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告别》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无处告别- 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最后,墨非说他上午去北京日报社办事,中午顺路想过来
和黛二小姐吃顿饭。黛二犹豫了一下,就说那好吧。
  放了电话,黛二就忙着洗漱梳头一,化妆收拾。黛二小姐的
眼睛很大很黑,她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之所以和街上许许多多流
动着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不同,那是由于黛二小姐赋予了这双眼
睛丰富而混乱的内容。当这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你的时候,便把
他的忧伤、妩媚、冷清以及闪动跳跃的才思一同倾注到你的内
心;她的目光像一只柔软的手臂,触觉真实地抚在你身上,然
后渗透到你的心里。在化妆的项目里,黛二最重视的一项就是
涂眼影,她觉得眼影给人一种迷朦神秘的魅力,在视觉上产生
一种凹陷的立体错觉;黛二化妆的第二个重点部位是嘴唇,她
喜欢一种泛亮的黯红色,妩媚而性感;黛二从不往脸颊上涂脂
抹粉,她的肤色天生白里透红。这与她的体质有一定关系。中
医学讲,体质瘦弱的人大多属于阴虚体质,容易疲乏口渴,神
经衰弱,脸颊时常发热泛红。黛二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身体娇
弱,体力或神思过于劳累的时候,脸颊便像化了淡妆一般泛着
淡淡的红晕,所以黛二从不用精心涂抹粉脂。
    化完妆,黛二小姐带着挑剔的目光审视镜中的自己:镜中
那女人虽还未容颜衰老、香消玉殒,但她已隐隐感到那光滑的
脸孔后面透出了无法掩饰的精神疲倦与心力交瘁。黛二转身离
开了镜子,躲开了那种不愉快的自我醒语与剖析。
    黛二提了菜兜离开了家,她准备买些熟肉、蔬莱。她一边
走,一边盘算起钱。自从去年底回国,至今日有五个月了,白
住白吃母亲她心里总觉忐忑。有朋友来找黛二闲谈,一到了吃
饭时间她就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去看母亲的态度,黛二心里便
觉得压抑。
    想起找工作的事,黛二心里就发起狠来。这些狗男人,平
时好话一大车,说得天花乱坠,可要真有事找到他头上他就开
始装逑了。就说这个墨非,老婆麦三三天两头地跟他吵架闹离
婚,每一次黛二都给他们和稀泥。上一次是由于墨非在家里写
稿子,麦三在个模特儿队干活,扭腰摆胯风韵招摇地在这个OK
那个OK走了一天,下班回到家就埋怨丈夫在家里一天都不收
拾房子,这哪儿像个家,纯粹是个狗窝!如果墨非站起来给麦
三递上拖鞋,像征性地在她的纤腰上捏捶几下,便什么事也没
有了。可他听麦三这么一说,好像他在家里写稿子不是干活,倒
像是轻松休息了一天,便说:“好了,现在公狗工作完毕,开始
休息,请母狗做饭吧。”“谁是母狗?”“你不是说狗窝吗?”于是
俩人就开始为只有墨非是公狗而墨非老婆并不是母狗的问题吵
起来,吵了一会儿,墨非就自己乐起来,自己大小也是个文化
人,虽然当个小记者琐琐碎碎没什么大出息,但总不至于连自
己是男人还是公狗都闹不清楚。不是有个名人说过吗:“与人争
辩就表示自己已经糊涂了。”于是墨非住嘴,只是嘿嘿发笑。麦
三见他没有回声,竟敢以无声嘲笑她,就说:“这也不是一天两
天了,离婚算了。”可到了夜里,白天说的一切便都不算数,麦
三又变成了热情的麦浪。
    黛二小姐一边走路一边沉思。她又想起了麦三与墨非的另
一次战争。那是由海湾战争引起的。当时海湾危机日益逼近,墨
非紧张忙碌得顾不上吃饭和喝水,下了班就坐在收音机旁拨呀
拨,美国之音、英国BBC、苏联、朝鲜、台湾,凡能滋滋啦啦
调出声的任何台都听。听完,就到了电视新闻节目时间,墨非
又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麦三叫他吃饭,他像没听见一样;麦
三把饭碗端给他,他连头也不扭一下。老婆终于按捺不住,说:
“有病!你忙什么急什么?你又不是萨达姆·侯赛因,装什么革
命家呀,马克思写《资本论》还一边啃面包一边写呢,溥仪皇
帝还坐在马桶上一边屙屎一边批阅国家大事呢。”
    墨非说:“你没看我这儿忙得不行吗?”
