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段锦- 第9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转过头来。

长烟的话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我太坚持自己的立场而忽略了刘徇,我因为要恨他而忘记他是多么爱我的一个人,那爱,其实并不比姜浪萍少。

“飞华,你帮帮他,我们都必须帮他,你不能漠视一个拿真心对待你的人。”

我从没想过长烟会以这样的口气教训我,不过,我还是垂下了头去。

在人情世故上,我是不如她的,她总是很自然的发现走进别人的方法,进而获得了非常多的赞誉和肯定。最值得称颂的是,那些赞誉都是发自内心的。

后来,她还是离开了我,离开了未央宫,成为鲁王刘晙的妃子。就在她离去的那天傍晚,椒房殿传来消息,许皇后薨了。

当我在夕阳里见到了仰天恸哭的刘徇,忽然间被他的真性情震撼了。

尽管不爱许平君,可是他一直尽自己所能的保护她,甚至不惜触犯霍光和部分群臣,他是个心怀柔情的硬汉。身上有着刘彻和卫子夫的双重人格。

可是他的保护最终还是落空了,因为他只是孤身一人,没有战友的仗是最难打的。从那一刻开始,我们成了最密切的人。

也是从我转身来到许皇后的产房开始起,他没有再对我提出临幸或者册封的要求。

后来,在我的劝说下,他没有继续追查,而是将霍成君册封为皇后。

霍家以为皆大欢喜。

在重重的宫闱后面,无数个夜里,我和他对坐在灯下,我们悄悄的研究着如何才能将霍家铲除,如何让许皇后的儿子安全长大,进而将他推上太子之位。

一切都是默默的展开,却轰轰烈烈的收场。历史都不得不承认,我们做的极为漂亮。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经快三十岁的我,对他进行了最后的忠告。

“陛下,能伤害你的人不在前方,他永远隐藏在你的身后。”

我还记得他微微抬起的眼,眼中已经满是帝王的谨慎。

沉默片刻,他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后宫?”

我点点头,然后沉默了下去。

他实在是非常锐意和果决的角色,可是他拥有了太真挚的性情,这会让女人有机可乘。

他叹了口气,然后将我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这是在那次索爱而被我刺伤后他第一次触碰我的肌肤,我没有闪躲。

“如果你不在了,朕该去相信谁?”

他的声音有些哀怨,眼中再次浮起难得一见的孩提时代的无赖气,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令人伤感。

“把姡Ф桓蹑兼ァ!蔽矣芍缘乃档馈�

他深深的看着我。

“王采通?不,她会以此为借口向朕邀宠,你知道,朕并不喜欢她那种端着架子的女人。”

刘徇和我一样,有着太多的不喜欢和看不上。

我仍旧耐着性子。

“对她说,宠幸和皇后,让她任选其一。”

刘徇仿佛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顿时愣住。

不多时,复又恍然的笑了。

“其实有时候你的心,真狠。”他有些悲哀的说。

十日后,王采通被册封为皇后,抚养太子刘姡А�

他们成了命定的相依为命的母子。

然而,王采通必然是聪明的,帝王对她无爱,这是不争的事实,邀宠的结果未必真正得宠,然而,抚养太子却可以得到后宫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这是多么划算的事情。因此她用全部的力量保护着刘姡В懒鯅'荣,则她生,刘姡穑蛩觥�

后来,我真的出宫了。

那是个狂风大作的天气。

我的心终于如同开闸的河水,奔流而去。

我找出多年前的那身胡装,用最脏乱的方式打扮了一下自己,然后跨上骏马,消失在雨夜的长安街头。

我知道,城墙上有刘徇远眺的身影。

请原谅我,徇。

你是我今生最默契的战友,也是我最不敢轻视和漠然面对的重要故人。

我们在风雨中经营起的信任,是不论阻隔多少假象和面具都最终会归为一个眼神既能了然的默契。

再见了长烟,在我最迷乱的时候点醒我的朋友。尽管此时你已经远嫁鲁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被晙休掉,然而,我知道他对你的爱有多深,因而,必定你有了更好的归宿。

我要挥别的其实还有很多人。

浪萍,也包括你。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房陵,然而,我却准备奔赴西域。

沿着你说的丝绸之路行走,也许我会最终走回到房陵,也有可能会死在途中,那么就请将我彻底的忘记。

你永远都是我心中最清明的信仰,我愿意跟你走。

所以,先从西域的古道开始,为我引路吧浪萍,终究有一天,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会被懂得真爱的人传诵。

我,不是淖方成,亦不是杜昙风,我是杜飞华。

星宿破碎,却最终被自己拯救的女子。

金尊冷 姜浪萍(一)

房陵县,属汉中郡,以“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得名。汉水在这里蜿蜒而过,百姓取而酿酒,这里的黄酒是绝无仅有的人间佳酿。

房陵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距离长安并不十分遥远,却是个偏僻的去处,自古以来便是皇家流放权贵的好地方。既可以随时被朝廷监督,又不至于太过辛苦,这里来的都是些既被爱着又被恨着的皇亲国戚。

秦始皇登基初年叛乱的长信侯全族极其门客眷属四千余人,以及高祖刘邦叛乱的女婿张敖全族,都是这里众说纷纭的例子。

我,作为一名普通的术士,竟然被送到这个皇亲眷属的流放地,只能说明刘徇根本就没想让我受苦。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没错。

刚到房陵,便有人除去我身上的绳索,然后告诉我,只要是房陵的任何一片土地都可以去,唯独不准的是离开这里。

我淡然的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喝酒。

我不想再看到别人的悲喜结局,连自己的命运都不想知道,却偏偏深深的洞悉过一切。那深沉的不能自拔的痛楚让我实在不想过分清醒,此时此刻,酒成了最好的东西,而房陵刚好生产美酒。我是不是该谢谢刘徇呢。

