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茙摇头,他直视我的眼睛:“我只是很想知道,你恨不恨他?”
我再一次回答他:“我不恨他!”
“很好!”
圣山狩猎的时候,我化了妆,悄悄地混了进去。
我已许久不曾见过憧憬,我想见见他,见见那个我生命中出现的唯一一个可以毫不吝啬地付出爱的男人。此外,我还想见一个人。
星冷现在的君主翔夜,大笑着策马而回。我站在树上,看着他的得意张狂,然后释然微笑。
斯茙突然跳上树来,冷着脸站到我旁边,寒声道:“你不是不恨他吗?”
我愕然:“怎么了?”
斯茙揪住我的前襟,凶恶地道:“翔夜,你的哥哥,他刚才把箭射向飞宇!”
是的,翔夜,是我的哥哥。
我,根本不是襄书润和月青旗的儿子,我是月青旗和翔焱的儿子!我是,一个悲剧的产物。
那日,亲眼看着飞宇用匕首划破翔焱的喉咙,我却丝毫不知道怨恨,因为我知道——他活着,很苦,所以死了,也许更好。我也知道,从始至终,最不希望我出生的人,就是他……
所以,从不动刑帝人的斯茙想杀我!所以,斯茙常常以饮酒为名监视我!所以,斯茙千方百计地设计我离开帝都——甚至不惜借助惑蝶舟……
所以,我的确没有弟弟,我只是有一个哥哥。
“他只是小孩子,贪玩而已……”我扯住斯茙的袖子,求他:“别杀他……”
斯茙恨声道:“少装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去杀他?!我只是来提醒你,斯谨去了!”他的表情有点古怪:“他杀不了他!”然后他匆匆离去。
翔夜没有事,可是斯谨有事,那一日,翔夜成了斯谨第一个男人。
再然后,飞宇葬送了他的帝国。
亡国的那日,我和斯茙都在,我在明处,斯茙在暗处。——不知为什么,斯茙用黑带遮住了一只眼睛。
飞宇含笑,将昏过去的月憧憬交给我,他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他!我真的,好想好好地爱他!”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憧憬是在天牢里被吓昏的,我还以为,是他不愿意走,被飞宇打晕的。
在斯茙安排的庄园里,憧憬醒了过来,然后我们默默地等着斯茙带飞宇前来。
来了的,却不是斯茙,更不是飞宇,而是,我的哥哥,翔夜!
下篇:小飞
帝都,是斯茙的天下,然而天下,却不是斯茙的帝都!
以我的能力,以我控制着月智整个地下势力的能力,想要找到现在的他们,其实并不难。
我怒火中烧地冲进河边的竹林,冲进那个翠竹搭就的世界——看见一脸茫然地飞宇。
飞宇温柔地笑着:“请坐!”只是礼貌。
我愕然:“你们?……”
飞宇困惑地看着我:“什么?”
“你,好吗?”四下里,感应不到斯茙,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飞宇浅笑:“请问你是谁?”同样的多情而无情,只是,掺杂了少许好奇!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飞宇茫然地回想着:“刚才,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问我,然后好像……”
斯茙回来了!我刚感应到,斯茙便冲进来,一把抱住我,惊慌失措地道:“襄,你来了!帮……”
我愤怒地给了他一掌:“你竟出卖我们!你知不知道翔夜怎么对憧憬的?!”
斯茙慌乱地恳求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是他至少不会杀你们!可是飞宇……”
“闭嘴!你这个混蛋!……”我一时过于激动,竟不自禁间扯掉了斯茙遮住眼睛的黑带,然后我愣住了:“你的眼睛……”
“不要管我的眼睛了!看看飞宇吧!他吃了‘遗落红尘’,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更糟糕地是,他什么都记不住了!他已经问过我三百多遍,可是还是不知道我是谁!”斯茙慌张无措,完全失了分寸。
遗落红尘!我忍不住同情起斯茙来,我叹息:“你应该庆幸他再也记不得你是谁——我不知道惑蝶舟是怎样做的‘遗落红尘’……”
“会怎样会怎样?飞宇再也记不住任何东西了吗?”斯茙冲过去搂紧飞宇,飞宇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居然,没有挣脱?!
“不会的!飞宇忘掉了以前所有的事,而今后,他会跟普通人一样,只是……”现在的飞宇,真的变成了一张无垢的白纸。
“只是什么?”
“只是,他将不断地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忘掉——不死不休!”如果你是他永远也记不住的人,那么你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么你就是他永远也记不住的人!何其可悲?!
斯茙听到这些,反而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拥着飞宇,柔声道:“小飞,你要记得,我对你很重要!”
飞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你是谁?”
翔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帮我做事!”是命令,而且不容回绝。
我苦笑,点头——如何不答应?!
“那么现在,跟我出去!我会向我的肱骨大臣们介绍你——星冷的新国师!”翔夜爽朗地先行。
“我,想看看憧憬……”
“他还没醒!”翔夜不悦地打断我。
我愕然。
看见正襟危坐的惑蝶舟,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滑落——这个,家伙!
惑蝶舟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看见我立即高兴地叫道:“襄襄,看,我又收了一个好徒弟!”霎那间,形象立毁!我仿佛看见掉落一地的下巴。
翔月忍不住笑起来:“香香?!先生,你倒很会起名字啊!”
