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宫廷变奏曲·假面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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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宫廷变奏曲·假面舞会-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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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1784年圣彼得堡春季的早晨,十六岁的利奥波德·维尔维克从梦境中醒来,他发出一声叹息,伸手摸了摸潮湿的枕头和脸庞。
“利奥波德少爷!”女仆兰笛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听起来慌张不堪,“请您快起床,伯爵大人说是有急事!”

几分钟之后维尔维克就站在客厅里了。瑞典驻俄大使,他的父亲,约特兰伯爵卡尔·维尔维克,正站在壁炉前面和一位先生说话。令小维尔维克吃惊的就是客厅里的狼籍状况: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包成了行李,只等出门送装马车了。
维尔维克伯爵转过身来。“利奥,过来,”他一边招手一边介绍,“这位是新任大使斯沃图伯爵。”
大使?父亲不是大使吗?维尔维克一时没能明白,不过从小受到的严格教育倒是给他帮了很大的忙。少年快速作出了反应。“很荣幸见到您,伯爵大人。”
“斯沃图伯爵,”维尔维克伯爵开口说话,“所有的事情都交接清楚了,我们现在就动身。”
“您,……千万要小心。”
“谢谢您,我会的。”维尔维克伯爵垂下了眼睛说。

利奥波德·维尔维克站在圣彼得堡的港口,最后望了一眼冬宫巍峨的建筑群。天空一片晴朗,圣彼得堡上空万里无云。与此相反的是父亲的脸色和母亲那令人不安的、张皇失措的表情:伯爵一言不发,伯爵夫人则神经质地拉紧了儿子的手。
年轻的维尔维克感到无助。当他被拉着走向甲板的时候,芬兰湾一望无垠的广阔水域在他们面前伸展开来,冬宫就在他们身后。维尔维克突然想起去年的圣灵节他趴在涅瓦河边,看着河水中倒映的闪闪发亮的星星。那么纯洁,那么美好。那些古老的东正教的仪式也不显得繁琐多余了,一张张虔诚的俄罗斯式的面孔,东正教教徒们圣洁而盲从的面孔都在唱着古老的赞美诗:
东正教的教徒啊,
施舍吧,
请别吝啬,
分享你的欢愉和苦难,
从你生命的开始至终结……
“利奥,别怕。”父亲的话打断了维尔维克的冥想,“我们很快就要回家了,离开这个讨厌的国家,回我们的约特兰去……”
“爸爸,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国王,”伯爵用食指抵住下颚,闭上了眼睛。“陛下说我没有尽到一个大使应该尽的职责,让我尽快回国。”
利奥波德·维尔维克不再说话了。他转过脸去,海风吹在他脸上,瑞典少年浅蓝色的眼睛里对俄罗斯在少年时代最后的一晃而过的影像,是前几天在冬宫的花园里,一个年轻的、褐色头发的近卫军军官青涩、慌乱的笑容。


