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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襄在简陋的祠堂里转了一圈,正房是村民祖先的牌位,左右两侧的厢房则空荡荡的,里面只有简单的方桌和几条长凳。齐襄命人在东厢铺了被褥,点了熏香,然后坐在长凳上,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摸着脖子说道,“海陵的伤怎么样了?”。
萧纹一怔,“主子说什么?”。
“我说,海陵那个贱奴的伤怎么样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去看他,还去蔺太医那里拿了不少药过去。”。
萧纹吓白了脸,连忙跪下道,“主子,纹儿只是看他实在伤得厉害,怕他死在路上,才拿药过去的。”。
齐襄微微颔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嗯,所以我问你他伤好了没有?”
“偶尔还有咳嗽,蔺太医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可如果再受伤的话,恐怕……。主子,您该不会……”不会是看他伤好了想继续虐待吧?。
这话萧纹只敢在心里想想,并不敢说出口去。。
齐襄挑眉,他怎么会听不出萧纹话里的涵义,不过此时他并不计较,笑盈盈地看着萧纹道,“你去告诉海陵,今夜他来向我道歉的话,之前的事我都可以不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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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这么讲,萧纹便退了出来,匆匆去找海陵。。
走到半途,又觉得不放心,拐到蔺太医那里拿了一瓶迷药。。
蔺和见他要迷药挺奇怪的,萧纹便说了要拿给海陵,蔺老爷子叹了口气,拿药给他,同时嘱咐道,你这孩子,别离海陵太近。萧纹走得很急,也就没把蔺太医的话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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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纹找到海陵时,海陵正一个人坐在村口,手中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萧纹望过去,没看懂他画了什么。这几天他看出海陵有心事,问又不肯说,便以为是为着齐襄的不原谅。此时得到齐襄的命令,就赶紧和海陵讲,他道,“主子叫你过去,说你今晚过去的话,以前的事他都不计较了。”。
海陵抬起头问,“他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嘛?”萧纹撅着嘴,不经意地显出了撒娇之态,“不过主子这个人阴晴不定,所以我拿了点东西给你。”。
海陵接过瓷瓶,“这是?”。
“迷药啦,主子还没用饭,听下人说主子今天很奇怪地准备亲自下厨房了,所以万一主子下狠手的话,你就在他的汤里下这个。”。
“他亲自下厨?”海陵笑着把瓷瓶收入怀中,他知道齐襄想怎么罚他了,齐襄的厨艺可以说是惨绝人寰,今天亲自做菜根本是想“毒”死他。这样的所谓惩罚,倒有点像许多年前了。
海陵发觉自己心底,竟有些怀念齐襄当年做出的那些难吃到不能入口的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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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陵进了祠堂所在的院子,看到东厢窗户明亮,便径直走了过去。待到门前,犹豫了地站立了片刻仍是跪下了,“主子,海陵前来求主子责罚。”。
还是顺从一点吧,海陵想都过了两个月了,彼此也该冷静了。。
恢复之前的相处模式,也未尝不好。预想中的刺杀一直没有出现,海陵最近一直心神不定,怕一出事就是大事,所以此次他宁可再被齐襄重罚,也要紧随在他的身侧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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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没有动静。。
可齐襄不可能不在。。
海陵跪着不敢动,等了又等,才听见细微地脚步声,慢慢向门口走来。。
他低下头,顺从地看着地面,耳边吱呀一声,齐襄开了门,站立在他的面前,静静地不动,也不说话。。
沉默,海陵手心都快捏出汗来了。胃部又在隐隐疼痛。。
这时齐襄却弯下腰扶了海陵起身,温和地在他耳边道,“别跪了,进屋说话,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菜。”。
他的话轻轻柔柔的,笑容也很温柔,温柔得让海陵一眼看去,竟有些心里发毛。
许多年前两人相爱之时,齐襄都没有这么温柔地说过话。他总是任性的,骄纵的,常常带点孩子气,素来与温柔这两个字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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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有不祥的念头一闪而过,可海陵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就已被齐襄带着跨进门去。
屋子里燃着熏香,海陵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由暗自皱了一下眉。
第十五章 简陋的木桌上放着烛台和碗筷,萧海陵一眼扫过去,看到正中是四菜一汤,旁边搁着两个碗,两双筷子,和两个瓷杯。碗碟精致,边缘刻着内供的印记,菜的品相则实在不能说好。海陵辨认了半天,才看出一碗是香菇青菜,另一碗大概是炖肉之类的东西,还有一碗菱形的焦黑状物体,或许是红烧鱼吧。最后一碗他怎么都无法辨认出来了。。
齐襄的厨艺果然是没有一点进步啊,海陵看着这一桌的菜,也不知该放什么表情为好。
齐襄却挽了他的手臂道,“海陵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萧海陵一时怔忡,什么日子?。
离开安乐山庄那天是武威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遇袭是第二日,之后走了十来天出云州,过眉州入晋州花了近两个月,那么现在是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七?”他惊讶地望向齐襄。。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齐襄低着头,把一只空杯放在了海陵面前,道,“有三年没给你过生辰了……”仿佛叹息一般地低语。。
“……主子。”海陵扶着桌角,额上渐渐渗出冷汗。齐襄在这个时候提出要给自己过生日,他本该高兴的。自从到安乐山庄以后,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生日,难为齐襄还记得。可进门时海陵就发现齐襄在熏香里下了散功的药,如今药效已开始发挥作用,平日里靠内力压着的旧伤,像藤蔓一样,一点一点地缠了上来。。
