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这位少年的内伤都都好得差不多啦。」盲眼医者收回看诊用的金针,口气和蔼可亲地道。
这位隐居在山林间的大夫是镇里的人向我大力推荐的,说他心地善良医术高超,虽然眼睛已瞎但把脉下针的工夫完全没受到影响,反而还精确无比。
本来年事已高的他并不愿随我下山,却拗不过我的苦苦哀求,终于点头答应替我瞧瞧病人。
「那为什么他还没醒?」我不以为然地挑眉质疑,他的说法我已经听之前的那些大夫们说过,每个人讲法都大同小异,听到耳朵都快要长茧了。
「这……」他低头沉吟一会,「恕老朽无能,在下亦感到困惑。」
什么回答!
我愤怒地瞪向他,两团火焰熊熊燃烧在我眼里。
亏你还是众人赞誉的名医,亏我大费周章好说歹说地把你请来!
怒意正待发作,却被他接着的话硬生生堵住。
「会不会是……病人不愿意醒?病人排斥醒来,老朽以前倒是有听人提及过类似的情形。」
这句话像阵响雷般在我脑中轰轰作响,我的思绪瞬间陷入了茫然的混乱,兀自翻腾不休。
没等我的响应,他开了些安定心神以及调养身体的药,仔细叮嘱我关于药帖的煎法与每日用药的分量后便告辞离开。
我失神地支额软倒在椅子里,疲累焦躁加上没来由的失望悔恨,狂暴的侵袭骚扰着。
是啊。
他当然不想醒。
醒来还就要见到我这个不仅狠下心攻击他,甚至还连累他、害他受重伤的麻烦人物。
死命掐住自己的双手,我冀望这些许痛苦能令我麻痹,能令我忽略此时此刻心剧烈抽痛的强烈苦楚。
顺着手腕蜿蜒而下的血液彷如泪水,代替我脆弱的身心流泪哭泣。
烛光在夜风里摇摆不定,晃动闪烁着涌出的殷红,说不出的凄绝哀伤沉默地蔓延。
「对不起……」我摇摇晃晃地踱至他的床边坐倒,几句道歉的话语喃喃重复述说,「原谅我……」
想亲耳听到你冰冷高傲的声音,哪怕是责怪斥责我,我也甘之如饴。
想亲眼见到你神采奕奕的举止,即便是你想要杀我,我也欣然接受。
最最重要的,我甚至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而我也不曾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伸手爱怜地缓慢轻抚着他左手腕的层层绷带,埋怨憎恨起自己来。
多希望这是伤在我身上。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这样惩罚我……」
我的唇温柔地轻落在纯白绷带上,扑鼻的厚重药味几乎掩盖过木犀的淡淡清香。
照着大夫开的药方又喂他喝了不少药,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要不是他的胸膛仍有微微起伏,连我都怀疑起他是否早撒手人寰。
不禁令人气馁失落。
更让我烦恼的是,父皇的寿诞即将来临。
虽然我早是个和宠爱绝缘、被冷落许久的皇子,但这种盛大重要的场合通常是绝不能缺席的,否则惹得父皇不悦就是自讨苦吃,准备大祸临头了。
如今我人在宫外许久,想来我不在宫里的事已被有心人暗中得知也说不定,要是不赶回去恐怕会被加以大作文章,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些贪婪丑陋的人,总是奉行着斗争的信条,愚蠢地以为每个人都觊觎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龙位,只要一抓到不同党派的把柄必定心狠手辣地赶尽杀绝除之后快。
以前我尚有师父悉心照顾帮忙应对,现下的我只能咬牙挺起腰杆自己想办法招架了。
大略的估算时间,明日必定要启程赶路,否则绝对会错过宴会的时辰。
为难地叹口气,移转目光看向床铺。
把他带进宫吗?
幼时发生的惨剧让我极度不信任宫里的人,一群见风转舵的墙头草,我实在没办法放心将他交由他们照料看护。
况且回宫之后必然有一堆要事等着,说不准连我都自身难保,要怎么分神照顾他?