王宫的一间小会客室里铺着手工编织的地毯。从窗口向外望,可以看见里达尔湾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点点冷光。北欧的春季向来令人捉摸不透,而此时与之一样的,大概就是倚在窗口的瑞典国王的脸色了。古斯塔夫三世抚弄着窗帘,很长时间也没开口说一个字,只是偶尔用一双大大的深蓝色眼睛看一眼面前的卡尔·维尔维克伯爵。
“两天前我收到了俄国女皇给我的信。”古斯塔夫终于开口说,同时抬起手掠了一下银灰色长发,“要我给您念一段吗,伯爵?”
“请原谅我没有明白您的意思,陛下。”约特兰伯爵卡尔·维尔维克生硬地说。
“您放心,不是国务信件。”古斯塔夫还是挂着一脸叫人难以释怀的神情,然后他开始念手中的信:“‘亚历山大(注1)长得很快,准确说他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他现在快六岁了,可是已经像个大人一样懂事了……他的眼睛美得像天使,总是炯炯有神……’”
维尔维克沉默不语地听着。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他一边听着瑞典国王念着女沙皇描述皇孙时喋喋不休的的语句,一边偷偷打量古斯塔夫三世。国王随意的披了件晨褛,蓝色的睡衣袖口零乱地敞开着。他面无表情地念着信件,瘦削得有点病态的身体软绵绵地倚靠着窗框,看似非常温和。
“‘……亚历山大绝对是个最优秀的孩子。’”瑞典国王停了下来,看了伯爵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念下去了,“‘……另外,我想向您,尊敬的瑞典国王陛下请教一个问题,前天晚上,我听说您的大使维尔维克伯爵大人说,如果我再不在土耳其的问题上给贵国一个明确的、秘密的答复的话,贵国将可能不在武装中立同盟(注2)中站得那么直了……我真希望这不代表您本人的意思……’”
伯爵的脸色变了。自己是在一个舞会上无意中对英国大使说出这句话的,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听了去,而且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叶卡特琳娜的耳朵里。这些话的确是伯爵个人的立场,一向老谋深算的伯爵不知怎么,那天晚上竟然犯了个只有政治新手才会犯的错误。
“我是不是该感谢您呢,伯爵。”古斯塔夫淡淡地说,“您代替我作出了仲裁。——我何时说过那些话?为了弥补您捅下的篓子,我不得不给那位骄傲得想与整个欧洲抗衡的女皇写了一大堆的甜言蜜语,代表国会和人民发誓瑞典不会违反任何中立同盟条约……如果这事情传出去,瑞典不但将要失去在同盟中的地位,而且英国人即使得了好处也不会信任我们。您啊……您这么看不起我的尊严吗?不光是彼得堡回不高兴,还有维也纳,柏林,阿姆斯特丹甚至包括马德里,都会拿我当作笑柄。看来您是觉得腓特烈(注3)和约瑟夫(注4)的生活太无聊了,想给他们增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话题?”
维尔维克不停地擦着冷汗。“对不起,陛下,……我实在不是……”
“不,您不需要道歉。”古斯塔夫说,“我只是认为您无法再胜任大使一职。近来那个俄国女人给我的信件越来越口气不善。您没有积极周旋。我可不想得罪那个欧洲最有势力的女人,——至少现在还不想。”
伯爵僵硬地低下头,等待着国王的处置。可是久久没有动静。
“您的儿子呢?”
“在外面的会客厅,陛下。”伯爵的样子很是局促。
“您的儿子很优秀。”年轻的古斯塔夫低沉地说,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富丽雍容的涡形装饰,然后疲倦地垂下了眼睛。“您回约特兰去吧。您今年五十七岁了,应该找个地方安静地过完您的人生。”瑞典国王说,“至于您的儿子,就留下吧。我会代替您教育他的。”看见伯爵复杂的表情,国王轻轻地走上前来,文雅的深蓝色眼睛注视着他的脸。他伸出手搭在他肩头。

 

'原创'圣彼得堡宫廷变奏曲·假面舞会(四)2007年08月01日 星期三 08:46 A。M。窗外飘舞着初春的雪花,北欧的冬季依然迟迟不愿离开。而房间里很温暖,高大的天花板和墙壁的边缘线上都绘着精美的花纹,在房间里壁炉和几支蜡烛的火光中间又黑暗又华丽。床帷是砂金色和白色交织的天鹅绒,在支形烛台上蜡烛的光辉中流动着奇妙的光彩,明暗变幻不定。还有厚厚的北方城市来的手工地毯,都暖烘烘的散发出一种干燥的香味。

门轻轻地被敲响,但敲门者没有得到回应就径自走进了房间,又悄无声息地把门扣好。迎接他的是一声细小的猫叫,而后一只黑猫以幽雅而诡秘的慵懒步伐穿过他脚边,消失在房间黑暗的角落里。

