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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和金钱的角逐究竟谁胜谁负还难预言,而对(“文)历史做任(“人)何预言大(“书)概都是危险(“屋)的。因为历史是自由人的自由事业,所以就不完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且,仅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句话本身而言,怕也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很多作家都喜欢写神秘的作品,同样也很吸引我。比如Unamuno有一篇小说《沉默的谷》,说有个地方非常奇怪,很多人进去看,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再比如爱伦·坡、屠格涅夫。屠格涅夫是个非常理性的人,像《父与子》、《罗亭》、《前夜》,可是也写过许多篇神秘的小说,如ClaraMilitch(《克拉拉·米利奇》)。我想,生命中的确有一些不是用说理、逻辑能够表达。比如宗教,对于相信它的人来说,宗教就是真实,它比什么都重要,可是对不信的人来说,可能就是胡说八道。有人简单推论说:“谁看见过上帝?谁摸过上帝?谁也没见过、没摸过,所以上帝就不存在。”这种推理方式成立吗?是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就不存在?我们看不见空气,可是空气存在;我们看得见彩虹,可是它不存在。有神论者可以说:“上帝就是看不见到。”因为上帝everywhereandnowhere(上帝无所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不是人所能理解的那种存在。Spinoza(斯宾诺莎)也讲上帝的存在,而他的“上帝”就是大自然。有人问爱因斯坦是否相信上帝,爱因斯坦回答说:我相信上帝,但我的“上帝”是斯宾诺莎的“上帝”。所以这就看如何理解了。如果说上帝是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拿着根棍子,当然也可以这么理解,但这种上帝大概是不存在的。如果认为上帝就是大自然的奥秘,那完全有可能存在。在这一点上,我欣赏《王子复仇记》里哈姆雷特的好友Horatio(霍拉旭)的一句话:这个广大的世界不是你可怜的哲学所能想象得到的。我也有同感。其实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许多东西我们无从用常识表示,只有在更高的层面上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如果我们强用通常的语言表达,那就把它非常之简单化了。
当时有几本西方思想史方面的著作给我印象很深。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我也很欣赏,从图书馆借来英文本,还手抄了一遍,时常拿出来看看。不过那时候是把它作为一种文学作品来读,尤其最后的那些话,觉得非常鼓舞人心,但真正的精义我不懂。再比如卢梭的《社会契约论》,那是张奚若先生指定的必读书,其实早就有中译本了,不过我们看的都是英译本。我国最早介绍卢梭《社会契约论》的大概是梁启超,清朝末年中国留日学生也翻译过这本书,后来国民党右派元老马君武也译过,不过用的是文言。
《社会契约论》里开篇第一句话:“人是生而自由的。”美《独立宣言》、法国《人权宣言》和《联合国宪章》都是这样讲。但同样可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由平等,不是这个阶级压迫那个阶级,就是那个阶级压迫这个阶级。听起来好像很矛盾,不过我想这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因为它们是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谈自由。一个是从“当然”或“法理”的层面讲,人当然应该是自由的;但是从“实然”或者“事实”的层面上讲,人确实从来没有自由过。比如法律规定,婚姻要以双方的感情为基础,不问年龄、财产、社会地位等等,这是从法理上讲,但事实上没有人不考虑条件的,这是两个不同的层次。18世纪天赋人权的“天赋”(natural)是“天然”的意思,人天生、天然就是自由的,可是我们把它翻译作“byheaven”,变成“天所赐予的”,有点类似“天子受命于天”、“神授皇权”,正好背离了这个词原意。后来19世纪的历史学派讥讽天赋人权派:什么天赋人权,从来就没有过。如果从历史事实上考据,当然从来就没有过人的自由和平等,这是事实,但问题是:事实上的不存在,能不能用来否定它的合法性与合理性?正像人的婚姻一样,事实上都是讲条件的,但法理上却要规定人的婚姻自由。科学也一样。比如几何学定义中的“点”是不占有空间的,可是物质世界中任何一个东西都要占有空间,就是原子也要占有空间,但我们不能因为在现实中找不到原型就否定了“点”的存在。如果这样的话,不但“点”不存在,“直线”和“平面”也是不存在的,几何学就不必存在了。所以说,法理的“自由”和事实上的“自由”属于两个不同的层次,它们可以并行不悖,不能什么都混为一谈,否则,就算吵翻天,也是公说公的,婆说婆的,谁也说不服谁。
人类总有一些价值是永恒的、普世的,不能以强调自己的特色来抹杀普遍的价值。中国有没有特色?有特色,但是这特色你不必强调。解放前民主运动,国民党政府干涉时有个借口:民主不适合中国的国情。于是《大公报》上有一篇社论《贵适潮流,不贵适国情》,提出应该顺应历史潮流,而不是强调我们国情的特色,以对抗历史潮流。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有些东西是具有普世价值的。比如自由、平等,应该对任何时代、任何民族都适用,不能说中国就是男女不平等,妇女就得把脚给缠残废了。你也可以说缠足曾经是我们的特色,但这种特色要不要保留?我看这种特色不要保留,毕竟我们首先是要接受男女平等的普世价值。当然,每人有每人的个性,每个集团、每个民族也有它自己的个性,我们不会都一样,而且肯定有不同。可是在这之上,毕竟有个共同的标准尺度,而且,普世标准才是第一位的,个性、特色则是第二位。“一二·一”民主运动的那天晚上国民党开了枪,后来警卫司令部关麟徵招待记者,说:“你们(学生)有言论自由,我就有开枪自由!”这话说的有问题。言论自由是普世的价值,是第一位的,开枪的自由可不是普世价值,哪能愿意开枪就开枪?自由总有一个普遍的标准,不能说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民主也一样,不能说各有各的民主,不然大家都按自己的标准,岂不乱套了?