    于是老婆麦三长叫一声:“好呀,海湾战争比我还重要,这
日子没法过了。我告诉你姓墨的门在那儿!”
    墨非说:“等海湾战争完了行不行,我这儿忙着你又不是看
不见。”然后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下,叫老婆别再出声,
继续埋头专注于海湾动态中。
    黛二小姐一边买菜一边在阴雨来临之前变得凄凉了的街头
涌满思绪。空气潮湿起来,街旁的绿草和矮树上露珠闪烁。黛
二觉得自己握着菜兜的手有些发麻,就把菜兜换到另一只手上
去。她举起那只发麻的手观看,深深的勒痕把那只手分隔成两
种色彩,一半青白,另一半紫红。她把这只忽然变得畸形了的
手抚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滑动。黛二小姐善于发现和体察自己
的感觉,包括生理的,心理的,当那感觉一失去平衡,她总能
迅速地做出反应并使之重新恢复平衡。
    黛二想,墨非老婆每次闹离婚不是我帮他们调和?可我的
事你们从来也不上心!黛二怀着愤懑的心情买了肉菜回到家。
    墨非已等在门口了。
    “我一猜你就给我买好吃的去了。”他说。
    黛二淡漠地说:“看你这肚子,跟怀孕五个月拟的。”
    “真可惜不是这么回事,虚晃一着。”
    黛二把菜袋往他手里一丢,仍是没好气:“拿着。”然后开
了房门,径自进屋,换了拖鞋。
    “不就是肚子鼓了一点嘛!你等着。”墨非说罢一头扎进卫
生间,黛二楞楞地站在那儿,一会儿,卫生间里哗一阵冲水声,
墨非出来了。
    “看,怎么样,平坦了吧。”
    黛二哭笑不得,转身进厨房洗菜烧饭。
    黛二实际上很懂得墨非那轻松自如的表面之下所掩饰的东
西。两年前墨非曾玩命追求过她,穷追不舍一年零两个月之久,
后来麦三无比投入地爱上他,才结束了那一切。墨非转头火速
与麦三结婚,快得使人觉得他跟赌气似的。墨非不是走死胡同
钻牛角尖的人,夫妻不成,仍愿和黛二做朋友。虽说墨非一直
没有过越轨之举,但黛二清楚他心里的愿望并不是没有。
    黛二很想提起她工作的事,但忽然觉得这种拜托毫无力量。
她深信女人是用情绪思索,男人是用屁股思索。她颇知时下美
女们和那些不算美但也不算丑的女人们是如何利用男人们的特
点过五关、斩六将、攻破天下、百事百通的。麦三就曾经说,
“你以为那公关小姐、女经理容易哪,凭什么这钱这好事往你身
上跑而不往别人身上跑!那钱不是干出来的,是睡出来的。”当
时黛二很不屑。可是,经过一系列事实,比如缪一这个美貌而
才情丰富的女友,从边远的北国小镇不费吹灰之力就调到了北
京一所大学工作这一事实,她信了。同时,她心里格外难受。
    黛二毕竟是黛二,天塌下来靠脑袋顶,无论如何没必要靠
屁股。男人嘛,情有可原,这是雄性激素使然;女人若是靠屁
股思索办事,就不太合本性了。何况天还没有塌下来。
    中午饭黛二小姐做了青椒炒鱼片,赛螃蟹,糖醋炒藕丝,番
茄肉丸,又切了刚刚买的火腿肉和三色蛋,把冰箱里剩的几块
干烧带鱼段也拿出来,最后还做了一小盆酸辣汤。
    两杯尖庄酒下肚,墨非的话多起来。黛二怕他喝多了胡说
八道,就一个劲让他多吃菜。
    墨非说他这些日子上火,吃不下干的,没唾沫,想喝稀的。
黛二说,酒不是稀的,是浓的,你要是想喝稀的我就把汤端上
来,墨非好像没听见一样,一个劲自己灌自己。一边喝一边说:
“去火的药都吃了一车了,这火就是不下去,吃得整天跑厕所。
再不下去,我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么?”