看样子,也只能先进宫一趟,先把事情都处理妥当,再赶回来了。
「你倒好,只知道睡,」我皱起眉凑近观看他睡得极度沉稳的侧脸,「都不晓得我快被烦死了,还不醒。」
只剩一天能与他相处、能时时陪伴在他身边。
这样的想法不断冒出加深我未知的恐惧害怕。
为什么?
明明才刚认识,甚至连彼此的名字出身背景都尚未知晓,我就为他牵肠挂肚鞠躬尽瘁无一丝埋怨。
就仅仅为着自己摸不清参不破的痴傻嗔痴,甘心落入人生情爱的欲念中俯首。
突然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厌倦,累积多日的辛劳瞬间爆发,一步步凶猛的朝我逼近。
凹陷的眼眶以及不满血丝的双眸,彰显着我这许多天的操劳,沉重的睡意正柔声地呼唤,引得我的眼皮逐渐沉重。
「就一晚了,让我睡在你旁边,不会不肯吧?」明知不会有回答,我还煞有其事的问道,「不反对,我可就当你同意了。」
语毕,将他的身子往内挪了娜,俐落地翻身躺到床上。
进入梦乡的前一刻,我目光灼灼,一瞬也不瞬地专注瞧着他的身影。
就像是要牢牢刻划在灵魂深处一般。
14
屋内的气氛沉重诡异到了极点。
连平时爱吵闹的昊阳此刻也摆出正襟危坐的模样,一脸严肃。
方才他正在竹林里和云枢过招比试,一抬眼却瞧见明璇浑身是血的冲了进来,还真被吓出身冷汗。
从月盟主那得知地点后,他们几人手边都刚好还有委托,明旋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先行前往那里探查。
俩人合力将明璇搀扶进屋子,她都还没歇息疗伤就激动地嚷嚷着要大家尽速集合,满是血污的脸庞写满焦急的神色。
等所有人都坐定后,明璇才边让涛玑替她处理伤口,边娓娓道出调查的结果。
「那些人的身手都不弱,」她咬紧唇忍受药粉碰触到伤口的痛苦,「浪费我不少时间,等全摆平早没了日盟主的影子。」
听到这每个人心里皆是一颤──能让平素对自己实力极为有信心的明璇所承认的对手,想必不是泛泛平庸之辈。
「更奇怪的是,」她的语调转寒,面色变沉了几分,「日盟主他……竟说不认得我。」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回答,太过于令人震惊的消息拦截了所有话语,只有空荡荡的沉默一片。
「我是说真的!」
明璇的音量加大,话语中的悲哀难受更加清晰地回荡着。
「他忘记我,他不知道我是谁!」
越说越激动,她甚至不管不顾身上仍有伤,硬撑起身子就想夺门而出。
「我要再去找他,把他带回来……」
啪。
一道人影快速地闪至明璇身后,出手就是一记手刀往她颈后击去。
迅捷如电、一气呵成的完美动作。
屋里的其它人甚至来不及捕捉看清,只觉得先是眼前布幔微微晃动,紧接着就见到原本激动的明璇突然安静下来,向后直直倒去。
倒在月盟主的怀里。
「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平静。」他面不改色地将怀里的人交给迎上来的韶光,「好好照顾明璇。还有你们都不用再去调查此事,我会亲自出面。」
「月盟主!」
大伙忖度了一番觉得不妥,才正要劝说便被他挥手制止。
「不用说什么了,我心意已决、命令已下。」他的话中竟带着些许几不可察的疲惫,「况且,若我不出面实在是没别的办法能解决了。」
发现几道担心忧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自己射来,他只是淡淡一笑,却分明是硬挤出的虚弱笑容。
「放心,没问题的。你们先带明璇去休息。」他低头沉吟了会,「涛玑,你留下。」
虽然众人仍旧是满腹的疑虑不解,但话都说得这么白了,要是不遵从便是违背盟里的规条。
「请您一定要小心。」
昊阳、云枢、韶光三人殷殷叮咛,某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撩拨着他们的心弦,浓重的阴影沉沉地笼罩心头。
他依旧挂着平静的笑,沉默不语,让人完全摸不透此刻的他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思绪。
「涛玑,随我去找他。」
等房中只余下二人时,他缓缓启口。
不再是淡漠温和的表情,替换上了仇恨痛苦的深深无奈。
「您是说……」
涛玑低首,不敢正视眼前的人,他隐约猜测到那个「他」指的是谁。
可是,这样真的妥当吗?
