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夕照怒道:「告诉我,毒下在哪里?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
赵构轻笑道:「你不觉得这殿内特别温暖么?」
秦夕照张大了口,视线缓缓移至纱帷之旁那面屏风上。
宫中本穷奢极侈,那屏风更是了不得的精品。外有画院名师手绘钟馗捉鬼之类的人物图画,屏内夹层装有药线,点燃后,散发出微微热气,为寝殿升温。热气中自也有微微香气,秦夕照平日里闻惯了,自是不以为意。赵构偏就抓住了他这个心态,在暖香中掺了无味之毒,随热气散发。秦夕照闻到片刻,便即不支倒地。
赵构闭了眼,道:「你就乖乖地别动,过了子时,我自当替你解毒。你强自运气驱毒,轻则筋脉俱断,重则丧命。」赵构不欲伤了秦夕照性命,分量不敢下得太重,药效也不会超过一两个时辰,他这一着,实是行险,但以如今形势,确也无别计可施。
殿内暖香之气越来越浓,秦夕照强定心神,一运气,便如血液逆流般痛楚难当。心下废然,知道赵构所言是实,如今连自绝经脉也办不到。却见赵构慢慢睁开了眼睛。秦夕照心下凉透,知道赵构已经行功完毕,自己莫说如今无法行动,就算平时,也无论如何不是他对手了。
赵构也不起身,只是凝视着秦夕照,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熟悉的猫儿戏弄老鼠的笑意,让秦夕照的心凉透了。暗自在想,是不是该自刎比较痛快?只是……与陆商阳,怕是永无相见之日了。陆商阳恐怕也只能往空中替自己洒一碗酒吧,他能记得自己几时?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眼前一黑,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十二章
苗博取了玉玺,回过头来却不见了楚怜云,却也不在意这个娇滴滴的年轻贵妃,便过来寻找,正见到楚怜云走入殿门,忙上前横刀一拦,道:「娘娘,微臣不是说了吗,请娘娘不要出殿门,否则……」
楚怜云适才的怨气一涌而上,五指在苗傅臂上一敲,苗傅手中刀立即脱手。楚怜云顺手夺过刀,嚓地一声,把他一条胳膊生生卸了下来。只见鲜血喷洒而出。
苗傅望着那只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的胳膊,半晌才感觉到伤处剧痛,啊地一声惨叫中满是不可置信。哪里想得到,这个娇怯怯的贵妃娘娘,下手竟是这般毒辣。
楚怜云恨声道:「接下来,你要我斩你哪里?」
苗傅痛得匍匐于地,一仰头,看到赵构站在殿门,目光冰冷地凝视自己。虽然赵构脸色尚苍白,但一双眼睛神光闪烁,注视着自己,眼里仿佛结了冰,直看得苗傅心里寒气直冒,全身却是大汗淋漓,一时间竟连断臂的痛也吓忘了。
只听赵构淡淡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苗傅魂飞魄散,顾不得伤处鲜血泉涌,如鸡啄米般,不停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赵构笑道:「饶命?难道还要朕来告诉你,你这是什么罪名?」
苗傅连声音都打颤了,道:「皇上……请皇上开恩……」
赵构缓缓走下台阶,道:「你为了今日,当真是处心积虑,筹划良久啊。你怎么就不让你的兵马一拥而上,把朕乱刀分尸,不也遂了你的心愿?」走至苗傅面前,笑道,「谋反谋到你这等没用的,朕还是初次见到。」摇摇头,道,「若非那个人给你们出谋划策,你们也只是有心无力。」对楚怜云道:「云儿,跟这等人一般见识做甚,收了你的刀。」
楚怜云刀锋一紧,冷笑道:「我气不过!」刀口一转,苗博一颗头飞了出去,带出一腔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鲜血洒到阶下,那副将早吓得魂飞天外。虽然都是杀人见血惯了的,但贵妃娘娘杀人如砍瓜切菜般,倒是闻所未闻。
楚怜云冷笑道:「还有谁要谋反?」她三个月来日夜服侍赵构,早已心力交瘁,今夜又忍气吞声,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再多杀几个出气。
赵构笑了笑,道:「谭伟,你是不是还想谋反?」
