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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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记-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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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德国在西方文化史上都很重要,作为专业工具,一点法文、德文不认得也不行,所以我就在本科的时候学了一点,不过都没念好。那时候有一种心态,现在看来要不得。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其实也不大,也就二十岁刚出头,可是总觉得自己大了,不愿意去背那些文法。比如法语有阴阳性,桌子是阳性,椅子是阴性,毫无道理可言。德文更多,还有个第三性,书就是中性的,谁去死记硬背那些玩意儿?会查字典,拿来能读,知道这是桌子、那是椅子就行了,管它阴性阳性?还有法文的那些动词变化,繁复之极,我们都懒得背。可是现在想起来,学习语言没有基本的文法训练是不行的,可是当年没有学好。

希腊文我没有学过,太麻烦了。第一没有材料,第二,除非你是想搞这行专业,否则费那么大劲学了又没有用,不值得。我有一个同学是蒙古人(现在台湾),三年级暑假的时候,因为大家都回不了家,无事可做,我就向他学了两个月蒙古文。蒙古文非常有意思,辅音和母音是连在一起的,那时候觉着好玩,就跟着他念,完全没想过学了它有什么用。其实学蒙古文一点用都没有,除非你将来做驻蒙古大使、参赞,或者是研究蒙古的专家,否则一点用处都没有。比如你是搞数学的,学蒙古文干什么?除非你要研究蒙古的数学史,不过大概也没人去研究。希腊文是一门很古老的文字,除非你立志将来就干这一行,比如搞古希腊哲学,那也是做学问的一条路。做学问可以有各种不同的路径,并不是规定死了一定要这样或者那样走,何况我从来不想做学者或专家,能旁观世界和人生就满足了。

我们年轻的时候都非常幼稚,看了什么就觉得什么好。不过幼稚也有幼稚的好处,什么都绝对化、纯粹化总是很危险的。学术思想上的门户和政治上的派别不一样,政治上的派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宣誓加入以后就得绝对服从,但学术思想并不是这样。比如我欣赏某个哲学家,并不意味着字字句句都得他的,而且只听他一个人的。我想,任何一种学术如果真能成立,而且能有影响的话,里边一定有某些合理的成分。杜甫诗云“转益多师是吾师”,就是说,我的老师并不限定是这一个或者那一个,而应该请教很多的老师。人类的文化也应该是这样,不能独尊一家,其余的都一棍子打死,那就太简单化了。好比我们吃东西,不能说牛奶有营养就光吃牛奶,你得杂食,各种东西的营养都吸收才行。

忆同窗

1。“科里红”何佶(吕荧)

抗战一开始,很多青年就满怀热情直接参战。北大、清华、南开三个学校在长沙组成临时大学时,按说三个学校满员的话差不多应该两千人左右,可是到长沙报到的只有八百,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我想那多一半里有一部分是回老家了,但大部分人是直接去参战。其中我想到一个人,何佶,抗战爆发时读北大历史系二年级,他直接参加了抗日战争。几年后到了抗战中期,整个国家的气氛和刚开始不一样了,一来仗也打疲沓了,二来战局发生了变化,国民党主要靠美国训练的现代化军队,不需要“前现代化”的那种作战方式,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他们就回来复学。1942年。我见到了何佶。

何佶非常有才华,又喜欢文艺,经常写文章,发表在胡风主编的《七月》上,笔名“吕荧”。《七月》当时是很有权威的文艺杂志,胡风喜欢提拔青年人——过去有这个风气,一个人成名了以后总要带一批青年,胡风就是鲁迅带出来的,他和冯雪峰都是鲁迅的弟子,鲁迅非常欣赏他们,后来胡风办《七月》的时候也提拔了一批很有才华的青年作家,何佶就是其中之一,是左派积极分子。比如我们选修第二、第三外语,文科的一般都学德文,或者法文,惟独何佶不是这样,他学了俄文。那时候学俄文是带有政治色彩的,表示自己的革命倾向,我曾听到姚从吾先生(北大历史系主任)称赞何佶的俄文好,他还翻译普希金的长诗《欧根·奥涅金》,所以毕业之前就很有名气了,相当于京戏里所说的“科里红”。

虽然何佶只比我高一班,不过我从未和他接触过。因为他们那批同学抗战前入学,学号和我们的都不一样,他们是P字号(北大)、T字号(清华)或者N字号(南开),而我们则是A字号(联大),所以我们叫他们“老北大”、“老清华”。虽然在一起上学,但在年龄上差了好几岁,社会经验比我们丰富,知识也比我们多,我们也自视低一等,相互之间交流很少。何况何佶又是有名的才子,我觉得自惭形秽差得太多,不敢高攀,所以我虽认得他,但他不认得我。

50年代初期,有一次我在山东大学的学报上看到有关他的事情。那时何佶是山东大学中文系主任,思想改造的时候批判过他,他不服气,卷铺盖就走了。这在旧社会是常有的事,但在新社会却不行,新社会里人是属于组织的,组织让你走才能走,否则等于潜逃。我看那篇批何佶的文章语气非常重,说:“如果你是反革命,我们就追到天涯海角;如果你不是反革命,希望你不要做革命队伍的逃兵。”由此可以看出,何佶为人的独立性非常强。外文系王仲英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他向我谈起,何佶后来就在他们那里工作,但非正式编制而属于编外人员,每个月给一定的生活费,随便他写点什么。