    “火炉子!”
    黛二乐起来,本想挖苦他几句,可一抬头见他神情不对,就
收起笑容,说:“我看你是心火。”墨非不吱声。
    黛二站起来端汤。起身之际,忽然眼前一阵发黑,黛二就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非正要操东操西地发泄一下这些日子的
恼火,忽见黛二站起来就不动了,闭着眼,脸上掠过一阵青白,
然后慢慢血涌上来才又恢复了往常的润色。墨非吓了一跳,慌
忙站起来扶住黛二,“心火就心火吧,你也别这么吓唬我呀。你
没事吧?”黛二缓过来,说:“我早上什么东西也没吃,坐在这
儿空腹陪你喝酒,怎么会不头晕!”、
    墨非扶黛二坐下,赶忙去厨房端汤。端了汤回来,说:“幸
亏是你端汤前头发晕了否则汤洒了倒没什么,这么漂亮的汤盆砸
了,伯母回来肯定得说我的不是。”
    黛二说:“怪不得麦三总跟你闹离婚,连话你都不会说,你
不怕烫了我,反倒先心疼汤盆。”
    墨非说:“我是想这么说,可是话说出来它自己就拐了弯。”
    “行了行了,是不是你和麦三又在闹离婚?”
    “要离,就离好了,每次闹了半天都是没个结局,真没意思。”
    接着墨非痛说一番革命家史。说完了,轻松起来。然后靠
着酒劲握住了黛二的手说:“黛二。黛二。”黛二望见他眼里已
爬满红丝,一副又憨又痴的样子,心里紧了一下。几年来,他
几乎事无大小巨细,都向她倾谈,这份信任与韧性使黛二很是
感动。她很想借着晕乎劲靠在他的肩上,被他紧紧抱住,把几
年来身心的一切疲倦都交付给这似乎玩世轻浮而本质却极真诚
的肩膀。她实在累了。黛二想,以前真该待他好些,特别是他
与麦三结婚之前。可一转念又想,爱情这东西不是理智可以完
全决定的。他善良、成熟、亲切,你可以信赖他;他才华横溢、
智慧丰富,你可以欣赏他;他家缠万贯、挥金如土,你可以羡
慕他;他官运亨通、权势无比,你可以恭维他。但这都不是使
黛二产生把身体和生命交付于他的东西,更不是委身于男人的
理由。黛二对墨非所怀有的请感,从来就不是爱情。于是黛二
即刻战胜自己一时的软弱心理,说:“快别这样。回头我要告
诉麦三的。”
    “我盼望你告诉她或让我告诉她,可是你不会同意。”墨非
不但没松开黛二的手腕,反而更用力握住。他的目光直直地射
在黛二脸上,那目光混杂着哀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部一
起一伏。局势发展之快令黛二意想不到。黛二不动声色,僵持
了一会儿,她觉得手臂被攥得发疼了,就轻轻地但却有力地说:
“松开我,墨非,别闹!”
    “黛二,黛二…”墨非把头沉沉地俯在黛二的肩上。她的
心乱跳起来,她把目光超过他的头部落在他倾斜俯靠着黛二的
脊背上——那里正不平静地随着他急迫的呼吸一起一伏。
    “松开我。别讨厌!你把我弄疼了。”
    墨非脱开黛二的肩,松开手,转身扎进卫生间,并且拴上
了门。黛二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卫生间里低低传出男人的沉沉
的抽泣声。黛二觉得今天实在蹊跷,她望望一桌狼籍,听着卫
生间里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对一室寂然,她坐在那儿
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大约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墨非眼�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