来人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这只猫的神态完全像极了它的主人——他把目光投向房间深处帷幔交错下的大床,那里没有一丝声息,只有微弱的烛光。年轻俊美的阿道夫·莱特侯爵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上前去,用手撩开了床帷。“陛下,”他小声叫道,同时望着陷在松软白色枕头中的人——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三世。

国王侧着脸,清秀的轮廓和鲜艳的双唇在枕边一支小蜡烛的火光下时明时暗。他睡得很熟,莱特侯爵看见国王细致白皙的手里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议会草案。年轻的瑞典国王(注1)灰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上,看上去有些憔悴。

莱特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他伸手拿起快要翻倒的小蜡烛,轻柔地吹灭,然后改变了主意打算离开。

“阿道夫……是你吗。”

莱特吃了一惊。“是我,陛下。”他说,“您还是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谈。……下次千万别再把蜡烛放在床上了,这样很危险。”

古斯塔夫三世双手支撑起上半身。白色的绸子寝衣缀着波浪滚边,随着他的动作而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看了看莱特,苍白得带点病态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不行,明天再谈来不及了。还有……死亡也许真的是件好事。”

“您在说什么,陛下。”莱特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草案,“您在看什么?”

“我在研究税法。”古斯塔夫三世往枕上一靠,疲倦地说,“后天要去议会主持会议。我要向贵族们提出新的征税草案了。我要加税。我不能让那些贵族老爷们守着万贯家产而瑞典的国库里空空如也。让他们交更多的税,当然——”他突然笑了,“你也一样,亲爱的。”

莱特的脸庞迅速地红了起来。“我当然不会反对……可是其他人一定……”

“别担心那个。”瑞典国王说,“我几乎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和他们打交道了。”
古斯塔夫的父亲,先王阿道夫·弗里德里克,一生懦弱无能,当年轻的古斯塔夫在欧洲游历的时候,突然传来他父亲暴死的消息。虽然父亲的猝死给了年轻的古斯塔夫巨大的打击,但年轻的瑞典新国王在那时表现出了与他的责任和爱好都相符的天份——他演了一场戏,几乎是完美的戏。他告诉国内掌权的大贵族们自己将奉行父亲的那一套方针,贵族们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的打算,欣然相信了他。可当古斯塔夫三世回到瑞典后,——几乎是在加冕的很短时间内就发动了不流血的政变,贵族势力被年轻的国王一举剥夺。他把那些曾经掌权的大贵族们都送回家里去养老(可以想见现在维尔维克伯爵的相同遭遇),当古斯塔夫最终获得的民众的支持,当资产阶级代表怀着恭恭敬敬的心情来吻他的手,当军队在他脚下山呼万岁的时候,瑞典乃至整个斯堪的那维亚命运之舟的舵就牢牢掌握在这个娇美文雅的青年统治者手中了。对于宫廷中的派系斗争这位爱好戏剧的国王也很有一套,无论是对待亲法派还是亲俄派,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左右摇摆,从不明确地阐述他的观点。其实准确来说,古斯塔夫三世似乎更愿意把更多的精力花费在文化建设上,比如建设文学、音乐、历史、美术、戏剧学院,或者是对异教徒异乎寻常的宽容政策。

莱特有些不自在地开了口:“陛下,听说您把维尔维克伯爵召回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古斯塔夫撩了撩头发,扬起一阵干燥的清香,“再不把伯爵大人召回来,俄国女皇就让我成了整个欧洲的众矢之的了。你猜他在圣彼得堡对英国大使说了什么?——‘如果俄罗斯再不能在土耳其问题上给瑞典一个明确的、秘密的答复的话,我就不能保证瑞典还在武装中立同盟中站得那么直了’——上帝啊,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莱特摇了摇头。“没想到伯爵大人也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再把维尔维克伯爵留在宫廷的话,宫里那些法国人的哈巴狗们就会整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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