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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去戏园子看戏是最高兴的事了,不过看不懂,很多一直到现在都不懂,只是看热闹。孙猴子一出来就高兴得不得了,最怕的是旦角出场,也没有表演,光听她咿咿呀呀唱个不休,唱的什么完全莫名其妙,觉着没意思,老唱不完似的。我有一个堂兄在北京工作,就住在我家里,他喜欢看戏,有时候带着我去,因为带一个小孩子进去不要票的,把我往腿上一搁,我就跟着看。许多名角的表演我都看过,包括当时被称为“三大贤”的杨小楼(武生)、余叔岩(老生)和梅兰芳(旦角),大概杨小楼当时上了年纪,所以他的表演武打戏很少,这使我很不满足。到了后来,我已经不怎么看戏了,才慢慢觉得杨小楼的优异,他的表演很有气魄和风度,那是其他武生演员不能企及的。我最喜欢看富连成科班的戏,有些真是毕生难忘,比如《三侠五义》里的《水擒白玉堂》,演员我还记得,武生李盛斌饰白玉堂,武丑叶盛章饰蒋平,他们的表演精彩极了,让我感觉身临其境,好像蒋平和白玉堂就在台上一样。富连成科班的表演不但武戏多,而且戏班子里的成员都是没有出科的少年,表演很卖力,非常敬业,遇到大型演出时表演得极其整齐,这是任何名角的班子都无法比拟的。记得有一出戏叫《铁冠图》,讲的是吴三桂请清兵的故事,武打场面非常精彩,而且吴三桂面见多尔衮的时候,多尔衮讲的是满语,还有一个舌人的角色专门做翻译,每翻完一段话,台下的观众就会鼓掌喝彩,看来当时还是有人懂满语的,恐怕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懂得了。
京剧是一门古典主义的艺术,它的一举一动、一板一眼、一颦一笑都有严格的规定,即便是艺术天才也不能背离这些严格的规范。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人带到一个京剧练功房,里面都是一些幼小的男女儿童,他们忍受超强度的训练,还要不停地受到残酷的打骂。这真是一种对幼小心灵的极大摧残,简直太不人道了,当时我就想:如果这就是京剧的代价,那么我宁愿世界上没有这门艺术。据说解放后,教育方式已经改善,我祝愿美好的艺术是在美好的教育体制之下培养出来的,更进一步,我希望一切美好的思想都是从循循善诱,而不是从残酷斗争中培养出来的。
到了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同学中开始流行各种剑侠小说,这种新型的小说与传统侠义小说有很大的不同,传统的侠义不过是武艺高强,而剑客则有各种超人的法术,直到初中一、二年级以前,看这些小说成了我们小时候最大的乐趣。记得我的一位小学同学曾对我说,如果放学回家做完功课,能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躺在床上看小说,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如果看完小说还能吃一顿油煎饺子,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我当时最喜欢读的一部小说是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我的老家岳阳以前叫岳州府,包括临湘、岳阳、平江和湘阴四个县,平江不肖生原名向恺然,曾留学日本,和我的姑父是同乡同学。20世纪20年代初不肖生写了《江湖奇侠传》,一举走红,奠定了他在现代武侠文学中的地位,中国最早的武侠电影《火烧红莲寺》里演的就是这本书里的故事,由当时的电影皇后胡蝶饰红姑。武侠小说的套路大概历来都差不多,但是他这本书把写实与神奇的法术结合起来,比如“笑道人”,一笑起来,大家就都跟着他笑,山谷都会随之振动。前几年我在香港见到金庸先生,闲谈中还谈到了这部小说,不肖生的小说对于我们当时的影响大概与金庸对现代年轻人的吸引力差不多,其中很多江湖武林的迷幻离奇更是开启了与旧的侠义传奇大为不同的一副新面目。
我家有套《三国演义》,因为是半文言的,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难度大些,所以兴趣不大。《红楼梦》家里也有一套,可是因为年纪轻,对书中描述的人情世故懵懵懂懂,所以也没多少兴趣。倒是《水浒》最喜欢。记得一年暑假,因为中午天气炎热,母亲要求我天天午睡,不让出家门,于是我就躺在床上看《水浒》,“梁山泊好汉劫法场”之类的故事让我爱不释手。其实《水浒》里有很多字我不认得,只能根据故事情节囫囵猜测。比如一百单八将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当时我并不认得“罡”和“煞”,误读成“天置”和“地熬”,这两个字后来是堂兄帮我纠正的。冰心在一篇回忆录里说,她小时候读了很多小说,但并不能完全明白,也不完全认识里面的字,自己胡乱念,这使得她长大以后仍然读很多白字。我想我们那一代人普遍的情况,不过我的国文知识主要是从那里学的,并非主要来自课堂。