齐襄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脸色变化,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坐啊,别站着了,今晚我允许你坐下吃饭。你可不许说我的手艺差,我花了那么大工夫做的菜……”他一边说,一边推了碗过去,给他夹菜。。
海陵静静地坐了下来,“下奴不敢。”。
“今天不许自称下奴。”齐襄拿着银筷,指着海陵的鼻尖道。。
海陵淡然一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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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襄便热情地给他夹菜。“这个红烧鱼怎么样?是我专门叫侍卫去隔壁河里捉的活鱼……”他夹了一块黑炭似的鱼肉给他,“尝尝。”。
海陵伸出筷子,尝了一口,“有点腥。”。
听他这么回应,齐襄的手猛然一抖,筷子差点掉在了桌上。他连忙堆起笑容,掩饰道,“我以前可没烧过鱼,当然没你做的烤鱼好吃……呐,上个月你送来的烤鱼我都吃了,所以今天你要把这盘鱼吃掉。”。
“我不喜欢吃鱼。”海陵看着烛火下齐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拒绝了他的提议。
萧海陵确实不喜欢吃鱼,早些年跟着父亲进攻西泽时,因为粮食不够全军上下就地取材吃了将近半年的河鱼,蒸鱼煮鱼烤鱼红烧鱼,倒锻炼了他这个少将军的厨艺,却从此让他看见鱼就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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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襄忽然间就怒了,他端起那盘鱼,重重地放在海陵面前,命令道,“全部吃掉。不然我就把你变成红烧鱼。”。
红烧鱼是齐襄自己想出来的刑罚,往简单了说就是把皮肤一刀一刀地割开,然后浇上辣椒水,看起来就像做红烧鱼一样。这个刑曾经在海陵的左臂上留下了无法褪去的疤痕,所以今日齐襄才笃定海陵不敢违背自己的命令。。
于是在齐襄的注视下,萧海陵很安静地,一点一点地吃掉了那盘黑炭一样的鱼。然后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齐襄,“就算不洗不杀,直接拿来烧,鱼的腥味也不会重成这样的。”
“你……你知道还吃?”齐襄站起身来,后退了好几步,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次海陵拿皮鞭勒他的脖子,鞭痕整整留了十日都未能完全消褪,他才明白海陵确实有能力伤害自己,只有海陵愿意动手。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终于决定让海陵服下二皇兄那儿得来的毒药,那药太过阴毒,之前四年齐襄都未有决心用在海陵身上。。
海陵却恍然不知自己吃下的是什么药,他只是低头去看空盘子,“所以下次烦请主子直接赐药给下奴。”。
“没有下次了。”说这话时,齐襄已经坐到了床上。他的笑容依旧温柔,也依旧让海陵紧张。他招了招手,“海陵,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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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次了?齐襄下的是什么毒?。
海陵不安地抓着桌角,并没有听从齐襄的命令。他定了定神,全身上下的疼痛多半是因为旧伤,还不能感觉到毒发的迹象。。
“过来!”在他犹豫的片刻,齐襄已经不耐烦了。。
海陵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齐襄面前,再在他脚边跪下。也不知齐襄在熏香里下了多少软筋散,分量重得让他手脚都发软了,连走路都要拼上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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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襄看到海陵脚步虚浮,跪在自己身边时双腿都在微微发抖,便安心地在床上躺下了。这下,你再也无法伤害我了,不管我将要对你做什么。他得意地想着,拉起海陵的右手,拿出一个红绸包裹的东西放在他的手心。。
海陵疑惑地解开了红绸,怔了怔。。
红绸衬托着的是一个花纹精细的银环,比戒指略大,比手镯又小上许多。
他抬头去看齐襄的表情,齐襄暧昧地微笑着,笑容里含着海陵说不清的情绪,得意,愉快,还有一丝看你怎么办的恶意。。
海陵又把红绸叠上,包住银环,“不行。”他看着齐襄漂亮的脸,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我没有征询你的意见。”齐襄说,“这是命令。”。
海陵捏着红绸,全身都发抖了,“你当我是什么?”。
“我的奴隶啊。”齐襄轻笑着,干脆地回复海陵的质疑。。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为你好,才给你这个,不然等会儿毒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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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齐襄就被推倒在了床上,海陵左手扣着他的脖子,右手依然抓着红绸,双目通红。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齐襄看着海陵的眼神,有点害怕。。
像受伤的狼一样呢,他想我就知道不彻底把你驯服,你就会觉得犯上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别怪我对你狠。。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海陵发觉身上开始发冷,是毒发的迹象,手下不免加了一份力道。
“你先放手。”齐襄道。。
“什么药?”海陵松开手,一拳击在他身侧的被褥上。。
齐襄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有点过分了。海陵还是听话的,不会真正伤害到自己。
看着海陵逐渐苍白的脸色,和几近绝望的眼神,他小声地说了毒药的名字,“棠梨之华。”
“你……”海陵不敢置信地看着齐襄,确定齐襄不是开玩笑后,伏在他肩上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奴隶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你不能这样残忍……”。
他咳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感觉胸口的伤痛都绞在一起了,让他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新痛。很冷,就好像跪在冰天雪地里,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入,叫嚣着快求饶吧快点求饶。
齐襄冷眼看着,见海陵全身冰冷,便明白已经毒发了。。
不能心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决不能心软。。
他收起不忍的表情,恶劣地笑道,“其他奴隶是人,但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