解放前争自由主要还是18世纪启蒙运动“天赋人权”意义上的理想,主要内涵包括:第一,思想、言论、出版的自由,第二,集会、结社的自由。这是大家熟悉的。二战期间,罗斯福提出了他有名的“四大自由”,即在此外又增添“免于缺匮的自由”和“免于恐怖的自由”。确实,在极度穷困的情况下,饭都没的吃,还谈什么自由?在法西斯的恐怖统治之下,可以随意抄家、抓人,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当然,那时候的想法很天真,以为只要理想好,就一定能实现,现在年纪大了,想法又慢慢在变化。古今中外的任何时代,理论与实践,或者理想与现实之间总会有差距,而且往往是巨大的差距。过去我们想得很简单,现在想来,不但目前实现不了,恐怕千秋万世之后也难以实现,就是最伟大的实践主义者也做不到。林彪事件以后。大家都学习一篇文章,是毛给江青的一封家信,信里说:我的朋友(指林彪)讲的那些话,我都不太能同意,不过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违心地同意。违心地同意别人的意见,在我还是头一次。可见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都不可能真正做到思想与实践的一致,这是不可避免的。
严格地说,绝对的平等、绝对的自由、绝对的民主都不存在,百分之百的实现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理想与现实、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差距是大是小?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能有几分做到,还是根本就是骗人的?我们不能因为理想的不可实现就把它一笔勾销,毕竟还要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的,否则就没有希望了。理想好比人的健康,你要找一个完全健康的人,恐怕全世界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达到80%、90%,甚至99%的健康,仔细检查的话,总能找出点毛病来。绝对的健康是没有的,但健康总比不健康好,90%的健康总比10%的健康好,大家还要尽量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不能因为实现不了就把健康的目标取消了。所以,理论和理想还是有价值的,也许人类的进步正是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慢慢逐步前进,只是不要过于天真,像我们年轻时那样,理所当然地就认为理想总是能实现的,或者一种理论是正确的,就可以完全地付诸于实践,那就想得太简单了,在现实面前就要碰得头破血流。
我在西南联大的时候,教科书几乎全是美国的,理科的不用说,文科也多是西方教本。比如政治学是Garner的《政治科学与政府》,经济学用Fairchild的《经济学概论》,到了专业课的时候,除非是学中国古代文史的,其余都是美国教本。有几本教科书我是从头到尾的通读,而且写了笔记,所以印象非常深。比如二年级学西洋通史,用的是Hayes、Moon两个人写的《古代史》、《中古史》和《近代史》三本,摞起来很厚,可是写得深入浅出,非常易懂。那时候已经有翻译本了,不过我想试着看原文,结果第一次就发现自己一个小时能看二十页,好像并没有原先想象的那么难,这样算来,十个小时看二百页,它那一本有五百页的样子,整天看的话,十天八天就能读完。而且读原文有个特殊的方便,它的地名、人名、专名词都非常好记,比看中文好记得多,所以看英文本反而更容易,我觉得很满意。后来三年级的时候上皮名举先生的西洋近代史,那是历史系的必修课,用的是Hayes的《欧洲近代政治文化史》。近代史是从维也纳会议(1815年)讲到巴黎和会(1914年),大约一百年,上下两卷都很厚,可是文字依然非常浅显流利,我也把它读完了。Hayes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是皮先生的老师,二战时曾任美国驻西班牙大使。当时美国想拉拢西班牙,西班牙虽然是中立的,但倾向希特勒,所以战略地位很重要。
上陈福田先生的西洋小说史要读Jameson的《欧洲文学史》和吴可读(Pollard)的《西洋小说史》。《欧洲文学史》是30年代初期Jameson在清华教欧洲文学史时的讲稿,钱锺书、季羡林都上过他的课,后来吴宓先生教这门课的时候也推荐这本书。不过季羡林有一篇回忆文章,看不起这本书,说它根本谈不上学术。这一点虽然我也承认,不过我认为不能以纯学术的眼光要求每一本教科书。Jameson的这本书写得非常之系统,而且简单扼要,不但容易看,也容易记,对欧洲文学很快就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印象,这对于我们初学的外行人非常有用。这本书我很喜欢,而且非常珍贵它,跟了我好几十年,现在还舍不得扔掉。
法国、德国在西方文化史上都很重要,作为专业工具,一点法文、德文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