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钟 by 苏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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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钟 by 苏芸-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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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慢慢地弯下腰,敞篷车挡不住雨,他在湿冷里微微地寒战著,畏寒似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雨丝渐渐密起来了,雨水顺著头发淋漓了一脸,冰凉地直滚到心口去了。 

 天亮的时候沈默终於回到家里,瑟缩著倒在床上,滚热地发起了烧。昏昏沈沈里,电话疯狂地响了一阵,被他摸索著扔了出去,终於不再响了。最初的寒战过去,身体开始发烫,整个世界像著了火似的,在滚烫的火焰里扭曲变形,唯一的清凉来自眼眶,一滴眼泪率先流出来,然後泪水就像河流一样开辟了自己的河道,汩汩地流淌下去。 
 沈默一动不动地倒在床上,渐渐地开始神智不清,他隐约而强烈地感觉到一种焦躁和不安,急切地想寻找什麽,呼唤什麽,可是在他渐暗的意识里,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呼叫的人。 
 最後他开始叫妈,心里却没在想著自己的母亲,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母亲──他所呼唤的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象征,代表了一种无条件的包容和温情,某种他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温暖的庇护。 

59 

 余金峰在沈默家的门口砸了快半个小时的门,就在他忍不住快要报警的时候,门终於开了。沈默穿著一只拖鞋站在满口,身上很邋遢,余金峰送一口气──原来还活著。 
“我说沈默,沈爷!你一整天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你今天要录节目你知不知道?你这麽给我开天窗!” 
 沈默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下浓厚的黑眼圈把来者的愤怒都震了下去,他语气仍然一贯的恭顺,细听却带了点满不在乎的恍惚。 
“我不大舒服。” 
 余金峰看了看他的脸色,终於暂时压住火气,“去医院了没有?” 
“没事,”沈默按了按额角,手背上能看到青蓝的静脉,指甲缺乏血色地惨白,“我就是不大舒服。” 
 余金峰盯了他一会,越看越觉得他十分异样,早上看到的艺人承受不住压力自杀的新闻又从脑海里跳出来,倒让他心里咯!响了一声。 
“余总,我想休个假。” 
 余金峰简直要一拳砸到他脸上去,刚要开口指责他的得寸进尺,但到沈默恍惚的眼神稍微冷静了点。虽说这个人一直是坚韧的、明事理的,但人总有想不开的时候,那个自杀女明星的脸又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他好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变故,余金峰是这询问和宽慰,但沈默竟然破天荒地摆出一副冷淡的姿态来,就在他的面前,径自把门关上了,任凭他把门铃按得几乎坏掉也没有反应。 
 余金峰掏出手机来准备报警,这时候门却又突然打开了,沈默出现在门口,神色正常了些,只是精神依旧萎靡。余金峰越看他越像是有轻生的倾向,一时间倒慌张起来,试探著宽慰和询问。 
 沈默很快看出他的心思,带点歉意地说道,“余总,我没什麽事,就是想休息一段。” 
 他的神色真的疲惫极了,余金峰懂得不能杀鸡取卵的道理,於是到底还是给了他半个月的假,对外也宣称沈默在调整休息。 
  
 真的是完全的休息。沈默大部分的时间全都是在睡觉,倦意就像突然疯长的野草,绵绵不绝地从骨骼的缝隙里长出来。於是沈默每天躺在床上,连动都懒得动一下,睡不著也始终懒洋洋地躺著。生活变得黑白颠倒起来,他每天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睡觉,一周里把过去欠的睡眠债都补完了,睡不著了也还躺在床上懒的动。一周以後李梦昕终於忍无可忍地把他从床里挖出来,先是骂,後来又劝,沈默什麽都没听进去,仿佛是一只小狗在围著他吵闹。 
“昕昕,”沈默最後还是在疲乏里打起精神来劝她,“我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 
“你以前也累啊。沈默,到底出什麽事了?问你也不说,卢剑也不说。” 
“我不想干了。” 
 沈默突然蹦出的话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说出来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生活,退去了浮华的五光十色,注定只能剩下苍白的厌倦。 
“沈默,你别孩子气。” 
 被李梦昕说孩子气,让沈默很哭笑不得,然而他知道和李梦昕注定说不通,於是他连哄带骗地把她劝走,翻了个身,又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被子里。 
 他对一切都已经十分的厌倦和疲惫,他想离开。 
 然而并没有一个目的地让他前往。 

 手机七八天没开,沈默思量著还是开了一次机,骤然跳进来的几十个短信和提醒来电号码的通知差点撑爆了手机。他漫不经心地一个个扫过去,一个名字让他骤然睁大了眼。 
 沈澜足足有快一年没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几乎疑心这次来电是不是她一时失手按错了,他捧著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打回去,嘟嘟地盲音揪得他心脏悸动。 
“沈默,”沈澜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直直地浇下来,“咱爸没了。” 
 沈默花了一会功夫才反应过来她话的内容,眼前硕大的黑影晃了晃,他倒退一步紧靠著冰冷的墙面,沙哑著嗓子问,“什麽时候的事?” 
 话几乎说不出口。 
“前天,脑溢血突然就没了,找你也找不到。” 
“我马上回去。” 
“别,”沈澜的声音有了点起伏,焦灼得很似的,“妈特意嘱咐你别回来了。爸一辈子不容易,你让他清清静静出殡行不行?” 
“是哪天?” 
 沈澜犹豫了一会,才说,“後天。” 
“我明天就回去。” 
“咱家搬家了,沈默,你别添乱行不行?” 
“我怎麽就添乱了!”平生第一次,沈默声嘶力竭地对著沈澜叫喊,“我爸死了,我去看一眼叫添乱?” 
 沈澜似乎隔著电话也感觉到他的暴怒,沈默了一会之後,她淡淡地说,“随便你吧。” 
“出殡在哪?” 
“敬享园。” 
“我明天就回去。” 
 那边没说什麽,挂断了电话,哢嚓一声毫不容情。 

