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年挠头,一片茫然,“我算服了你们俩了。两个怪胎,真是绝配!”他终于投降了,她却无动于衷,却令得不相干的人急得跳脚。
雪泠缓缓抬头,眼中依稀有晶莹的泪花,面颊酡红。
柏年长吁口气,“我还以为你不急呢!”
雪泠浅笑,“有道是皇帝不急,急死……”
见柏年眼睛瞪大,呼吸急促,她的笑容扩大,却也按下不说,拿了提包便向外走去。
“嗳,把话说完再走!”柏年气急地叫住她。
雪泠已迈进柏年的专用电梯里,在电梯门临关上的刹那,向他挥舞着手中的飞机票,“下午的飞机……”那尾音便消逝在合上的金属门间。
“你……”柏年气极败坏地将双手一甩,而后用力地转过身来待回房间,却突然看到陆明姗站在秘书室门口含着笑意观看这一幕。
陆明姗看到自己的偷窥被柏年发现,倒也不急着掩饰,极其大方的对他点个头示意,便回办公室去了。
留下柏年一人,留在原地兀自七窍生烟,直觉受到奇耻大辱。
太平洋东岸的美国旧金山,是个美丽的海湾城市。
这里的冬天很冷,人们都穿着在香港绝看不到的那种厚厚的冬衣。
雪泠却无意去览景踏圣,一心快些来到陈煦身边。
旧金山的道路高低迂回,跌宕起伏。陈煦的宅第盘山而建,是座精妙绝伦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的车,也早已忘却了门口迎接她的均叔与紧跟在身后的陈曦,像身上装了指南针似的,穿过大大小小的房间和走廊来到陈煦身边。
未卜先知?不,其实很简单,向着阳光最充沛处寻去就是。
他身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衫裤,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却出奇地丰神俊朗,站在那里飘飘如谪仙。
雪泠站在门口紧刹住急匆匆的脚步,摒住呼吸,努力要压制不断上涌的湿意。
陈煦墨色的眼眸无限深沉,似乎能包容天地间的一切。
须臾,他缓缓绽容微笑,顷刻间仿佛从他身周迸发出无数道强烈的明光,照耀温暖着整间屋子。接着,他向她慢慢张开手臂。
她走过去,将自己投入到陈煦的怀抱中,小心地将头贴在他肩颈处,任火热的泪珠儿悄悄滚落。
陈煦抱紧她,一只手轻轻在她后背摩挲,带来无限温暖,一点一滴地驱散着她心中的悲戚和委屈。
她的泪水将陈煦的肩头灼得火热,后又渐渐转凉。
雪泠终于制住啜泣,抬头凝望着他,“要不要换件衣服,当心着凉。”竟是一句询问责怪的话也无。
陈煦点点头,仍抓着她不肯放手。
他曾经以为再也无法见到她。
“煦……”雪泠喊他,包含着无限怜惜、相思、包容与刻骨的深情。
他终于还是放开她,好让她去取衣物。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静静相对,不觉时间流逝。
没人来打扰他们。
又有谁忍心这么做?
陈煦得的是一种家族遗传性免疫系统疾病,很难治愈。
这种病是隐性基因,传男不传女,又往往是血统最为纯正的长方子孙罹患此症,成为陈氏历代来的梦魇。
陈氏后代多优秀之辈。容貌极出色,男的都俊美无铸,女的又多是陈玥那样我见犹怜的美人儿。陈煦便是这些星星月亮簇拥中的煦日,一直是陈氏的骄傲,不折不扣的天之骄子。
一切自他二十岁那年发生逆转。
他开始发病,先是无法痊愈的感冒,然后身体慢慢变差,又找不到原因。
最后由纽约一个医学权威为陈煦确诊,于他自己与陈氏来说不啻五雷轰顶。
陈煦的父亲陈舒亦是个极为优秀的人,才高而早逝,却给唯一的儿子留下偌大的商业帝国。
他的母亲,一个美丽、脆弱的大家小姐因不能面对与夫酷似的儿子而避居欧洲,不问世事。
他说他不能怪她。因为他和母亲相比,年长的那个却更像个孩子。
雪泠却明白他心里的苦。
没有什么比让一个人自九天云霄跌下更让人难以忍受。
家慈尚在,满室宗亲,却形同孤儿。
他看似拥有一切,却没有健康的身体和足够的时间去享受生活中的美好。
满心深深的怜惜中,雪泠却由衷地钦佩陈煦。
他……并没有丧失对生活的热情,坚强,又几乎是执拗地与命运作着抗争。
唯一令他退缩的……是雪泠吧?
他怕伤了她,却又真正差点伤了她,也让自己无尽痛苦。
还好……他是陈煦。
因为他是陈煦,所以她今天才会在这里。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雪泠感到庆幸。
她……从不后悔爱上他,以前如此,现在如是,未来永远不变。
雪泠以前对旧金山的印象仅限于一首“San Francisco”的英文老歌和印制着著名的金门大桥的明信片与年历。
她没有心思去游览,尽管陈曦不止一次怂恿她趁陈煦午睡的时间随他去看渔夫码头上聚集的海狮。
那个有着一脸灿烂笑容的大男孩,已经完全接受了他们相爱的事实。
用他的话说,我无法怨自己最爱的大哥爱上我最欣赏的女人。
陈煦宽心。雪泠为他的宽心而深深感激陈曦,对他越发友善。
然而即便众人是在这里陪伴重病的陈煦,兼且等待罗医生的导师福契克大夫的好消息,飞扬活脱的陈曦也是闲不住的。
一天他献宝似地捧回据说是从江苏常熟钱氏旧园树下拾得的红豆。原是他一个刚从国内回来的朋友觅得,陈曦知道雪泠和陈煦会感兴趣,半哄骗半强取地索了来,又耐不下性子看两人考究,一股烟似的又跑了出去。
他二人说起钱谦益与柳如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少不了谈及江南风光。烟雨江南,鸳鸯湖上,彩舟云淡,画图难足。
雪泠讲起之娴曾靠打勤工和家教赚钱赴江南六镇旅游,桐乡乌镇,嘉善西塘,苏州角直和同里,湖州南浔。之娴说秋季是最适合到江南水乡一游的季节,幽静的长街,清澈的湖水,爬满青苔的石板路,有着一种“开门白水,侧近桥梁”的恬静情调。那小食又是诱人的,什么粉蒸肉,八珍糕,甫里鸭,闵饼,熏青豆,万山蹄……无限美味听得她和之雅悠然神往,恨不得插翅飞过去一一亲历。
天下的华人,大抵如此吧?
