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襄冷眼看着,见海陵全身冰冷,便明白已经毒发了。。
不能心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决不能心软。。
他收起不忍的表情,恶劣地笑道,“其他奴隶是人,但你不是。你不过是一件伺候我,供我玩乐的东西。”。
。
海陵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在听他这么说的时候,齐襄能感觉得到。。
然后他就看到萧海陵就忍着痛爬下了床,颤抖着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衫,再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去。。
忽然心底就有些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永远地失去了一般。。
“海陵,”齐襄连忙叫住他,“别硬忍着,棠梨之华没有解药,但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很难受……”。
海陵打开门,深秋的晚风吹进屋里,天气已经开始凉了。。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你以为我为什么忍你顺你?只是因为愧疚或者害怕那些刑罚么?你不过是……仗着我爱你。”。
你不过是仗着我爱你而已……。
。
把迷药交给海陵后,萧纹就去蔺太医那里帮忙。这些日子,暗自从蔺老爷子这里拿了许多伤药,虽然也不是很值钱的东西,萧纹仍是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一有空,他就去帮蔺太医捣药。
蔺和很喜欢他,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样。。
因此他再三告诫萧纹不要与萧海陵走得太近,王尧那孩子太冒失,结果就是乱棍打死的下场,如今还尸骨未寒呢,蔺和不希望眼前的萧纹也步王尧的后尘。。
萧纹却不明白蔺和的心思,他道,“我知道海陵是主子的人,我也从没想过去抢过来。只是主子老是虐待他,我照顾他是因为我也出身卑贱,知道海陵心底的苦,与他同病相怜而已。”
“你觉得海陵出身卑贱?”蔺和摸着胡子问道。。
“不是么,他是奴隶,身份比我还低。”萧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杵,“斗胆地讲,萧纹觉得主子其实是喜欢海陵的,但是又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一个奴隶,才常常借故折磨他。”
不然,一个有犯上之举的奴隶,早就被主子处死了。。
蔺和摇头道,“你这孩子碍…你想错了。”。
“错在何处?”。
蔺和想了一下,问道,“你现在能猜到主子的身份了,是不?”。
萧纹诚实地答道,“是的,主子他不止是安乐山庄的庄主,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他好几次,听见蔺太医称呼齐襄殿下,而此次北上去军事重镇,更表明齐襄的身份不同寻常。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没想过海陵一个奴隶为何会有这么好的功夫?”蔺和语重心长地道,“海陵和襄殿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姓萧,而且不是殿下的侍从。”。
和殿下一起长大……不是殿下的侍从……姓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少年时便名震海内的将军,众多女子全心仰慕的英雄,萧纹心中认为绝对不可能沦落在海陵这个地步的人。。
他吃惊地看着蔺太医,“他是……是……”。
“……是将门之后,靖平侯的长孙,萧家的海陵。”蔺和点头,肯定了萧纹的猜测。
“那主子怎么……怎么这样对待他……”。
海陵居然是,自己这一生都高不可攀之人,萧纹紧紧抓着药杵,心里像被利刃割了一道似的疼痛不已。。
蔺和看在眼里,明在心里,伸手抚摸着萧纹的头发道,“那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孩子啊,记住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人,不能你能碰的。”。
萧纹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滚落,混在了黑绿的药泥之中。
第十六章 离开祠堂后,海陵在山村外的溪流边上躺了一夜。。
对齐襄,大概是完全心冷了吧。。
他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实在想不通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一路咳血,有旧伤的原因,也有新毒的作用,海陵仍是不愿在他人面前失态,才挣扎着跑到了没有人的地方。。
棠梨之华……。
这是数十年前几乎让萧家反叛的禁忌之药,萧海陵怎么也不曾想到,这药还会再一次用在萧家人的身上。齐襄啊齐襄,你真的恨我如此?。
。
身上依旧很冷,寒气入骨,冷得他感觉骨头都在碎裂似的,全身发抖。。
海陵抬起左臂,横在自己的眼前,臂上是三十三道伤疤,从上臂一直延伸到手腕。四年前齐襄划下这些伤痕时,他没有抵死反抗,一半是因为愧疚,另一半是念着齐襄曾经的好。在众皇子中,齐襄虽然骄纵了一些,骨子里却一直是很明理的,所以海陵想所有的阴谋、陷害和误解,总有一天能够解释清楚。。
如今看来,是等不到这一天了。海陵苦笑着想。。
他放下手臂,平静地躺在溪边的草堆上。。
夜已经很深了,星空灿烂,深蓝色的天幕深邃得如同昆仑神俯视众生的目光。
海陵有时候也会想,遇到齐襄难道是自己命中的劫数?。
。
萧海陵初遇齐襄时,还不满十六岁。不满十六岁的萧海陵已是闻名南疆的少年将军,他十三岁就跟着父帅上战场,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他永远地失去了父亲。那一年是武威七年,他一整年都情绪恶劣如纨绔子弟,家里人知道他心里难受,也随便他到处惹祸发泄。直到把五皇子齐襄踢进湖里,他才被爷爷狠狠地处罚了,再跪在清元宫外的台阶上向襄殿下道歉。。
