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泠,”柏年还想说什么,雪泠却突兀地转过身,将酒杯递到他手里,“麻烦你了。”说罢直直地向船舱走去。
她……才不管陈氏上下的是是非非,能让她挂在心上的,只有陈煦一人而已。
陈煦并未睡实,在雪泠进门后不久便醒觉,微微张开眼睛,“怎不多玩一会儿?”
她笑着摇头,一边递过来杯淡蜜水,“若不回来,怎好赶上你醒来?”语气少有的轻快俏皮,引得陈煦面有明光。
“不喜欢这种场合?”
“不。”雪泠老实说,“但也不十分感兴趣。”
她不愿使陈煦觉得自己因他而杜绝年轻女子应有的正常社交活动。
“啊,对了,”她突然想起来,“刚刚看到陈玥。”
陈煦眼中一片了然,“又在一旁笑品众生态?”
雪泠想起当时的情景,“不,冷眼只看‘一生’态。”
“柏年?”
“嗯,”便忍不住问,“烈氏龙头可是你口中的烈帅?”她想起了无忧岛上的樱花与珍珑。
陈煦点头,“烈向天。”
“其子?”她问的是陈玥的丈夫。
“不,其弟。”
烈氏继承人是烈帅的弟弟?这在知名大企业的家族传承中可是少见。
许多身家过亿的富豪一旦选定继承人后,往往将其他子女及其支系完全隔离在白手起家的行业集团外,宁可投点资金让他们另辟疆域,也不肯冒两虎相争的危险而利用旁系子女的才智。
陈煦察觉到她的心思,略眯起眼睛,“对烈氏有兴趣?”带着些隐约可闻的醋味。
雪泠好气又好笑,自动忽略掉他的提问,“该吃药了。”一句话成功转移了他的心思。
谁说无所不能的太阳王没有弱点,她……便抓住了那个最为脆弱的脚踝。
按说这段时日是自父母相继离世后雪泠最为开心的日子。
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也不必一天到晚为三餐食宿奔波忧愁。她有大把的时间和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再担心这那那这,不会再遭讥笑白眼。
陈煦的青眼有加,为她无形中铺就一条康庄大道,成为另一只攀上高枝的前麻雀现金凰。
雪泠也知道,只要她开口提出什么,陈煦一定会为她办到。
他和其治下王国的影响力,远超过她和所有人想象。
但实际上,她并不觉生活有什么变化。
说出来人可能不信,再平常心的人,从一种贫穷窘迫的生活一下子步入大富大贵的顶级豪门,不能没有改变。
也许是吧。但她现在真的是没心思去想这些。
衣食住行的生活质量确是实现了登月似的飞跃,却逃不脱一个人的本质。
她心知就算即时打回原形,亦不是就无法生活。
照样填饱肚子,依旧夜夜安眠。
陈煦的病情让她的大脑停止思考,顾不得考虑自身的一切。
雪泠列了张时间表,严格执行着。
那不是生活作息,而是陈煦吃药的时间,小睡的时间,处理公务的时间……和罗医生来看诊的时间。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备注,细心地记下每次服药的种类数量,进餐多少,睡眠情况等等。
优渥的生活并无使她面颊丰腴,反而大大消瘦了。
但眼睛始终是明亮的,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神采,使每个见到她的人久久不能忘怀。
她担忧,但是并不忧愁。
还是不久前之娴点醒了她,“未来怎样犹不可知,又何必自寻烦恼?”
不如尽心尽力地过好每一天。
陈煦在同病魔搏斗的数年间,不也正是如此?
她……要为他打气,而不是增添包袱。
雪泠对罗医生讲的那些许多绝症病人靠自身毅力,在亲情和爱情的支持下不治而愈的故事深信不疑,并打算身体力行。
而陈煦,对她这番心思和随之而来的具体行动了如指掌。这个从不任人摆布的男人,带着某种宠溺,对雪泠的行动或安排完全听之任之,大跌众人的眼镜。
陈氏家族的元老们听到消息后不是没有动容,但一直按兵不动。
陈煦,想必发出了摄人的警告吧?
他怎么舍得人来打扰这来之不易的、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幸福呢?
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起,便没人敢轻视他的意旨。
但,他们平静的生活,还是在十月的一天被打破了。
这次是老天爷,陈煦唯一无法与之对抗的一位。
他发病时,她并不在他身边。
陈煦是故意的吧,差她去摘农庄果园里今年第一只酸石榴。
雪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大堆人围在当中,完全丧失意识。
他……早就觉出不好来了吧?
她每天就在他身边,却一点也没看出来。
是她太过愚钝,还是陈煦太善于掩饰自己的病痛,装得好似没事人一般?
笑脸依然那般和煦,吃完她准备的每一份食物,不错过任何一次对她的商场教学,并时时挑弄着她最脆弱易感的那丝心绪。
平静……而幸福。
是老天要惩罚了吧,为他这不属于凡人,接近于神佛的忍耐力?
雪泠失魂落魄,要跟着一起去医院,被柏年死死拽住,“他要你留在这里。”
她待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双脚一软,跌倒在梅姨怀里,脸如死灰。
不,她没有晕倒,亦没有丧失意识。
尚无那般幸运。
神智清醒的等待更为煎熬。从白天到黑夜,农庄的每个人都神情呆滞,静坐等候着从医院传来的消息。
梅姨吩咐将所有房间的灯光都打开,驱散着人们心中的黑暗与寒冷。可直到日光悄悄洒满农庄最东侧房间的大半个墙壁,也没有使人温暖分毫。
终于有电话响起,柏年离得近便扑过去接,却发觉不是。
原来陈曦的卫星电话在响。
雪泠颤巍巍拿起,那头噼啪作响了一阵后陷入茫音,而后突然安静,接着传来陈曦熟悉的声音,“哈罗,我十几个小时后到香港!”
