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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非佛禁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有着一枚淡淡粉红色的胎记。随着年龄渐长,胎记的颜色也愈趋轻浅,仿佛是一枚盛极而衰的莲花花瓣。
抬起眼,非佛震惊不已地望向修女。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是父亲的妻子,但饶是如此,在听完修女的述说之后,心中所受的冲击仍然无比巨大。
她以为母亲不要她,却原来不是;她以为母亲不爱她,原来也不是。统统不是,她竟是剥夺了母亲生存的渺茫机会而诞生的孩子,母亲用生命换来了她的降生。
她闭上眼,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今生,她都见不到母亲,那个父亲口中明快磊落、狂野独立、风情万种、才华横溢的女子。
“很讽刺是不是?我十二年幸福的生活,竟然是母亲狠心抛弃我同父异母姐姐所换来的。自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还有一个异母姐姐,我从没有刻意地去找你,因为我害怕会破坏母亲苦心维系的家庭。直到我在大学里遇见了你,看见你手腕上的胎记。所以我主动接近你,做你的朋友,并在一次填写健康卡的的时候,知道了你拥有和我一样的罕见血型,也知道你的生日是四月三日,你的家庭住址是沐恩堂孤儿院。我确定,你就是我的姐姐。”修女直言不讳自己最初的目的是想确认她的身份。
“既然秘密已经埋藏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想要告诉我?”非佛已没有太深的怨结。母亲身染沉疴,命不久矣,还拼力把她生下来,并想给她争取一个父亲。与这世上千千万万尚来不及出生便已经夭折甚或生下来却没有机会顺利长大成人的孩子相比,她何其幸运。至少,她遇见了真心疼她爱她的人。
江儒痕一直用手捂着脸,掩去其上深深的痛苦。即使他已经听女儿讲述过一遍了,仍觉得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惦记悬念了二十六年、四分之一个世纪那么久的人,原来,竟早已经不在人世。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澈夜啊澈夜,你何其天真,我又何其愚钝。你以为你行之将死,别人就会可怜你留下的稚儿,善待她。可是,你错了。我娶的,是一个何其歹毒的女子,夫妻三十年,她从未向我说过她把我们的女儿于一个凄风苦雨之日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她于心何忍?
修女望着父亲,眼中浮现深切的悔恨。一念错,便造就了无可挽回的局面。
他们,全是罪人。
“非佛姐妹,上帝是仁慈的,他在这里关上一道门,亦会为你在他处推开一扇窗。同样,上帝也是公平的,因为人所做的事,连一切隐藏的事,无论是善是恶神都必审问。”修女笑得祥和而悠然。“我接受神的审判之日已经临近了,我必忏悔。即使,我找不到你,我也会以个人名义将发生的一切登在报上,以期仍活在这个世界上某处的你,可以看见,并且原谅我的一切罪过。非佛姐妹,你愿意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吗?”
“这不是你的错,修女。”非佛平凡的脸孔上展露美丽真挚的笑容。“我们都受了命运的摆布。所以,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就都让它过去罢。”
顿了一会儿,她转而向始终保持着痛苦的沉默的父亲,他没有尽到一个人父的责任,可是,那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是因为,由始至终,他都不晓得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当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并非不爱自己,而是一个用生命换得了她的出生的母亲以及一个痛苦于和心爱的人离散二十六年之久的父亲时,她的怨恨与不甘,全数化成了云烟。
“……父亲……”非佛淡淡微笑,“上一代的爱恨情仇,我们小辈并无资格也没立场评判你们的对错。你们的爱恨,也不应延续到下一代人身上。所有的一切,就到此为止罢。”
这个时候,辛容拎着食肆的外卖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又机灵乖巧地退出了气氛诡异的会客室。
非佛笑着将白鳝粥、虾肉水晶饺还有几样配菜打开来,推到两人跟前。
“父亲,修女,你们吃一点东西罢。在我任性地跑开了之后的这一段时间里,你们一定都没有好好吃东西。看上去,都瘦了。先在我这里吃一点,然后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不用担心,我在这里,不会跑掉。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欢迎你们常常来看我。而我,周末有时间也会去沐恩堂做义工。”非佛诚挚地说。她不是豁达,只是,旧日的一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重新来过,惟有珍惜眼前。她要与非神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亦希望无论是父亲还是晓荷,也都可以觉得幸福。
江儒痕放下手,一双沉痛的眼望向这个女儿,一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面前的粥碗里。他负了他们母女的,今生无以偿还。他负了结发妻子与一双儿女的,一样难以偿还啊。
非佛与修女对视一眼,然后非佛走过去,坐在父亲身边,两个女儿,一左一右,靠在他肩上。枕着江儒痕的肩膀,非佛垂下眼睫,这样就好。她不想破坏江家现在的宁静,就让她靠着父亲的肩,就这么一次就好了。
第十一章
父女三人促膝闲聊,一谈,竟谈了足足大半日,三人方意犹未尽地将过去二十多年来彼此之间空白的亲情稍微弥补了一些。
临近傍晚,非佛亲自送父亲与萨曼莎修女出门。