抗日战争以前,我算是度过了一段和平的生活。那时候,一方面整个社会还很穷困,但是另外一方面物价也便宜,所以过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生活不需要太多的钱。那时候的待遇,一个小学教师大概是三十块钱,如果要是老资格的话,就可以有大概四五十块。一个中学教师,比如我上的师大附中,那是好学校,老资格的教师一个月可以拿到近两百块钱,年轻的教师大概总有一百块钱的样子,那是一般学校比不了的。大学教师拿的更多,我父亲一个朋友的儿子是留德的,30年代回国在某个化学研究所工作,一个月是三百块大洋,有名的教师,比如冯友兰,一个月可以有五百,可以买一套普通的四合院了。胡适钱更多,因为他名气大,头衔多,兼了很多职位。1936年,何键——当时的湖南省主席——请胡适到我们家乡讲演,一次就送了他五千银洋,等于现在的明星出场一样。
我家并不宽裕,可算是中下等的家庭,家里人多,母亲一个人干不过来,请了个阿姨。我的父亲算是中级技术人员,一个月大概有一两百块钱,如果是高级技术人员钱会更多。那时候一个学生每月的生活费十块钱左右就够了,我们在学校吃饭大概五块多钱,一天吃三顿,吃得还不错,第一,吃细粮不吃粗粮,第二,菜的质量和数量还可以,至少保证你吃饱,不限量。记得有一次,大概是抗战前半年吧,我们在食堂里吃饭,不知怎么同学就喊起来了:“怎么饭都没有了?!”炊事员赶快出来,说:“别忙别忙,你们等着,我给你们做片儿汤。”其实我吃了三碗饭,已经饱了,可是一听说有片儿汤,就又坐了下来,等上了片儿汤又吃了三碗。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可是觉得反正是白吃,所以就敞开了吃,好在那时候年轻,也能吃下去。可是后来粮食定量,发粮票,限制你的口粮,那就吃不饱了。
返乡
我在师范大学附中读完高中一年级,1937年7月底,正值暑假,北京沦陷了,宋哲元的29军撤出去,接着就是日本统治时期。一开始日本军队没有直接进城,出头的是一批汉奸,叫作“维持会”,还不是一个正式成立的政府。街头上出现了一些半通不通的标语,如“华北人民结束起来”,意思大概是要华北人民团结建设一个华北傀儡政权,想必都是日本浪人、高丽棒子写的。我每天早晨站在门口等报纸,8月14日那天的头版大标题“上海战事昨晨爆发”,完全是旁观者的口吻——如果是中国人的口气,应作“日敌悍然进攻上海”。每天下午同学关崇焜都送我他前一天收听抄录的中央电台(南京)的新闻,如中国空军的英勇作战、日机追击英国大使许阁森座车之类的新闻。
蒋介石在庐山会议发表演说,决心抗日。当时日本毕竟比中国强,大家都知道要打的话就得下决心长期抗战,不可能在短期把它打败,所以从8月开始,北京就有很多人逐渐地南迁。上层人士、知识分子走的最多,农民离不开土地,他们的生活被束缚在土地上,除非真正炮火打过来的时候躲一下,否则农民一般不会走。工商界的一般也不走,因为只能在那个工厂或商店里工作,走不成。在汉奸的维持会统治下过了一个多月,到了9月初,我们家也走了。母亲是家庭妇女,对外界很多事情不甚了解,当时我已经十六岁,算是半个劳动力了,可以做一点事,就和姐姐一起带着母亲和妹妹回了老家。那时候北方打仗,铁路已经不通了,主要的两条铁路,一条是今天的京广线,那时叫平汉路,从北平到汉口,但战争已经打到保定附近,所以这条路断了。还有一条路叫津浦路,到南京浦口,就是今天的京沪线,这条线也因为天津南面打仗中断了。我们只能先到天津,然后坐船到青岛——不能坐船到上海了,因为上海也打,再从青岛换火车到济南,再坐火车到徐州,最后转郑州到汉口,那时候大家都这样走。
我们走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凉,而且感觉非常奇怪。火车站一般人都很多,来来往往乱糟糟的,只有那天早上的感觉特别不一样,人还是很多,可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整个火车站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种感觉我经历过两次,另一次是在1933年春天,早晨天刚亮,一架日本飞机就开着机关枪在北京的上空盘旋,啪啪啪啪,非常之响,不知道它在打什么,可能是示威的性质。我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等到飞机走了以后才去学校。学校里的气氛也是奇怪极了,一般上课前大家又说又笑,班里总是乱哄哄的,可是那天一进教室,全班同学都坐在座位上,老师也坐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好像都德《最后一课》里描写的那种要亡国的感觉。再如后来的肃反运动,大会宣布,今天要揪一个反革命分子,“限你五分钟站出来……”全场寂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好,还有三分钟。……两分钟。”谁也不知道要揪出去的是谁,那种感觉非常恐怖,比我们年轻一代的人不能想象了。所以离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