那谭副将早哆哆嗦嗦,听了此言跪地磕头道:「皇上,末将也是被苗博这奸贼所逼啊!请皇上开恩,请皇上开恩……」
赵构见局面暂时稳定了,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只见薛惊雷跟萧听雨两人匆匆而入,跪拜之后,薜惊雷道:「末将保护不力,累皇上受惊,请皇上责罚!」
赵构倦怠地道:「不算什么大事,你来得正好,便去善后吧,不必再提。听雨跟我来。」
薛惊雷领命而去,萧听雨随着赵构进了殿,左右一顾,面有难色,赵构挥手屏退左右,道:「究竟如何?」
萧听雨迟疑半日,方道:「回皇上,贤妃娘娘已死了。」
如同一声闷雷在赵构头上炸响,赵构道:「死了?你确定?」
萧听雨道:「回皇上,娘娘正是甯王闯入金营那一日过世的。金人因皇上登基,不愿将此事大肆张扬,压了下来,所以毫无消息传出。」
赵构怔了半晌,突然站起,直冲入内殿,揪住秦夕照衣襟拎了起来,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可以恨我,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杀了我母亲!你难道不知,这是千刀万剐,诛连九族的大罪?!」
秦夕照居然笑了。那一笑笑得满是讽刺,和怨毒。以及一种无法形容的……绝望。「九族?好,皇上,我就等你来诛。」
承影剑含怒而出,一剑洞穿他右肩,直钉入墙壁。
「我现在不要你的命,我要知道,为什么。」
秦夕照一伸手把剑拔了出来,只见鲜血狂喷。「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再也支援不住,晕了过去。
赵构还不解恨,一脚踹出,他何等劲力,要不是不愿就此要了他的命,早已踢得他筋骨尽碎。喝过李忠,道:「调御林军严加把守,绝不让他出殿一步!」
李忠暗叫不妙,道:「回皇上,甯王武功高强,如他硬闯……」
赵构怒喝道:「他硬闯,就拿下!不准要他的命,伤了他无所谓!这难道还要朕教你?」跌坐椅上,泪已流下。
秦夕照,不论有何原因,我最亲的亲人命丧你手,总是不争的事实!我要你后悔,后悔你刚才没有在我进来前自行了断。我要你穷其一生,为此后悔!
你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还没有到可以原谅一切的程度。何况,我也绝不相信,我会有这种感情。
秦夕照悠悠醒转,眼前渐渐清晰。只见黄幔垂地,富丽堂皇,半晌方回过神来,慢慢记起刚才之事。心中一沉,知道此番无幸,咬牙暗想,最多不过一死。
赵构坐在那里,脸色铁青。秦夕照大胆到策划谋反还在其次,母亲猝死,却叫他如何不怒?毕竟血浓于水,若非确实对眼前这人有份情意在,莫说此刻,方才便已毙他于掌下。
「给朕打!往死里打!」
秦夕照咬牙忍受。本来受了赵构一掌一剑,便伤得不轻,不过宁愿赵构狂怒,就算往死里打也好过上次被他用稀奇古怪的花招折腾得死去活来。上次的滋味尤记心中,若说不怕是假的,而这次,即使是自己求饶,赵构也不会放过自己了。他深知赵构的手段,一瞬间,真有想自寻了断的念头。
一旁的太监宫女都是旧人,虽见惯杖刑,但一般打个几十杖也足以要人的命了,秦夕照内功精深,虽然受了赵构一剑,流血甚多,但有真气护住心脉,也只是皮肉受苦。只是这无休止地打将下来,当真是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宫女们看了都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打了百余下,秦夕照再厉害也支撑不住,神智已然昏迷。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忠跟随赵构日久,知道他对这甯王感情不同,硬着头皮劝道:「皇上,他真气已涣散,再打下去恐怕真要送命了。」
赵构何尝不知,只是已恨得牙痒痒的,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命执刑之人停了下,来,喝道:「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母亲?到底为什么,不让大宋沦为金人铁蹄下,誓不吧休?」
秦夕照勉力抬起头来,低声道:「你若要知道,不如先杀了我。」
