?”见苏千岚不语,沉默了片刻,道,“回来总是好事。天也晚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苏千岚却终于忍不住去看那北墙,看着看着,猛然打了个寒噤,凝霜颤声道:“你怕?”
苏千岚道:“你不怕?”
凝霜道:“我怕,我亲眼看过娘的死法的。我虽然还小,还很小,但我一样的记得……”
苏千岚喝道:“别说了!”
凝霜脸色也变白了,道:“你也看到的,她就看着她的血,一点点从手腕里流出来……一点点……就这样,一点点地死……把你的命,一点点带走,而且,你一直是清醒的,你想昏迷都不行,就要你这样看着自己的血从身体里流干……”
苏千岚仰头,不看她。只淡淡地道:“我不想跟我娘一样的死法。如果说我还有怕的事,便是这个。”
凝霜脸色一变,道:“不要说!”
苏千岚笑了笑,道:“其实这次,我是有机会杀他的。”
凝霜道:“你知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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