“我周末会去孤儿院,如果,父亲有空,可以一起去做义工。”非佛与修女拥抱说,她不想破坏父亲现在的家庭。只有通过这样的途径,才可以见父亲。
“你已经帮助沐恩堂度过了很多难关了。”萨曼莎修女微笑。非佛以为她不知道她对沐恩堂的匿名捐助,可是,她们是姐妹啊,就象她的直觉告诉她莲恩没死一样,她也知道银行帐上每月定期汇入的款项,一定是非佛的作为。“但,沐恩堂欢迎每一位有爱心的人士。”
“谢谢。”放开修女,非佛看向始终谨慎地与她保持距离,仿佛是害怕又把她给吓跑了的江儒痕,终于上前伸展双臂拥抱了自己的父亲。虽然想要建立起深厚的父女感情不太现实,不过终究是父女天性,她不忍见斯文的父亲眼底深深的自责与失落。
“妈妈已经故世了,您更要好好珍惜身边人。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幸福,单家对我很好,每个人都很爱我。所以,您要保重身体,不要再让家人担心了。”
“好的,好的。”江儒痕强忍心痛,这个从小就失去父爱共母爱的女儿,非但不怨恨他,还认了他这个从没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之于他,已经应该满足了。
没有人注意到,远远的,有一双怨毒憎恨的眼一直注视着他们。
她,就是她,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婚姻!眼睛的主人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为什么二十六年都过去了,她还没有死?还那么吸引他?为什么?但,这一回,她一定不会再有机会纠缠儒痕了,她要一劳永逸地除去她婚姻里的毒瘤,连根拔除。这样,丈夫就不会魂不守舍地每天往她这里跑了。这样,她的家就不会被拆散了。
这边,非佛目送父亲与萨曼莎修女上车,挥手同他们告别,看着他们驶远。然后,她微微蹙了蹙眉,她听见不和谐的引擎声,象是失控了的野马一样刺耳地响起。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不祥的死亡之音。
非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象发疯了一般朝她撞了过来。她想闪躲,可是她的身体竟然不听指挥似地傻傻定在原地。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道身影直直扑向她,将她扑出了原来站立的位置,使她跌倒在地。而身影的主人,却代替她被车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黑色轿车见撞上的不是非佛,竟然倒回车来加足马力,仿佛执意要置非佛于死地。
“救命!”非佛终于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这种感觉,比之她在克里特岛的悬崖上一跃而下时的感受更令人毛骨悚然。有人恨她,恨到不惜杀死她,甚至牵累到了无辜。
无辜!非佛勉力爬起身去查看被撞成重伤倒地的人。天啊!她忍不住捂住嘴以避免自己尖叫。那张即使染了血仍是英俊无比的脸,是——邵亦。
“莲恩,快跑!她又要撞过来了。”邵亦的嘴角有血水涌出,说完一句话后,他乏力地闭上眼睛。七年前,他犯了错。七年后,他拿自己的一条性命来偿还。从此,他欠莲恩的,一笔勾销。且,他被自己的良心惩罚得累了,他想休息了。
“不要放弃,邵亦,不要放弃!”非佛哭了起来。她讨厌他,不喜欢他,可是,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为她而死。即使她最讨厌的邵亦也是。
工作室里的人听见外面的撞击声与哭叫声,纷纷冲了出来,却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辆黑色别克对准了跪在一个倒在地上的男子身前的非佛就撞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了,而他们却根本来不及出手救人。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非佛必死无疑。
突然,别克轿车的左前轮莫名地爆了胎,车身颠簸了一下,失去了控制,车头猛地一转向,险险擦过了非佛的身侧,直直地撞在一旁的分类垃圾站上,发出“砰”然巨响。
所有人,都以为是天降神迹,却没人注意到,站在众人身后的辛容悄悄将一柄史密斯·韦森九毫米口径的手枪收回了袖笼里,并以一脸惊恐颜色跑向了仍跪在小巷中的非佛。
“非姐,你没有事罢?”然后她转过身狂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并通知大单先生和小单先生!”
众人恍然大悟地跑进工作室里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报警并通知爱妹如狂的单家兄弟。暗暗祈祷,非佛千万不要出事,否则……他们不敢想象结果会怎样。
“非姐,现在不能挪动他,等救护车来是最好的办法。”辛容扶住非佛的肩。
“辛容,他不会有事的。我虽然厌恶他,却决没有要他死的念头。”非佛的泪,在辛容的手触上她的肩膀时,收了起来。当年她堕海都能侥幸生还,今次邵亦舍身救他,命运不会待他这样残酷。他一定回没事的,她坚信。
“非姐,小辛,那个肇事者——”有人小声提醒两人。
非佛在辛容的搀扶下转回身看向肇事车辆,只看见一个穿黑色得体套装的中年女子摇摇晃晃地自车上走了出来。大抵是汽车失控时,她的头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了,她的额头血迹斑斑的,脚步虚浮,却仍踉跄地走了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早就应该死了!二十六年前就应该死了……”她盯着非佛喃喃自语。“不要瞪着我,我没想过要把你的孩子丢掉,可是……你的女儿来了,我的孩子怎么办?啊?你死了,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你抢不走儒痕的。嘻嘻,儒痕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
她茫然地望着非佛平静清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