赵构狂怒无法抑制。他一向自制力极强,但今日竟获悉生母惨死秦夕照手中,也确实失了控。怒喝道:「李忠!动刑!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要朕来指点你不成?」
赵构一向镇定自若,从未发过如此大脾气。李忠早三魂里去了两魂,跪在地上道:「皇上,不知要用什么刑?」
赵构气得头昏眼花血气上涌,哪还有心情去想用什么刑?一挥手道:「随便!」
李忠暗叹君王天威难测,甯王胆敢策划逼宫,又杀了贤妃,皇上还不肯把他交给刑部发落,这场发泄过了,如何处置甯王也只是赵构一念之间,自己哪敢「随便」用什么刑?若真的弄掉了秦夕照半条命,死的恐怕还是自己。
李忠再三忖度,方禀道:「皇上,用夹棍可好?」
赵构脑中一片混乱,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夹棍用到第三次的时候,秦夕照终于昏了过去。赵构还不解恨,仍叫继续。
李忠战战兢兢地道:「皇上,他腿骨必然已裂,若您确定要废了他这双腿……」
赵构冷静了下来,他也知道不能再继续了,若是平时还好,此时秦夕照真气渐渐涣散,若再不医治,定会送了他的命。
赵构走到秦夕照身前,铮地一声,拔出了承影剑。秦夕照迷迷糊糊中听到那熟悉的龙吟之声,心中一凛,睁开眼来,眼前是那柄有影无形之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秦夕照,我不想这样对你的。可你,实在太让我失望。我倒想看看,你手足筋脉尽数被挑断之后,会是个什么模样。」R4D6t S*~?_8l m%w。S
秦夕照脸色死白,心仿佛是沉入了冰窖里。「你一剑杀了我吧。」
赵构笑道:「你知道你是在做梦。」刷刷两剑,刺破他衣袖。剑尖停留在他右手筋脉上,道,「你说,我是先挑你手筋,还是先穿你琵琶骨呢?」
秦夕照也豁出去了,冷笑道:「皇上爱怎么样便怎么样,秦夕照自知死罪难逃,认了便是。」
赵构盯了他半日,却收了剑笑道:「对了,我还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好,好,好。我看我一向是对你太好了,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今天你会知道后悔的。」
车轮隆隆作响,越行越是偏僻。秦夕照心中奇怪,赵构在这时把自己带出宫去,究竟所为何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一瞟到赵构脸上那阴阴沉沉的笑意,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了。饶他智计多端,这一次却实在摸不到头绪。
一行人朝一处山青水秀的幽静之处行去,秦夕照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夕照,我想那是什么地方不用我告诉你吧?」
花草掩映间,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秦朝颜之墓」。
赵构啧啧道:「哟,这倒是块风水宝地,葬这里倒挺不错的。」
秦夕照脸色惨白,道:「皇上,你究竟想怎么样?」
赵构冷冷一笑,喝道:「把那坟给我掘开!」
秦夕照面无人色,赵构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恐慌。本来他是扶着车门站在那里,此时也顾不得腿伤,立即跪倒在赵构面前:「皇上,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不要再伤害我娘!」
赵构本来并无把握,秦夕照天性凉薄,他对其母感情究竟如何倒也难说。见他这般跪下,忍痛求告,知道所料不错,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我第一次见你跪我跪得如此爽快,你难道不知道,尘归尘,土归土?看来,哪怕这女子已化成一堆白骨,我也要看看她是副什么模样了。」
「皇上!」秦夕照对赵构性子早已摸熟,那人根本不会管什么入土为安,何况在他眼中,哪有什么不能做的事?大急之下,磕下头去:「皇上,求你不要动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