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少年俯下了身子,靠近三井的耳朵,放低了声音,“认识宗一郎吗?”
三井心中蓦地咯噔一跳,他说的是神宗一郎,海南的那个少年国主么?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和神之间的关系?置身于这个陌生而素来印象不佳的国度,让三井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醒,于是他略略沉默了一会儿,便漠然的摇头,说道:“不认识。”
“啊?”清田一脸的诧异,显然三井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他瞪大了眼睛望着三井,犹自不甘心的模样,耐着性子说道:“不可能啊,你应该不会忘记他这样的人的……咦?”
清田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伸出手去,拇指轻轻从三井的下巴上那道浅浅的伤疤上划过,得意的笑道:“哈,我就说我不会认错的,脸伤疤都一样!,”
三井脸色一沉,啪的拍开了清田的手,冷冷的说道:“你确实认错人了。”
“这个,真的是我弄错了吗?”三井的态度让清田有几分犹疑了,以神的国主之尊,认识他可是莫大的荣耀,可眼前之人却断然否认。清田挠了挠头皮,不知道该不该坚持询问下去了。
“清田,要走了!”牧远远的喊了过来,清田看了看天,似乎刚才十分密集的细雨,这会儿确实小了点,只好站了起来,再度将三井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最后悻悻的说道:“哦,那个,不好意思。”
三井对他耸了耸肩,弯弯的嘴唇给了他一个友好的笑容,表示无所谓。清田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叫清田信长,如果你想起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住在东三条。他一直都惦记着你呢!”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牧绅一纵身上马,问并辔而行,犹自垂头思量的清田。
“他说不认识国主,是我弄错了。阿牧哥,这不可能!”清田信长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忿忿不平的说道。
牧噗嗤一笑,宽大厚实的巴掌大力按在了清田倔强的脑袋上,“也许就是你认错人了,也许人家有自己的苦衷,你这猴子太冒失了。还有,国主的私事,做臣子的少管,明白吗?”
“明白。”清田口上答应着,心里却暗自另有自己的主张。他素来对牧绅一惟命是从,然而这一件事,实在太诡异,实在太令他不甘心了。
马蹄声远,终于完全看不到那群人的影子了,三井长长吁了一口气。刚才的事,让他既意外又惊心,虽然之前他一直提醒自己,此行来海南,除了寻找流川,不要招惹任何人,掺和任何事。却没想到没两天就被人给认出来了。
为什么那个清田信长会认出自己?他说的“他一直都惦记着你”是什么意思?三井在脑子里快速的忖度着,然而一阵一阵络绎不绝的马蹄声却总是打断他的思考。
三井一早就发现了,这一路的情形有些奇怪。不停的有武士装束的人,或骑马,或步行,或单人,或结伴,从不同的方向一路行来,目标都和他一样,进入海南的国境。自己是来寻找流川枫的,而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呢?最奇怪的是,一向把守森严的海南关卡,对这些人,包括自己,竟然也没有仔细严格的盘查。
既然行藏已经暴露,此地还是不宜久留,三井站在了路口向前方延伸的几条岔路望去,盘算着应该选哪个方向,作为自己碰运气的目标呢?
嗯,既然毫无头绪,干脆先将这件奇怪的事弄清楚吧,而且,八方武士聚集的奇异的现象,也许同样会引起嗜武如命的流川枫的注意吧。三井决定了,跟随那些行色匆匆的武士所往的方向——海南国的都城。
正当三井抬脚将行之际,忽然觉得头上的视线一暗,就发现自己的头顶出现了一角的油纸伞,接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令毫无防备的他一下子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着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温柔的在耳边响起:
“这样阴冷的雨天,怎么也不带伞呢,万一膝伤复发了怎么办?”
是什么人,竟然可以无声无息的来到自己身后而不被发觉?三井大惊失色,猛的转过身去,同时一拳呼的向身后之人打了出去。
可是三井的拳头却落了空,那人一声低笑,轻飘飘的凭空向后挪了几尺躲开了攻击。三井竟然抬头,就对上了仙道那张看起来既温柔明净,却又总闪烁着深意的笑脸。
“果然是你。”仙道走上前几步,复又将伞遮住了三井,柔声说道:“既然来了海南,怎么不找我,我给你的烟火箭呢?”
连三井自己都感到诧异,并且不愿意承认,在看到仙道的那一瞬间,心头居然生出一缕鲜明的喜悦,以致需要自己及时的控制住,才没有同时绽放笑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调整了情绪,故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口气也透着不友好的淡漠:
“如果你打算现在还我匕首,那十分感谢,如果不是,我有事,不想这里就动手硬抢,请让道。”
“匕首我没有带在身边。”仙道笑眯眯的说道:“你跟我回去,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没那么多工夫跟你玩客套,你有事快说,就在这里!”三井按捺住性子,淡淡的说道。
“可是这里风大雨大的,你膝盖不是有伤么?你跟我回去,我不骗你,真的!”仙道说着,解开了身上斗篷的系带,用力一抖一拂,斗篷便稳当当的落在了三井的背上,刹那间,三井只觉得一股暖意迅速的从肩背处散到了四肢百骸,直渗透进了自己的心坎间。两年来的江湖游荡,身心飘零,从来没有人对自己做过这样温柔而细致的关怀,突然之间,三井有了一种想恸哭的冲动。
可是眼前之人,是敌国海南的贵族,还跟那个已然消失多年的陵南国,有着千丝万缕的神秘联系,纵然不是敌人,也万万不能当做朋友!