「他,上官玉权。」
几乎是咬牙切齿恨恨地挤出这个名字来,强烈的愤怒与极度的悲哀伴随而来击打着他,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要不是自己的定力足够,只怕外表那好不伪装起来的平静,就会瞬间粉碎了吧。
「可前盟主说过……」
他慌张地试图想挽回余地,这一去就像羊入虎口凶险万分,会发生什么事完全无法预测猜想。
「现在作主的人是我。」
他闭起眼调和内息片刻,再出口的话包含无上的威严和气势。
尽管,他可以听见血液里埋藏的惊惧正狂肆地叫嚣着,那段不敢去面对的记忆正益发清楚明白地显现着。
「走吧。」
或许曾有过分毫的迟疑犹豫,他终究还是迈开步伐踏出第一步。
他此生挥之不去摆脱不了的桎梏囹圄,此刻或许正好整以遐地等着他的自投罗网。
明明知道的,却无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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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蹑手蹑脚地挺起身坐在床沿,怕惊扰一旁正睡得香甜的人。
轻解下发髻的玉簪,黑发如瀑铺泻而落,我抬手缓缓地抚顺日瑶乌黑柔亮的青丝。
他微皱起眉无意识的哼了声,半晌却有了淡淡笑容浮现自他嘴角。
看得我心里暖洋洋的,难以言喻的欢快溢满胸膛。
今天这番折腾着实累着他了,可惜没能在「鸣凌轩」任他吃个过瘾。
先去替他打点些吃的来吧,等会他醒来必定会叫饿的。
我打定主意就要步出房门,抬眼却瞧见了那被搁在几上的簪子。
「鸣凌轩」的那位女子,在见到这簪时竟会流露出吃惊讶异的表情,一脸不可置信又夹杂了浓浓的妒意。
一碰触就摸到满手寒彻入骨的清凉,我握着玉簪不禁陷入沉思。
难不成……这是极为重要、意义非凡的饰物?
我看向床榻上熟睡之人。
若真如此,我能解读成你心里也保有一丝对我的在乎、甚至存留一丁点对我的情分?
我能抱着这样可笑的期待,而认定这一切不仅仅只是我的一头热?
或许,你多少也有些在乎?
要不然依你的个性,必定说什么都要拿回它,决不会不闻不问的任由我保有。
你会是在害怕在恐惧,所以不敢来寻我见我吗?
你怕你会就此陷入无法脱困的情网里迷失了神智,沉入无边无际的爱恋中遗落了所有。
呵。
多么痴人说梦的念头啊,可此刻的我却期盼这会是真的。
好想问你,当初我硬是塞给你,那个对我而言极端重要的玉佩,至今是否仍然被你保存着。
但忘记过去的你,肯定是无法回答我吧。
15
离别的那天清晨,白晃晃的阳光倾泄了整个房间。
他依然双眼紧闭静静地沉睡,蔓延过晨曦的脸庞有种令人屏息的美。
我大略地收拾好行囊,千叮万嘱地交代掌柜务必要妥善照顾他,同时不忘塞了一堆银票至他手里,掌柜笑呵呵的一口答应。
趴伏在木桌旁已有几刻钟了。
明知再不走会赶不上,但双脚却似千钧重般,让我完全没有想提起它的欲望。
我只是贪婪眷恋地盯着他瞧,不舍的情绪充塞了身心各处。
「你等我,」我喃喃低语,重复着这些相同的话语,「等我忙完就立刻赶回,就算醒了也绝对不要自己先走。」
我还特地在桌上摆了一张亲笔写的纸条,表明希望他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