 沈默握著手机,渐渐地滑坐在地上,房间里暖气很足,但他还是觉得冷。眼泪慢慢从眼眶里滑出来,流淌不动似地挂在脸上,沈默仰著头,恍惚地想著以前的事。 
 父亲对他不能算是好,很难说这麽多年下来,他对他不报恨意,然而这个时候想起来,就只记得小时候零零碎碎的温馨。 
 父亲和所有东北男人一样高大剽悍,小时候沈默骑在他的肩膀上,觉得一伸手就能碰到天顶,全世界都没有人比他更高。父亲喜欢体育,最早滑冰就是他教给沈默的,沈默在冰面上摔倒了,哭得昏天黑地,他也不来哄,但等沈默哭够了了,自己爬起来了,他总会到冰场门口,给沈默买一只冰激凌。 
 训练的时候他几乎从来不来看沈默,但比赛的时候他总是早早到场,声嘶力竭地给沈默加油。他退役的时候父亲很生他的气,基本不怎麽理他了,後来更是完全地决裂,可是现在想起来,沈默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怪他──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他明显的老了,被佝偻著,头发斑白。 
  
 手机在手里挣扎似地震动,沈默按掉,隔了两秒锺那人又打过来,沈默失控似地把手机扔到墙上,电板被摔了出来,机器几乎四分五裂。 
 他站起来,狠狠地喘著粗气,在机器的残骸上狠狠踩了几脚,铃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是座机。 
 沈默忍无可忍地冲过去,抓起电话刚要砸,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让他愣了一愣。 
“沈默,是我。” 
“……” 
“沈默,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你什麽时候回去?” 
 阿铭的语调多少给了他一点抚慰,沈默平稳了一下哽咽的嗓子,慢慢地说,“明天。” 
“几点的飞机?用不用帮你买机票?” 
“下午两点的,不用麻烦你了。”沈默心里泛起一股微弱的暖流,“……谢谢你。” 
“节哀吧。” 
“嗯。”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阿铭,你怎麽知道的?” 
 那边稍微沈默了一会。 
“见报了。记者应该快上门了吧。” 
 电话挂断,沈默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上的愤怒都不翼而飞,悲伤搅和在疲惫里,无处宣泄。 

60 

 各种电话很快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不用想沈默也知道,关於他父亲去世的事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了。他拔掉了电话线,上网订了机票,游魂一样地晃出了门外。 
 他开著车在四环转了好几圈,天亮了就直接开到机场,拿了机票,在候机室里傻愣愣地坐著。有人认出了他,上前索要签名,他抬起头用茫然的目光望著来人,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对方僵持了一会,尴尬地掉头走开。 
 他听到很多人窃窃私语,然而毕竟是头等舱候机室,人不多,然而毕竟是头等舱候机室,也都还维持著基本的礼貌。现在不是到北方的旺季,这班飞机没有什麽人,沈默第一个登了机,把自己限在座椅里持续地发著呆。 
 过了两分锺,又有乘客三三两两地被引导著登机,沈默不经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刚好一个人正准备落座,算是背对著他,只露出五分之一侧脸,然而就是那五分之一,让沈默猛地站了起来,身体碰到了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转过身来,一对上沈默的目光,惊愕和尴尬明显地写在了脸上,然而在目光里,似乎又透著一点别的什麽,说不上是高兴或不悦。 
 整个机舱里没有几个人,但都看著他们两个,沈默一夜没睡,整个头脑都是麻木的,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浑浑噩噩地走了过去,沈默俯身对陈扬旁边的人扯出一个笑,“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跟我换个座位?” 
 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欣然应允,沈默径直在陈扬旁边坐下,沈默了两秒锺,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 
“你父亲──” 
 沈默愕然抬起头来,才想起既然阿铭知道了,那麽陈扬也一定是知道的。他试图分辨他话语里到底有多少关心的成分,然而那麽仓促的一句里,他什麽情感也没捕捉到。 
“你父母,”陈扬专心致志地盯著窗外,“不是应该在沈阳麽?” 
“是,但是我爸要回家里出殡,老同事老领导都在哈尔滨……” 
 一股东西升起来堵在喉咙口,沈默觉得呼吸有一些困难。 
“出殡在哪里?” 
“敬享园……老殡仪馆了。” 
  陈扬默默点头,没有说话,沈默抬起头来,发现他已经在看著自己,目光里带著浓厚的关切意味,真切得让沈默得到了一些安慰。 
  但同时也觉得更加心痛难耐。 

“你也是去哈尔滨?” 
“是……”陈扬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似的,终於还是坦白说了出来,“我去看俞夏远。” 
  沈默不知道该报以何种反应,好在沈默本身就是一种问句,陈扬回避似地盯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极低声说,“他在哈尔滨开年会,前天有人告诉我的──我有同学也是医生,刚好提到了。” 
  沈默只能点一下头,发一个单音,陈扬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解释,然而这种时候已经全然没有了解释的必要。 
  於是两个人再度陷入沈默里,飞机起飞,斜斜地插过云层,轰鸣里让人觉得眩晕恍惚,沈默装作漫不经心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突然觉得,这样近在咫尺的相处,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沈默。” 
 飞机平飞以後,陈扬突然叫了他一声,沈默把目光从窗外的云海中收回来,淡淡地回应,心却突突地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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