她一时拿不住,失手将电话跌了下来。
柏年眼明手快地接起,自去向陈曦说明这边情况。
雪泠坐回沙发上,极缓慢地用双手覆上面颊。
过了片刻,又有电话响起。
她仍蒙着眼未动,双肩微微颤抖。
柏年接起电话,“是……嗯……我知道。”数分钟后放下话筒。
雪泠凝神静气,等他开口。
柏年立在那儿,如释重负的神情中带着丝不安,“他……没事了。”
大家都吁了口气,梅姨更是低声啜泣起来。
唯雪泠还蹦着全副神经等他下文。
柏年望着她,略带些怜悯,“今早的飞机到美国,罗医生联系好一位医学界的传奇人物为他动项大手术。陈煦……可能近期内不会回来。”
她还是没动,定睛望着他。
柏年几乎受不了她的目光,“别这样,雪泠,陈煦也是为了你好。”
雪泠呆呆的,半晌才好似听懂他的话般缓缓点头,而后浮上丝奇异的微笑,无比美丽又令人心酸。
她仍倔强地不想在众人面前表露情感,慢慢想站起来回房间去。不料刚立起身子,便一头栽向地毯上。
这次,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要醒来,直到……他平安回来为止。
雪泠醒来的时候,陈曦已经回到农庄。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皮肤黝黑但身体健硕。
雪泠望着床边的他发呆。同是堂兄弟,为什么差那么多?
一个跑遍大半个地球,一个却连从轮椅上站起也不能够。
陈曦心痛地望着她,轻声道,“我亦不及大哥的气度及睿智。别比较,那会令你更加难过。”
她整个人木木的,有丝恍惚,哥俩儿还是有相像之处,都这么会揣度人的心思。
雪泠并不知道自己唇边浮上朵微笑,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地动人。
陈曦使尽了自己浑身最大的克制力,才抵制了拥她入怀的念头。他递给她一杯加了安神药的牛奶,“喝了再睡会儿吧。”
她很乖觉,像个被惊吓过度的孩子。睡着后,更是有着孩童般的纯真荏弱。
陈曦望着她沉静的睡颜,无比矛盾而心痛。
大哥,我该怎么办?
如何对她最好,对得住你,同时又不欺骗自己的心?
雪泠再醒来便恢复自制。
饮食,眼神,言谈和行为举止均与往日无异。
也许太正常了,更加令人担忧。
第一个忍受不住的便是柏年,“劝劝她吧。”他对陆明姗说。看着雪泠这般忘我地投入工作,有种说不出的心痛与愧疚。
陆明姗却摇头,“她天真,但不愚钝。”
何况,没人有权去替另一个人决定什么,哪怕是在爱的名义下,假挚友之名。当然也有三种人例外,孩童、老人与病人。雪泠……显然不在此范畴内。
她待人如常,甚至时时挂着微笑。
学习功课更加刻苦,每每挑灯夜读,直至天色发白。
陈煦……一直没有消息。
她不知道柏年与陈曦是否对她隐瞒,那并不重要。
是他……不要她在他身边呵。
雪泠便在这种自己努力维系的、自欺欺人的平静中迅速憔悴下来,腰骨瘦得不盈一握,雪白的瓜子脸上只剩一对黑漆漆的大眼睛,依稀闪烁着几分旧日神采。
一天她在学校里晕倒,醒来望见陈曦忧心忡忡的面孔,“你究竟要什么,雪泠?说吧,我一定为你办到。”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使人听了心安。
她却无甚表情,长长的睫毛微微煽动,像黑蝴蝶挥动着美丽的翅膀,“我要的,他都知道。”竟是一口回绝。
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拒绝别人好意的三分歉疚。
她积极接受治疗,按时服药,并不籍此挟病要陈煦就范。
柏年来农庄探她,“雪泠,我也是身不由己。”
她笑,“我晓得。”
“你这样……大家都很担心。”
沉默,“我很好,按时吃饭,依时就寝,工作学业两不耽误。”
“你……”
“我很正常,跟过去一样。没看到吗?我在微笑。”她的确在微笑,快把柏年逼疯了的微笑。
“我……”
“你做好份内事就好。”雪泠不让他有机会说下去,转过身子示意送客。
陈煦,是要柏年与陈曦照看我吗?让柏年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对不对?
不管你病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有一丝力气,也要弄清楚我在干些什么吧?
好,如你所愿。
我不会伤心,让自己一切都好,不用你担忧。
可……我心里的苦,你全部知晓。
我等着……你想明白的那一天。
她对着窗外挂满银霜的树枝如是想着,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沿着面颊慢慢流下,于是嘴角便尝到了咸味。
雪泠想起了陈煦那个拿珍珠换眼泪的故事,不禁微笑。
数周后雪泠正在办公桌前埋头文案,一管西服袖突然撤走她看的文件。
抬头看,是柏年。
臭着一张面孔,带着些无奈。
“有事?”
他仔细端详她片刻,叹口气,递过一张机票,“下午的飞机。”
雪泠“哦”了一声,轻轻接过,并无特别欣喜地表情,低下头继续工作。
柏年挠头,一片茫然,“我算服了你们俩了。两个怪胎,真是绝配!”他终于投降了,她却无动于衷,却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