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而笑,原是陆明姗语,怪不得这样熟悉。
陈曦不满他们的暗打机锋,“去海边兜风可好?”
柏年抛个白眼过去,“这种鬼天气?恕我无法奉陪。”
雪泠却拿起外套,“去走走也好。”
便与陈曦一路出来,驱车向旧金山海岸驶去。
陈曦曾参加过F1多项赛事,驾驶技术自然不在话下。车如流水的高速公路上,硬是让他开得如履无人之境,畅快至极。
不过有雪泠坐在车上,他还是没完全放开罢了。
雪泠头上蒙着雪青色的纱巾,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一径沉默。
陈曦也难得的没有开口,只放着些英文经典老歌。
雪泠也是极喜欢这几首的,那熟悉悠扬的旋律,多少驱走了心中几丝阴郁。
“惦念大哥?”陈曦轻轻问她。
“嗯。”她承认,“不知道福契克用什么方法治疗,我……”毕竟有几分不安。
“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吧,大哥会很快平安回来的。”
她点头,暗暗祈祷陈曦此言成真。这才感激地向他望去,却看到陈曦来不及遮掩的仰慕神色。
他……
她无法装作没有看到,又不便因此有所表示。只将眼光略停顿几秒,而后再度投向窗外。
陈曦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按下不表。
“煦,治疗进展怎样?术前务必告知我,好准备吃食等你回来。”她在深夜惴惴发出电邮。
不敢向他多提问题,有时只闲闲地说些无关的话,她学了道新菜,或者陈曦带着邻家的孩童弄毁了花房的金花茶等等。
他的回信在半月后才复,“福氏的种种想法乍听起来惊世骇俗,但细思却有其可取的一面。雪泠,放心,虽然他口口声声言道死马当活马来医,我还是珍惜自己这条命的。”竟是无比诙谐的语气,看来他精神状态不错。
这晚她便睡得塌实,不期却再度梦入天关情司。
爱和美依旧那样美丽高贵,只是今日她们玫瑰花般娇嫩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忧伤。
“雪泠,要有事情发生了……”爱说道。
“爱!”美对着她在唇前竖起食指。
“可是……”爱带着孩子般的神情,待要辩解又轻叹一声,退到一边。
“什么事情?”雪泠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无限惶恐。别是陈煦有事才好。
“放心,他会平安回来的。”开口的又是爱,洞悉了雪泠的心思。
雪泠大大松了口气,感激地双手合什,祷告着全部她所知的神灵。
“嗳,痴儿,痴儿!”美叹息着。
雪泠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既然陈煦能平安回来,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应该感谢上天的垂爱吗?
女神的美眸凝望她,吟道,“相见争如不见,有情却道无情,”说着又叹口气,“雪泠,你送走的是暮鼓,迎来的却是晨钟呀!”
晨钟……暮鼓!
暗示着什么呢?
两个女神再无意透露什么玄机,只余雪泠一人站在原地苦思。
她搅尽了脑汁,仍一丝灵念也无,思绪却越来越乱……
“雪泠,雪泠!”陈曦的声音在叫她。
雪泠睁开眼睛,看见陈曦放大的俊颜。
“罗医生来电话,福契克今天给大哥动手术!”
这么快?雪泠一下子没了睡意,“可昨晚我还接到他的电邮。”
“本来要等到一月以后,今早福氏临时改变计划。”
她不语,心中却如排山倒海。
福氏再乖张,不可能拿陈煦的生命开玩笑。
临时改变计划……却不知当时情况有多危急?
想起昨晚梦境,她一颗心又如坠入冷水里,寒气袭人。
“雪泠!”陈曦看她不对劲,抚上她额头,却是热得烫手,“你发烧了!”他惊呼,“快躺下!”一边不容分说地给她盖好被角,自去呼唤梅姨叫医生。
她沉沉地躺在枕上,整个人轻飘飘地,似已脱离真身。
恍惚间有医生来过,床边围了一群人。然后梅姨喂她喝下琥珀色的苦涩药水,登时一阵倦意袭来,再度堕入黑暗里。
再睁开眼已是明光四射的白日。
陈曦就伏在她床侧,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并未睡实。
她注意到他好似几天未刮的青色胡茬,半是感激半是怜惜。
几天?脑中闪过一丝灵光,难道自己已昏睡了几天时间?
那……陈煦呢?陈煦那里有没有消息?
她急着想坐起来,方一动却先惊醒了陈曦。
“你……”他开口。
“他……”她亦开口。
“……怎么样了?”两人同时说。
看着雪泠热切而充满期待的眼神,陈曦的眼睛令人不易察觉地一黯。“我去叫医生和柏年他们!”他突兀地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雪泠,满心疑惑与不安。
陈煦还没有消息?抑或是……
医生进来给她检查过,表示已无大碍。
众人退了出去,只余柏年和陈曦二人。
雪泠望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的不安在逐渐扩大。
“说吧,”她道,“我已做好心理准备。”
陈曦摇头,“雪泠,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她沉静地将头转向柏年,以目光殷殷询问。
柏年抓乱了半边头发,始终难以启齿。
她心中惊慌,欲揭被下床,却又不知该去哪里寻求答案。
陈曦阻住她,“你高烧刚退,身体极度虚弱,医生要你好好休息。”
雪泠摇着头,倔强地说,“那么请你们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怎样了?”最后几个字竟发音困难,颤抖沙哑。
陈曦不忍,“大哥手术很成功,不日即返。”
雪泠本绷紧了全身等他回答,闻言整个人一松,软软倚入他怀里。两行清泪徐徐流下,满眼却是欢欣雀跃的神情,只喃喃地道,“我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神情复杂的陈曦,闻言一震,他深吸口气,缓缓道,“雪泠,有件事我们一直不知道如何对你说……”
她微笑,转头看着他,“那么便不用急,我随时洗耳恭听。对了,医生可对他术后恢复期的饮食起居有叮嘱?”后半句则是对着柏年。
一直未曾言语的柏年,此时终于忍不住,“雪泠,陈煦他……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
“柏年!”陈曦出言阻止,却悔之晚矣。
开口后的两人均面色惨淡,雪泠则一脸茫然,尚在消化柏年带来的信息。
丧失了记忆……近十年间……
十年前陈煦才二十岁,他,忘记了病后的一切?包括……她?