哪怕身处美国西部繁华的城市San Francisco,仍不免心怀故土,梦中江南风景如诗如画。
陈煦的精神已颇差,说不了一会儿话便疲倦。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嘴里还叨念着要和雪泠一起赴江南游历。
雪泠嘴角噙着微笑,偎在他身侧。
他的手臂环拥着她,让她心中安定了几分。
等他病好些了……
她阖上双眼,也打算随他小睡。
那唇边的微笑一直挂着,甜蜜中带着几分凄恻。
怕只怕……梦觉春衾,江南依旧远。
第9章 晨钟暮鼓
罗医生处传来好消息,福契克大夫终于答应给陈煦动手术。
福契克大夫是当今医学界的一朵奇葩,医道精湛,为众人所公认。
然而福氏今供职于某大国集团的一个秘密基地,从事着他认为会对医学做出莫大贡献,在某些人看来却是离经叛道的医学研究工作。
此间汇集了各类专家学者,其中不乏各领域的天才皎者,像极了电影和小说里那种神秘的科学圣地。
基地本不允许外人进入,但在福契克大夫的坚持,陈氏集团的财力支援下,某负责人终于首肯此事。
但也只允许陈煦一人进入而已。
就连随行陪护到基地也不行,只派出一架专机到旧金山,接了人便走。
福氏言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但已给众人带来无限希望。
只有陈煦自己,反应始终平淡。
他甚至说要考虑一下才动身。
雪泠去拜旧金山著名的关帝庙求神祈福。回来路上,只见沿途海浪拍岸不绝,海鸥追逐嬉戏,无限旖旎瑰丽。
她阴霾的心情一下子放晴,嘴角浮上一丝坚毅的神情。
“煦……”她回到陈宅,见到陈煦喊着。
四目相对,他读懂了她所有想要说的。
“上上签?”他笑问。
雪泠在背后抓紧了那只下签,微笑着点头,“嗯。”
陈煦仍凝神望着她,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又好像要记忆下她面上每一根线条与那难以描 摹的可爱神情,不肯有丝毫疏漏。良久,他才道,“我答应你。”
雪泠放松下来,又不肯让他看出自己所想,“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刚说完这句话,因陈煦答允成行而松下的那口气,忽又紧提起来,心中便隐约传来熟悉的痛楚。
等待……是最煎熬人的,尤其对有情人来说。
他便走过来,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热切地吻着。
雪泠目眩神迷,大脑停止一切思索。
直到……陈煦的手碰到她双手紧握的那只签。
她一惊,睁开眼望见他了然的眸子。
他缓缓将签自她手中抽出,她却无法阻止。
就在心快提到嗓子眼儿的一刻,陈煦却扔掉了那只签,定睛瞧着雪泠面上的红晕。
他……什么都明白。
她缓缓绽开笑容,将头重新靠回他胸前。须臾,羞赧地主动送上红唇。
陈煦惊讶,雪泠,她是第一次……
无限温馨旖旎中,他听到她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不由自主地点着头,抱紧了怀中的全部暖玉温香。平生第一次,对于战胜病魔安然生还有了绝对的信心。
他必须做到,因为……他的雪泠啊!
基地名叫“沙漠甘泉”。
陈煦数周后才发来第一封电邮说。
他不肯打电话或与她视频。
不知是否基地不允?抑或是身体……怕她知晓会心痛。
福契克大夫会同其他专家为陈煦诊断,制定出一套最佳方案。
只是还需要让陈煦休整一段时间,直至最适合手术的状态。
“这里很美,只是无法向你具体描述,否则定会为基地‘截杀’。我一切安好,勿念。”陈煦的信很短,出乎雪泠意料的是信尾打上的小小笑脸。任她怎样忧心,看到它的那刻,也禁不住微笑起来。
“煦,我一直以为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天上人间’,看来还是井蛙观天罢了。你怎么样,可感到寂寞?”她回道,看着电邮正在发送的页面,忍不住以指点唇,后又轻轻按在电脑屏幕上。就在她指尖触及的一刻,电邮发送完成。
煦,你看,老天会帮我们的。她如是想着,浅浅入眠。
陈曦一直陪在雪泠身边,为她分忧,为她打气,为她找来那么多那么多有趣的玩意儿。
有时候她很希望陈曦是她的兄弟,那样就不会在心底暗含歉疚了。
柏年亦在昨日处理完手头诸事,飞抵旧金山。
有他们在,整个陈宅似多了几分生气。
雪泠对柏年微含歉意,“我是否受到骄纵?”
柏年摊摊手,似无可奈何,“女士有这样做的权利。”
这句话似曾听闻,雪泠偏偏头,“……而男人有承受之的义务。”她接出下半句。
两人相视而笑,原是陆明姗语,怪不得这样熟悉。
陈曦不满他们的暗打机锋,“去海边兜风可好?”
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