“那当然!”惑蝶舟得意地笑着。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先生,茙茙让我替他向您请教‘遗落红尘’的解法!”我心里已经咬牙切齿了。
“哎呀,那个!”惑蝶舟看着怀里的娃娃,郁卒地咬着娃娃的小手指,猛然间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就飞跃而起,昂然逃走。
“等等我!”翔月紧随而去。
我回到竹林的时候,看见竹林起火,我不禁黯然:斯茙终究是信不过我,他始终还是选择带飞宇离开。
“啊呀!啊呀!……”不是幻觉!是飞宇的声音!
我冲进去,飞宇正在手忙脚乱地抢救家具,看见我,连忙道:“救火救火……”
我汗颜!拉着飞宇冲出火场。
“哎呀,家,家没了!”飞宇泫然欲泣,“完了完了……”好生动的表情!——原来飞宇也是可以这样生动的表情的!
“斯茙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我问。
飞宇闷闷不乐地想了一会:“斯茙啊,他出去了。”
“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很是奇怪。
“我上次跟他上街……”飞宇不好意思地低头。
“然后呢?”我大为好奇。
“走丢了……”飞宇的脸居然红了!
“他没有看牢你?你跟着他也能弄丢?”我有点不可思议。
“不是的。”飞宇辩解,“是我,是我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可是,可是,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他嘛?!”还很委屈?!!!!
斯茙,我再一次深表同情。——遗落红尘的药效,就是即便他记得住一切,也记不住你!
“家里怎么着的火?”我叹气,问。
“我做饭……”飞宇看见我变形了的表情,怯生生地道:“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
“斯茙去干嘛了?!”你还真是够规律的!
“去买盐了……”飞宇脸红红地回答,“我把盐弄丢了……”
“嗯?!”我想不通飞宇怎么会拿盐当玩具?
“那个,嗯,我看见斯茙很忙,所以想帮忙,所以,我就帮他洗盐……”飞宇小声地解释着。
“什么?!”我愕然,好笑地问:“他让你洗?”
飞宇摇头:“他不知道。我是看他手忙脚乱地洗菜洗米,所以,我想帮忙……”
“然后呢?”废话,盐不化掉才怪!
“盐不见了……”飞宇很认真很认真地回答我,“我把水滤掉之后,发现盐全都不见了……”
我无语。
“你为什么不帮他洗别的?菜啊,碗啊之类的?……”我是真的很好奇。
飞宇难过而又不太好意思地道:“碗斯茙早就洗好了!而那个,每种菜长得都不一样……”所以你不会洗?
“所以你选择洗盐?”我眨眨眼睛。
“因为盐跟米长得很像……”
都是白色的粒粒?!
“小飞!”某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从我们头顶一闪即逝,消失在化成灰烬的竹屋旁。
飞宇拉了拉我,小声地问:“刚才那个声音好熟,是不是在叫我?”
唉!斯茙!我真的很同情你:“茙,这里!”
斯茙倏忽间又窜了回来,紧张地上下检查飞宇:“怎么我才出去一会,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飞宇茫然地看着他:“嗯,那个,你是斯茙吗?”
斯茙猛地回头怒视我,吓了我一跳:“襄,老实告诉我,遗落红尘究竟怎么回事?!”
好大的杀气啊!我叹气:“就是你所见到的这个样子了:他记得住发生的事,只是记不住人而已……”
斯茙咬牙切齿:“该死的惑蝶舟!”
我可是提醒过你的哦,此事跟我无关哦!笑话,那是惑蝶舟拐人的特用药,他总是喜欢冒充别人最重要的人……
斯茙垂头丧气:“早知道我是小飞最重要的人,我就不给他那粒害人的药吃了!”
我笑:“所谓最重要,并不一定是最喜欢最亲密最爱,也有可能是最恨最害怕最厌恶……”相较而言,我更相信斯茙对飞宇来说是后一种。
飞宇这个时候好奇地探出头来问我:“对了,我还没有问,你是谁呢!”
我和斯茙同时愣住了。
除了帮翔夜做事以外,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去和斯茙飞宇在一起。
斯茙虽然极其讨厌这种三人世界,奈何飞宇完全不会照顾自己,而他又不能每时每刻地守着飞宇。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竟能看着那优雅绝尘的帝王,频频出状况。
我时常在想,现在的飞宇还是那个吸引我们的飞宇吗?
以前的飞宇,极力挣扎在迷茫之中,放弃一切也打破命运的轮回,对其他的一切,全然没有任何兴趣,也根本不会去注意任何事——他的身上,有着母亲曾经告诉我过的,帝王的一切特质,剩下的便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深刻茫然;
而现在的飞宇,像是初生的婴儿般纯洁无垢,除了高贵优雅茫然困惑与忧郁之外,还有了其他虽然浅淡却真实的表情神态,更加学会了好奇,他很认真地活着,很认真地学着作为普通人的一切——而他的特质,那迷惑了我们的特质,淡然温柔纯粹,依然还在迷惑着我们。
飞宇还是飞宇吗?还是,他早已死在帝都的那场大火里,而现在的这个,只是拥有他外貌的小飞?!
假如你活着,那么恭喜你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快乐,假如你死了,那么祝福你在来生得到幸福。
“襄襄,那个……”飞宇期期艾艾地来到我身边。
我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想不到我天下第一星象师的手,是用来腌白菜的……
飞宇挨着我坐下,温柔地笑着:“襄襄,帮我个忙好吗?”不要那么多情,不要那么无情!——要到几时,你这伤害着我们而又引诱着我们的温柔浅笑,才会有所改变?
我抬抬眼皮,没有说话,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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