暮色低垂,透过满是水雾的窗玻璃看出去,街灯是一圈圈朦胧美丽的黄晕。
雪泠从早上便一直关在房里,告诉他们自己要静一下。
就在陈曦等商量好由梅姨借送餐点为名进去看看的时候,却看到雪泠打开门出来。
除了脸色有点病后的蜡黄,眼皮有些浮肿外,神情十分和顺。
她点头向大家打个招呼,而后直接面向柏年,“我可要继续担任陪伴一职?”完全就事论事的口吻。
柏年一呆,不知道说什么好。
“雪泠,先坐下来。”陈曦柔声说,“我们有义务将十年间发生的一切告诉大哥,包括……你在内。”
雪泠仍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微笑中略带凄恻,“你们可以告诉他任何事,但感情并不是一组数据或一段经历,不是听听汇报便可接受的。”
梅姨便急急地说,“檀小姐,少爷是个念旧的人。他就算一时记不起来……也会好好待你的。”
众人心有同感,一并向雪泠望去。
只见她低下头,微微苦笑,“我……就怕他这样。”
“雪泠……”陈曦开口,却不知从何劝慰。
她抬起头来,一副毅然决然的神情,“你们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笑,“当然也没有足够坚强到摆摆手忘了这一切。”言罢望着柏年,“希望你能帮我争取到继续‘陪伴’的机会,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够做的。”
柏年长声嗟叹,“你想清楚了?”
雪泠肯定的点头,稍后道,“如果他不能再次爱上我,那么……多说无益,不如陪在他身边。”
十年前的陈煦她并不了解,十年后的她……对于陈煦也全然陌生。
大病初愈,做什么替他徒增烦恼?
不如顺应天命,重新开始。
众人拗不过雪泠,只得答应,自去编套说辞应对陈煦。
只是大家仍不免因此郁郁,一时无话,不一会儿便俱散去。
陈煦并不如他们预期的返回旧金山。
他直接去了苏黎世,只带了均叔一人。
稍后才吩咐众人往瑞士会合。
眼见大家惊异中又带着一丝了然,雪泠心下明白,这正是陈煦过去的行事风格。若天外游龙般不可预期,又如王者般尊贵而无法忤逆。
他的记忆中并没有遗忘陈曦、柏年等亲密的家人朋友,因此派了私人喷气式飞机来接他们。
苏黎世(ZOrich)在克里特语里的意思;是“水乡”,它位于阿尔卑斯山北部,苏黎世湖西北端,是瑞士最大的城市,也是全欧洲最富裕的城市。瑞士有那么多美丽的湖泊;巍峨的雪山;却把所有水的柔媚雪的清澈;尽数给了它,因此常被誉为湖边的花园城。
陈煦的行馆就在著名的班霍夫大街不远处,名副其实的黄金地段。
她见他前,紧张极了,双手冷得像冰块,脸色煞白。
可一颗心却无比炽热,几乎要跳将出来。
陈煦就在大厅等着他们,面带着微笑。
他的眼神一一从人们面上逡巡而过,富含深意,不一而足。
扫过雪泠时,略停顿了下,那一刻,她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可陈煦并无特别反应,旋即便移开视线。
雪泠的心由热转凉,整个人如置身冰窖中。
“曦,不向我祝贺吗?”无论他失忆与否,最疼爱的还是小弟陈曦。
“大哥!”陈曦激动地向前迈出一步,又停住,迟疑地望了下雪泠。
她不易察觉地向他微微摇头,陈曦会意,收回投向她的视线转而上前拥抱陈煦。
柏年也走上前,梅姨自去和均叔往一处叙话,众人一一寒暄,场面热烈。
他对身边人,确是从不高高在上。
雪泠一时间落了单。她压下心头的难受,过去给陈煦斟上红茶。见碟子里只余一块姜饼,又自托盘中取了些,却也不多拿,刚够陈煦的份量。
雪泠并不怪柏年等没挂着她的情绪。把她当作一名普通陪伴,正是雪泠自己极力要求的。
唯有如此,才能帮助她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直到陈煦恢复记忆,或者……再次爱上雪泠。
饶是如此,以陈煦的精明练达,没有忽略陈曦那一步的停顿和众人微异的神情。
雪泠添加餐点的灵巧优雅,以及那种毫不做作的熟稔自然,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这位是……檀雪泠?”他开口道。
雪泠的呼吸几乎停止,众人亦摒住呼吸。
均叔在轻轻摇头,陈煦却笑了,“均叔,对吗?”
原来他并没有恢复记忆,只是从均叔口中听闻。
雪泠小心掩饰起自己的失望,敛眉顺目地答声“是”,默念着他们编好的说辞。
“我现在不再需要‘陪伴’……”陈煦说,他望着那脸色骤然苍白的女孩,心头闪过一阵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