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哀叫一声,顿时作鸟兽散。连辛容也吐了吐舌头,溜回自己的工作台去了。
非佛随后走进后面的工作间,用手轻轻抚摩自己的绘图工具。当初回国,她说要开立一间玻璃工作室,非神听了,二话不说,一手包办了从选择地点到室内装潢到招募助手的一系列工作。他不舍得她吃苦,可是却不想褫夺她的兴趣爱好,所以,他把所有繁复的细节都揽了下来,不让她吃苦受累。只站在此间,她都能感受到他浓浓的关爱。
是她一直以来都太自私了,也太自我保护了。因为害怕失去他的关心呵护,以至于看不见他的爱罢?非佛的手抚上了非神替她定制的,符合人体力学的工作椅。她爱他,他又何尝不爱她?淡淡笑了开来,正如非神说的,她是个傻瓜,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就在这时,辛容“咚咚咚”跑了进来。
“非姐,一位江儒痕先生和一位萨曼莎修女来访。江先生这半个月以来天天都来等你呢。怪人一个。”
非佛愣了一愣,然后笑,早晚要面对,择日不如撞日。
“替我泡一壶水果茶,送进会客室,好吗?”
“好。”辛容跑开了。
非佛理了理自己披散的长发,又整整自己身上宝蓝色V领毛衣,接着失笑。实在没办法洒脱得起来,仍不免觉得紧张呵。突然之间,多了父亲、姐妹,这真是让人百味杂陈啊。
穿过内外两个工作间,推开会客室的门,非佛错愕不已。天啊,发生了什么?这一老一少竟然憔悴清减至此!
江儒痕热切地望着这个他二十五年来一无所知的女儿,眼眶一下子又潮湿了。萨曼莎修女则神色黯然,但仍强笑着握住父亲的手。
“非佛,谢谢你肯见父亲。”修女望着非佛,父亲那日在沐恩堂老泪纵横地求她告诉他她所知道内情。她没办法昧着良心再向父亲隐瞒,她不忍心见父亲脸上眼内无尽的痛苦,但求上帝原谅她的自私——自私地想令那个家不至于分崩离析。
父亲听完她的讲述后,以手掩面,黯然神伤,自责不已。
自那日之后,父亲天天来非佛的工作室等她。他说,他不能直接去单家,因为单家爱非佛,他不想给单家带去任何的苦恼。所以,父亲只是瞒着母亲,风雨无阻地来等非佛,想告诉她真相。
当辛容送水果茶进来的时候,非佛叫住她。
“辛容,麻烦你再到街口的广东食肆替我买两份白鳝粥,两笼虾肉水晶饺,还要皮蛋拌豆腐和麻油腌脆瓜。”她觉得晓荷和父亲似乎有许多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似的。
“恩。”辛容乖巧地退出去并替他们带上门。
“非佛,我——我的确是你的父亲。”江儒痕的手颤抖得几乎连杯子都握不住。
非佛暗暗叹息,原来激动的人,不独她一个。
“江先生——慢慢说,我有大把时间听您细说从头。”她低语。
江儒痕父女的眼光齐齐投向非佛,似是听见了大赦天下的圣旨半带着难以置信与欣喜若狂。
非佛真正叹息一声,三人中总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罢?她已经躲在非神怀里狠狠大哭了一场,也闭门谢客好好整理过了自己的心情。现在,换她来扮演听众了。最初的惊诧过后,如今剩下的,是想获悉真相的理智。
“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吗?”她娇软的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带着些无奈的命令,弗如说的掺杂着认命的请求。谁叫现在她才是最镇定的人呢?
江儒痕抖着手啜了一口热茶,深呼吸,两眼热切地盯着非佛。
“你很象你的母亲,一样美丽得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卷曲长发,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虽然你已经整过容了,可是,晓荷给我看了你以前的照片,你与你母亲,十足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她是你的情妇?”非佛语出惊人地问。她知道她的生母决计不会是江儒痕的太太,她也太知道自己少女时代被人指为“狐媚子”脸是什么样子的。
“不!”江儒痕发出一声暴喝,神情十分激动地否认,然后他又喝了一口茶,稳定情绪。终于,他抹了一把脸。“非佛,你决不可以这样误解你母亲。她——是一个极美好的女人。”
江儒痕脸上显出回忆的淡淡幸福神色,一下子似又年轻了起来。
非佛与修女静静聆听这一段她们所不知道的往事。
“你母亲,叫寒澈夜。没错,她有一个与她美丽妩媚长相完全相反的冷冽名字,她甚至有一个你绝想象不到的工作——插画画家。她在当时,小有名气。但因为太过美丽,很受一些女性画家的排挤,只是以她的性格,全不将她们的敌视放在心里。所以,她的名声在当时并不如她的人那般美好。她象一个吉普塞女郎,流浪却又尊贵骄傲。这一点,你大抵也象她,至少,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艺术天赋。”江儒痕淡淡笑了笑,他们的女儿啊。“我是出版商,在与你母亲商洽出版画册的过程中,渐渐认识了众口铄金的她在美艳外表下的真颜。凭着商人的敏锐,我发现了她的真实和美好,那么明快那么磊落。那时,我已经有了妻儿,虽然谈不上深爱,但我对他们有最起码的尊重与义务。所以,即使我为你母亲动了心,也不会表露。我们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商业伙伴关系和互动。后来,你母亲的画册出版,大获好评,坊间就有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谣传是你母亲用她的肉体跟我做交易换来了名利双收。那时的社会风气,你可以想象她的百口莫辩与我的莫可奈何。我妻子也开始疑神疑鬼,动辄追查我的行踪。直到那时,我和你母亲仍是清白的。”
非佛点头,她相信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相信——自己的父亲。
“后来,出版社举行庆功宴,庆祝女插画家澈夜的画册卖出了五十万册。那天,她脸色很苍白,总是痴痴凝视远方,后来干脆吐了起来。我不忍见她在庆功宴上失态,就先送她回家。到家后,她抓住我不放,问我,外界把她传得那么难听,我相信吗?我告诉她,清者自清。她听了,先是哈哈大笑,后又喃喃低语,最后竟哭了起来。对我说:儒痕,这世上,有几人做得到清者自清?惟其我并没有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才更显得了我的不堪。我还保有这一条清白身子做什么?只怕到死,也没有人相信我的清白,反倒要指住我的坟冢,唾一声荡妇。与其这样,我不如真做一回荡妇,实质名归。说完,她径自脱了衣服扑在我身上。”江儒痕垂下眼,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我是一个男人,又暗暗仰慕她,心里也委曲自己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所以,我抱了你母亲,索性同她做个抵实。”
非佛有啼笑皆非的感觉,这算什么?两个成年人因为受不得流言蜚语的刺激,干脆给他们来个弄假成真么?连一旁的萨曼莎修女都错愕地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江儒痕苦笑,没人会相信他彼时是婚后第一次夜不归营,也是唯一一次。
非佛深吸一口气,镇定情绪,继续问。“然后呢?”