1955年,全国性批判胡风。5月25日,中国文联、中国作协主席团在北京召开七百人批判大会,由郭沫若主持。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报道说:“会上,胡风分子吕荧企图为胡风辩护,受到与会者的一致驳斥。”在那种场合,他居然敢于批逆鳞,一个人站出来为胡风辩护,其人风格可以想见,所以当时把他定为“胡风分子”,成了反革命。几年之后,大概是1959或者1960年,我在《人民日报》上又看到一篇他写的文艺理论的文章,整版刊登,前边还有一个编者按,称他为“吕荧同志”,我想这就表示对他已经平反了。可是后来到了文革又翻旧账,我猜想他的境况不会很好,周作人不就是死于文革的时候吗?胡风分子能躲过此劫了?→文·冇·人·冇·书·冇·屋←后来听说他也是妻离子散,“划清了界线”——凡定了反革命或者右派的,往往都要离婚,只有名演员新凤霞例外。新凤霞的先生吴祖光是右派,文化部的领导出面劝她离婚,但新凤霞硬是不肯,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例外。

2。殷福生(殷海光)印象

人的一生很难说,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有个比我高一班的同学叫殷福生,哲学系的,当年是大右派,整天骂共产党,而且在时事讨论会上站起来公开地骂。国民党当时骂共产党“游而不击”,殷福生也骂共产党“躲在延安,摆出一副超然的姿态”等等,和当时国民党的论调完全一样。这在当时校园内是非常罕见的,就我所见到的只有他一个。那时候同学中左派多于右派,自由主义就更多,大多数人对共产党都有好感,虽然没有具体的认识和感受,并不十分理解,但大多是同情,认为共产党为国为民,是真正要求民主的,即使三青团的骨干分子也很少像殷福生那样赤裸裸地反共,所以我们都讨厌他,认为他就是法西斯。

殷福生是个很怪的人。当时上哲学课的人很少,只有寥寥六七个学生,比如冯友兰先生讲中国哲学史研究,那是给高年级开的课,冯先生先引个开头,接下来让大家发言讨论。我们大多觉得自己没有知识,所以一言不发,但每次只要一发言,殷福生就滔滔不绝,而且话里面夹杂着好多德文,“…keit”、“heit”一大堆尾缀。德语里,凡字尾加“…keit”或者“…heit”就是指什么什么“性”,比如主观性、客观性,我们不懂,就听他一个人在那儿慷慨陈词,用北京话来讲,还挺“唬人”的,而且他讲完了之后还骂人。记得有一次他骂胡适,说:“胡适这个人一点哲学都不懂!”当时我想,这个人怎么如此之狂妄,年纪轻轻的连学术界的泰斗、文学院院长胡适也敢骂,简直是目空一切。有一次,在路上他向我恶意嘲笑的样子,我大为光火,当面怒声质问他:“你笑什么?”他耸耸肩说:“啊,没什么,Friendship。”然后悄悄走开了,像是韩信受胯下之辱。当年气盛,少不更事,现在回想起来,不免抱歉。

抗战末期,殷福生参加了青年军。那时候蒋介石觉得他的那些旧军队没文化,打现代化战争不行的,于是招了一批中学生、大学生,组成青年军,要建立一支新式的现代化军队。殷福生研究生没念完就从军了。战后我听说,他接了陶希圣的手,任《中央日报》主笔或代总主笔,相当于我们《人民日报》的总编了,不但是笔杆子,还是理论家。出人意料的是,殷海光到台湾以后改名叫殷海光,走的却是胡适的那条路,反对国民党,成为自由主义的一面旗帜,是台湾青年知识分子的精神导师。王浩对我说,殷海光在台湾和他通过信,“其实殷海光学不懂哲学,不过他很有口才,而且是个政治宣传家。”所以他在台湾专门宣传政治自由主义,而国民党要搞一党专政,和自由主义格格不入。到他晚年的时候,国民党等于把他软禁起来,五十几岁得癌症死去了。

台湾五六十年代的青年学者中,有许多都是跟着殷海光走的,对他的评价非常之高,而且殷海光的学生也多,都非常崇拜他,这和我们当年的印象非常之不同了。真是知人论事,谈何容易。

3。大才子王浩

1995年王浩在纽约去世时,曾有两个杂志的编辑约我写纪念文章,大概知道他和我是老友的缘故,但我都推辞了。因为他是数理逻辑家、哲学家,我对数理逻辑和他的哲学一窍不通,无从下笔。随后我在《西南联大校友通讯》上写了一篇短文悼念他,但觉得意有未足。尽管我们的人生道路迥然不同,王浩毕竟是对我思想影响最大的一个人,记得当年谈到未来自己想做什么,我说:“将来我就做你的Boswell(即《约翰逊传》的作者)。”但是现在看来,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王浩和我是中学同学,他的父亲王祝晨是山东教育界的元老,在一所很有名的中学做校长。王浩在山东念完初中后,因为哥哥在南京中央大学,所以就到南京考入中央大学附中读高中。抗战期间中央大学附中搬到长沙,当时我从北京回到老家,也考入这个学校。王浩高我一班,不过那时候已经头角峥嵘了,在校内非常有名气,所以我也认得他。1938年暑假,王浩读高二,以同等学历考大学,数学考试中有个题目非常难,是中学没学过的,只有他一个人做出来了,大家传为美谈。那年他考入西南联大的经济系,而且是第一名,可是他却去了西安汉中的城固。北京师大那时候在汉中,它的附中也在那里,王浩就在师大附中又上了一年高三。北京师大附中原是我的母校,所以后来他开玩笑地说,他和我是球场里的“changeside”(交换场地)。第二年,我以同等学历考入西南联大,他也考了,这回考的是数学系,而且又是第一名。所以还没入学,王浩就有了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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