三井往后猛退了一步,柔软温暖的披风就滑落在泥泞的土地上,他大声说道:“你骗我的还少吗!再若纠缠罗嗦,别怪我现在就翻脸!”
“这一次真不骗你啦。”仙道并不生气,仍旧一派温和的伸手握住了三井的胳膊,“我带你去见流……”
“给老子闪开!”三井打断了仙道的话,对方再这样软款温柔下去,他害怕自己就此心软,会稀里糊涂的再度受了他的哄骗,当下一咬牙,被握住的手用力一振,直捣仙道的面门,试图用攻击来摆脱对方的束缚。
“嘻嘻,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样凶巴巴的。”仙道侧头一避,却仍旧握住三井的手不肯放,反而加大了几分力道,笑道:“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而已。”
三井大怒,腾地又起一脚,扫向仙道的下盘。仙道一面腾挪闪避,一面仍旧嬉皮笑脸的想说什么,却突然脸上神情一滞,笑容仿佛僵硬了一般。
三井见他眉心轻蹙,咬住了嘴唇,唇角似乎还在微微的抖动,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也变得有些苍白,手上的力道好像也松弛了一些,看上去似乎正在忍受着突如其来的痛楚。
三井不由一惊,然而一贯狡狯难以逆料的仙道,让吃足了亏的他不得不存着戒备。可是仙道正看着他,好像张口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的模样,而且额角隐然已有细细的汗珠渗了出来,握着三井胳膊的手掌也越来越力弱。
“你,你又在捣什么鬼!”三井忍不住喝问道。
“我……”仙道刚刚吐出一个字,便完全松开了三井,整个人软绵绵的向地面滑了下去。突然的变故让三井几乎不假思索的抢上前去,在对方跌落冰冷的泥地前,将他揽进了自己的臂弯。
人生何处不相逢
和牧绅一刚分手,清田就急匆匆的赶往神宗一郎平日练习骑射的猎场。他忍不住要将今日遇到的怪异之事告诉神,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那是自己认错人了。
“宗一郎,宗一郎!”清田火急火燎的踏进猎场,远远的就看见神挺拔颀长的背影,正拉开手中的硬弓,目标是十数丈开外那用细绳挂满了来自大明朝的孔方制钱的大树。
“什么事,清田。你今天不是和牧大人到郊外练跑马去了么,怎么不在家休息?”神朗声问道,同时只听叮叮几声脆响,他手上已极快的射出了三支箭,每一支都不偏不倚的正中制钱那细小的孔中。
清田不由得咋舌不已,单以射术精湛而论,眼前这个外表斯文秀美的国主,恐怕已经在海南难逢敌手了。然而惊叹归惊叹,清田可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清田一脸的神秘和兴奋,垫高了脚跟,趴在比他高了半头的神的耳畔说道:“就是上回在你书房看见的,画像上的那个男人!”
“三井寿!”清田的话让神忍不住一声惊呼,手指一松,箭已离弦发出,却不曾命中目的,直落入茂密的树丛而无影无踪。
“原来他叫三井寿啊?”神的反应,让清田更加确定了自己这一趟来的没错,“我笃定是他,可是我问他认不认识你,他却硬说我认错人了!怎么会呢,连这个疤都一模一样呢。”清田说着,不忿的抠了抠自己的下巴。
“快说,你在哪里看见他,什么时候?”神把手中的弓箭一抛,扯住清田的胳膊,急切的问道。
“在离城门口不远的那个陵区,就不到半个时辰以前。”清田张大了嘴巴,讶异的看着神宗一郎,在他印象中,这个一贯温和优雅的少年国主,还少有这样急巴巴的模样。
“牵两匹快马来!”神一面大声吩咐站在不远处侍候的侍从,一面冲着还未回过神来的清田的肩窝轻擂了一拳,笑道:“你现在就带我去!”
“啊?好……”这下清田内心的讶异之情顿时膨胀到极点了,那个看起来落拓萧索的少年,除了长得好看一点,实在也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难道竟然和素来深居简出的国主有那么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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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仙道委顿的身躯揽入自己的怀中,三井就蓦地一惊,因为触手之处,尽管隔了一层春衫,却仍旧感到一阵怪异的冰凉,而怀中之人的身体,也在一阵一阵不规律的轻颤。
“喂,你又在弄什么鬼,我可没打到你,别装死!”尽管仙道看上去实在不像在作伪,三井还是心存侥幸的喝问道,此刻他宁可希望是这家伙又在跟自己玩什么心眼。
“和你……没关系……”仙道勉强对三井笑了笑,脸上几乎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了细若游丝,“是我……老毛病……”说着手腕勉力一抬,软软的搭在三井的腕上,仿佛担心他仍要坚持离开一般。三井反手握住了仙道的手掌,从掌心传来的,同样是异常的冰凉之感,登时也有些心慌了。
三井连忙勾起脚下的披风,将怀中的仙道裹了一个结实,冲进了凉亭,不敢将他放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只好抱定在怀里。而怀中之人的脑袋无力的往他胸膛间拱了拱,流露出一个既欣慰又带着些得意的浅笑。
“现在怎么办,喂喂,你别晕啊,快说!”感觉到仙道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凉,越来越沉重,三井急忙用力摇晃着他。
“南,南烈……”仙道吐出了这一个名字之后,就晕了过去。三井慌忙探手入怀,摸了摸他的心口,触手处倒是温度如常,口鼻处也气息绵绵,方才微微松了口气。
南烈,是一个人的名字吧,仙道是不是要自己将他送去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