“你母亲是个如此骄傲的女人,第二天醒来,她便说,她绝不会因为是她的第一次而缠着我要我负责。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哭哭啼啼、委曲求全。她要我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当然不同意。她毕竟是个清白女孩。我告诉她,如果是一时冲动,我不会抱她。不,我爱她的狂野独立,爱她的风情万种,更爱她的才华横溢。我想要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她——答应了我。”江儒痕微笑起来,那是一段甜蜜而愉快的时日。
非佛与修女都看出来了,他怀念那段岁月,发自肺腑的深切怀念着。
“接下来,她又开始动笔画插画,只是仿佛在一夜之间,她就参透了绘画的最高境界似的,她的画不再细腻精致,而是浓墨重彩的大色块。鲜明亮丽如生,灰暗晦涩如死。强烈震撼我的感官。我常常坐在一边看她挥笔作画,可是,晚饭以前,她就会赶我走。她说她不希望我太太不安。我知道我已经爱她到无法自拔。有时候,我们也会相拥着度过一个下午。
“但,有一天,我去找她时,她的住处已经是人去楼空,她的邻居说她一早拎着行李离开了。她这一走,便再没有出现过,从此音信杳无。我想,她是早已经萌生了去意罢。所以才会那么潇洒的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她也是真的要把过去发生的事都抛下罢。所以,我压抑下所有经年累月积下的情愫,回到家人身边。一晃,二十六年便这么过去了。直到不久前,我在谋杀时间门口遇见你。非佛,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之后发生的事。如果我知道——”他深深遗憾地望着非佛,“你实在太象你母亲了,相貌、性格、习惯,真是无一不象。”
“但,这并不能证明我就一定是您的女儿。”非佛不是残酷,只是想知道事实罢了。
“我可以证明,你就是父亲与寒阿姨的女儿。”萨曼莎修女轻轻插口道。
这也是非佛觉得奇怪的地方,父亲都不晓得了,晓荷怎么反而会知道的呢?
修女看懂非佛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疑惑神色,忍不住低头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之后,低语:“主啊,饶恕我所犯下的过错吧。”
说完,修女才抬起头来,直视非佛多年来丝毫未改的明澈媚眼。
“我的出生,挽救了父母之间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婚姻,更使江、邵两家得以成为姻亲。所以,母亲很疼爱我。假如她对哥哥是宠爱的话,那么她对我就迹近放纵了。我几乎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可是,我真的很幸福。”萨曼莎修女停了下来,耸了耸肩,坦率地笑。“非佛,你或者会恨我罢?恨我可以幸福地生活在父亲母亲身边,可是,你知道么?这样的幸福,在我十二岁时候就已经被打碎了。起因是,我偷看了母亲的日记。我真的只是好奇,好奇母亲在那本精致的日记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所以,我就偷偷翻开来看了。”
修女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她不那么好奇,一切是否从此不同呢?她不得而知。可是,她毕竟看了,她的世界也就此颠覆。
“我想,冥冥之中,自有一双主宰命运的手罢。我翻开的那一页,似是母亲经常翻阅的一页,然后,我看见了让我一生都为之改变的内容。”修女闭了闭眼睛,那一日仿佛就在眼前。“日记上记载:一九七八年四月三日,大雨滂沱,中午时分,儒痕上班未归,佣人出门买菜去了,晓松在婴儿房午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为肚子中的新生命织毛衣。有人敲门,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在一个枯槁憔悴如骷髅般的女人,惟有一双眼,显示她曾经灵动的蓬勃生机。她说,她就是寒澈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粉雕玉琢般的可爱。她告诉我,她已经是脑癌末期,并且全面扩散了。为了生下孩子,她没有接受药物治疗,支撑着活下来。现在,她大限将至,没办法照顾仆出生不久的女儿。她把女儿托付给她的父亲,我的丈夫。希望我们抚养她长大。然后,她把婴儿塞进我的怀里,便消失在大雨之中。我呆呆抱着手中的婴儿,她不哭不闹地睁着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睛望着我。有那么一刹那,我的心几乎软了。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宝宝啊!可是,我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腹中才成型的胎儿。我知道我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