经常喝的是一种叫做“琥珀”的酒。

起初我觉得店家很无趣,酒就是酒,可以用任何东西来形容,为什么要是琥珀,琥珀就是琥珀,那完全是两回事嘛。

可是,当那东西被盛在一只不大的陶碗里端上来时,我还是被它深深的吸引了。

那陶碗是赭石色的陶土烧制而成的,上面依稀有些裂痕,好在只是表面的风化,并没有酒水从里面渗出。那液体呈现深棕红的色泽,非常浓稠却又极为清澈,可以看见碗底的旋涡纹饰,那纹饰透过一泓棕红色的液体,似乎将时光凝固,甜蜜而忧伤的独自优雅着。

我笑了笑,难怪店家要叫它琥珀。

琥珀的味道不如她的样子甜美,那是种微微带有苦涩的辣,可是在一碗下肚后,竟有种荡气回肠的热从胃里升起,那热气中,似乎有些腥燥的味道。

店家面带微笑,他以为我这个新来的外乡客会受不住。

谁知,我竟抬头看着他。

“再来一碗。”

后来,我便沉浸在琥珀泼辣苍劲的辣和热中。

这酒有点像西域的烈酒,我很喜欢。

醉是件最好的事情,我终于可以像常人一样昏沉和迷乱。

可我仍旧不能忘记,重重大山后面,巍峨的宫廷深处,我心爱的姑娘正被禁锢。

多少次我举起指头,却又不得不无力的放下。

我不能这样推算她的人生,天空中那破碎的星宿,让我根本看不清它本有的轨迹,总有什么宿命在撕扯它,让它无法还原成最初的样子。

我清楚的知道,在刘徇身边,她是安全的。

刘徇虽然将我们分离,却终究是个有着侠义性格的帝王,既然不允许别人将糟糠之妻许平君轰下堂,对深爱的杜飞华,又怎会不倾力而护。

他的性格,就好似毛贵。

记得当初,他将毛贵抛到我的手上。

那沉重的质量,让人有种触目惊心的凛然正气。

杜飞华当时正坐在我的身后,我知道,她并没有看见我们在交涉着什么。

可是,当那天晚上我们来到客栈后,她整理我的衣物时发现了它。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那样轻而易举的让毛贵出鞘,同时,一道耀眼的绿光在剑锋处闪过。

我当然知道,那是杀气,一道无比真实的看得见的杀气。

就这样,我将毛贵转赠给了她。

说是给她防身。

实际上,我明白,武器有它喜欢的主人,刘徇能得到这把剑,说明他的性格本是如此。

那凛冽的杀气,赫然桀骜的向世人展露着,此谓之坦荡。这种人绝不是阴险的小人。可他仍需要谨慎那杀气巨大的反噬,如今生他能学会将其收敛,必然会成为旷古少有的明君。

只有王者才有这样气吞山河的架势。

毛贵也同样喜欢杜飞华,就像刘徇本能的被她牵引一样。那是天性使然,我,术士,又怎会不清楚这点玄密。

于是,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她早晚都会去到刘徇的身边,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事情都会这样发生。

看不见飞华样貌时,我不知道她最终的结局。可当看见她美丽的面孔后,我仍旧不能得知她的归宿。这是多么令我激动和高兴的事情。我既为了自己不能预测她的命运而惊喜,也为她那断裂破碎的生命轨迹感到担忧。我知道,自从遭逢了她,我的人生也注定变得无法预测,这让我充满了感激。我是多么不希望过早的看见自己的结局。尽管需要别离,但总还是给我留下了希翼。

因而,即便被流放,我也仍旧对上天感恩。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这让我觉得有些孤独。

房陵的百姓只有少部分是原住民,大多数的,是流放来的王孙贵族。

他们总是紧绷着脸,似乎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是被抛弃的一群。每当有新人来到时,他们也不会讯问你是为了何事而被流放。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宫廷,到处都有暗流汹涌,说房陵是长安的陪都一点都不过分。

我知道,一些人仍旧居心叵测,而另一些人却早已完全懈怠。

望着那些或者伶俐或者松垮的神情,你会感到极端的分裂和疲劳。

这就是物饶地丰的房陵,鱼龙混杂却又显得单调沉闷。

金尊冷 姜浪萍(二)

于是,我开始刻意破坏自己的形象,不洗脸,也不刮脸,一副拖沓脏乱的样子。

不过,还是有人得知了我的事情,于是,他们时常在我没有喝醉的夜里叩响大门。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一间四处露雨的茅屋。

每当这时,我便假装睡眼惺忪糊里糊涂的去开门。

他们先是环视四周,然后拎起衣角小心翼翼的踏进来。那样子仿佛是怕沾染了跟我有关的一切灰尘。我在心里发笑,他们仍旧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始终都在漠视着别人,即便是被流放了也还勉强的维持着曾经的尊严。

他们极力隐忍我的脏乱,为的不过是让我卜上一卦。

问的,永远都是何时能够回到长安。

我总是含糊其辞。

问的甚了,会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们,这辈子别想。

我不再如以前那般温柔,我需要用最可恶的言辞让每个人对我远离。

不为别的,只因从他们拎着衣角走进这间屋子起,我便已经能看到他的宿命,那些沉沦在历史风尘里面的细碎点滴。

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对当事人最深的伤害,还不如让他们脚踏实地的感受房陵能带给他们的安逸,平稳而舒适的度过残生已经是他们的幸运。

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