。
当时的齐襄圆滚滚的,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他被宫女扶着走出来,蹲在海陵面前,怯生生地道,“我原谅你了,我们做朋友好么?”。
。
半年后海陵走到哪里,身后都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外加两个武功高强沉默寡言的侍卫。萧海陵起先觉得真烦,后来就习惯了他的跟随,再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好在了一起。
云贵妃对海陵也很好,有时候甚至比对齐襄还好。海陵不是不清楚云贵妃对自己好的目的,可对于自小就失去母亲的他来说,这是久违的温情。。
。
再后来,北疆战事大开,海陵作为萧家的子孙,当仁不让地从军而去。他入了凤翥军,结识了一堆同袍兄弟,然后,遭遇了大雪围困。几次生死关头,海陵都是想着齐襄还在等自己回来,才拼了命死了逃生。与北蛮国的这场仗,打了整整两年,凤翥军几乎赔进了全部精锐,才赢得最后的惨胜。六营十三将,最后毫发无损地回到青都的,只有萧海陵一人。。
。
于是他受到了全城百姓的欢呼和迎接,天朝需要一个英雄,来抵消惨胜即将带来的诸多后果。回到萧家后他就匆匆成了亲,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新娘是前朝太傅的义女,与萧家也算门当户对。
。
回到青都的那段日子里,他一直没有见到齐襄。。
起初是因为他忙于准备婚礼,所以齐襄几次来访都没能见上面。后来则是因为齐襄病了,他听服侍齐襄的宫女说,他成亲那晚上,齐襄在秋雨中站了一夜,硬生生把自己弄成了病人。
海陵一下子明白自己没说清楚就成亲这事肯定伤害到齐襄了,便几次上门去解释,可齐襄就是闭门不见。海陵很无奈,但他也没空天天追着齐襄身后,只好从长计议,慢慢等齐襄冷静了。
。
直到十二月初四黄昏,清元宫中递了消息出来,请海陵迅速进宫一趟,有要事相询。传话的是云贵妃的贴身侍女云灵,海陵想云妃娘娘大概是想和自己说齐襄的事,便匆匆赶去。
。
后来的记忆就模模糊糊的,海陵只记得清甜的桂花香味,和女人温软如玉的怀抱,以及次日凌晨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云贵妃指着他骂的那一句“畜生。“。
齐襄站在众人之中,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有说。。
。
当夜云贵妃便自尽了,海陵知道这事绝对是被人陷害,可与云妃娘娘的苟合,大概是做实了,他百口莫辩。他在天牢待了半个多月,然后被探访的爷爷狠狠打了一顿,最后跟着齐襄去了云州。
五年为奴,是海陵自己提出来的,他得知齐襄向皇帝提出了要带走海陵的要求后,求爷爷让皇帝答应自己跟着齐襄去云州,他想弥补对齐襄的伤害,他也想找机会对齐襄解释,很多事情不是齐襄表面看到的那样。。
可齐襄,甚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忍受着齐襄几近疯狂的虐待,齐襄却在他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用酷刑来回应。最后一次,齐襄拿匕首指着他的喉咙说,“你再提我母妃一个字,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自此后,海陵再也没有提过当年之事。。
。
结果在安乐山庄,是确确实实地做了个下贱的奴隶。。
海陵看着深邃的星空,心想或许四年前自己就不该退让,一旦退让了,就一退再退,在重刑的折磨下,最后连一点自尊都没有留下……。
他最初没有想到齐襄会这么心狠的,后来,后来被折磨得什么都不敢想,齐襄说什么就做什么。可即使这样顺从,只要有一丁点的地方惹齐襄不满了,下场就是今天这样……
冰锥刺身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海陵颤抖地从怀中摸出了瓷瓶,里面还有两颗“涅槃”,这是陆越亭嘱咐了短时间内不能多吃,多吃就会耗尽气血的死士之药,可这次哪怕全吃了,或许也压不下棠梨之华的毒性。。
可是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萧海陵一咬牙,把两颗药都吞了下去。与其让棠梨之华的药性渗入骨髓,变成人尽可夫的性|奴,他宁可让自己被“涅槃”耗尽心血,就此死去,也算是死的干净了。
棠梨之华啊 ……。
远在青都的爷爷,若是知道这药再次用在了萧家人的身上,必然会震怒吧。
可齐襄你今日如此对我,让我又如何为你考虑后路?。
。
“涅槃”的药性,总是上得很快,海陵躺在地上,屈指成拳,竭力压抑着袭上身来的烈焰焚身的剧痛。火焚之痛让人难忍,却渐渐把冰锥之寒压了下去,海陵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但此时他只能赌命了。。
。
挣扎,翻滚,耗尽所有力气,最后死尸一般地躺在溪水里,心知自己大概是熬不过去了。
溪水清浅,海陵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自己脸颊边游来游去的溪鱼,轻轻闭上了眼睛。
。
。
。
从蔺太医那里出来后,萧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次祠堂,或许他是担心海陵,也或许只是想要一个死心。结果一进小院就看到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是砸东西的声音。萧纹害怕着,却仍然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窥视。。
里面只有发怒的齐襄一人,他不由担忧地想,海陵呢?。
便鼓起勇气跨进门去,小心翼翼地行礼道,“主子,您……您没事吧?”
齐襄只回了他一个“滚”字,萧纹是聪明人,立马就退了出去。。
。
海陵不在齐襄身边,看主子生气的样子,海陵大概又得罪主子了。这个事实,竟让他心里有些窃喜。。
他连忙阻止自己胡思乱想,沿着原路慢慢退了回去。。
海陵现在会在哪里呢?村口?还是村子外面?。
。
他想起主子和海陵冷战的那些日子,海陵总是在齐襄歇息的帐篷不远的树林里休息的,便跟随着直觉往村口走去。。
他心里有一点欣喜,可又莫名地有一点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