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贾珍这里丧事越办越大,请僧延道捐官买位地胡闹。那日用了薛蟠带来的樯木板来,贾政终忍不住劝贾珍莫要太越制,贾珍根本没听进耳朵里,那也无法。
我因秦可卿去世得了两旬假,假期一过依旧要到翰林院任职的。皇帝体谅我家中变故,没急着诏我到御书房,迟老也没发下任务给我,让我白得了好些天泡在书库里的日子。等我再想起那府里的纷乱时,熙凤早已接手了宁府事务,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露。也有与我认识的老朋友过来晃一眼,满口里对安排府中事务的人称赞不已。看来熙凤不仅在我家是难得的,在京里哪一家不十分难得?可叹她嫁在贾府,有百般厉害,终有这府里的人事约束,可敬她处在贾府,竟能四处都打点周全。他人有个顺了哥情失嫂意的,只她绝不会叫哪一房失望。
熙凤又管了些日子的事,方到出殡之日,满道喧嚣,俱为送可卿一人而已。整条街放眼去俱是素净,人潮如堵。我旁边是宝玉。他认识好些人物,有些我不曾深交,也有些人我认识他不知道,我们兄弟两个少不得低声交换些消息,前头的贾政不知怎么发现了,频频回头瞪视。
宝玉与秦可卿有些往来,故而虽已和我说了好些话,仍闷闷不乐。我却连她面都不曾见过,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自己身边有位侄儿媳妇自缢了,但也仅此而已,叫我真心中大恸有些难度,因此倒能拣些话来分宝玉的心。
队伍前行了一段,突然停下驻扎,我们也都下了马。贾政贾赦随着贾珍往前去,一时贾政又匆匆回来,向宝玉道:“快脱了孝服随我来,王爷要见你。”
宝玉慌忙脱下孝服跟着去了,不拘多久他又回来,有些兴奋地与我说方才拜谒北静王之情形。
我见宝玉脸上已好看了些,故意深深地叹一口气。宝玉果然问道:“大哥哥叹什么?”
我道:“果然我人品相貌怕不怎么样。才刚我开解你没百句也有八十句,你一个好脸不见。如今见了北静王一面,不过几句话,竟让你带了三分笑。”
宝玉脸上一红,道:“大哥哥错怪了。”
“我哪里错了?我记得你平日里挂在嘴边总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儿是泥做的,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我刻意模仿他的语气复述一遍,道:“可是你说的?再不准赖。你既这样想,怎么今日见了一个男子,反生出这多好话来?”
这更说不清了,难道他还打算狡辩说北静王有女儿家一般的人品?宝玉抓耳挠腮好一阵,道:“世上人原有清浊之辨,不过清的多为女子,浊的多为男子。我方有那些话。”
我看说得也够了,便道:“行了行了,看你急的,不过玩笑一句,你还当真了。”说着我刺一下马,让它紧紧跟上前面。
宝玉也忙跟过来,忽从手上摘下一串念珠给我,道:“方才北静王给我的鹡鸰香念珠,这本合的是兄弟的意思,哥哥不嫌弃,就收下罢。多谢哥哥一路上开解。”
我只接过去看一下,扔还给他,道:“我开解你倒是为了图你的受用了,真亏能想这个缘由。收着罢,北静王赐的物件是那么好送的?真想送,就送妹妹罢。”
“若送家里姐妹们,只这一串,给了谁都不好。给宝姐姐和林妹妹,又怕招人话柄。”宝玉说着把念珠仍戴回手上,又道:“反正是说手足之情的,我戴着和哥哥戴着也没甚区别。赶明儿我寻了好的,再送哥哥。”
说话已到了下处,各人休整些,宝玉因有我在跟前约束,又有贾政在前,不敢乱动。略歇息片刻,再行一段,方到了铁槛寺。熙凤早安排了他处,我和宝玉便随她下榻在馒头庵。
馒头庵的老尼姑在凤姐儿跟前进进出出地伺候,我因记得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多半是这人调唆的,倒叫贾琏又背上了人命官司,故意嫌她不会伺候让她回去了。净虚去了,我又打发跟着我出来的朵云去伺候熙凤,不过是让那老尼姑不能找凤姐讨情罢了。我不能明说,只暗地里安排一下,若不能成,是天意,若成了,是运气。
结果怎么样,我并不知道,希望那张金哥有幸能逃出死劫。非是我连万里之外一个女子的性命都记在心上,只是不想熙凤为了银子害了人命。
也因为我和宝玉同住馒头庵,秦钟并未跟来,也不见智能儿对宝玉有什么特殊。原来在她眼中,宝玉固不如秦钟,宝玉原比别人强些,却未必对了另些人的脾胃。但不知秦钟此趟不在,可有后来智能儿私会、气死秦钟老父之事?
我只在馒头庵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只往府里给老太太、王夫人和贾政问了安,仍回翰林院去了。
翰林院倒是一切如旧,前些时间减下来的活儿又重新压给了我,少不得打起精神小心应付。闲余时不过在城中找些小物件或书籍给府里的姐妹们消遣。我甚至寻到了一双白玉鹦鹉,好神气的样儿,价格也十分漂亮,我犹豫了好几天都没舍得买。
未料过了端午,沈中和便擎着一双玉白凤冠能学人言的大鹦鹉来我跟前炫耀。我心里那个酸啊,忍不住说了一句华而不实,除了会陪小姐解闷,什么用都没有。沈中和便道:“正要拿它陪你,你既然这样认为,看来是不用送了,我还是拿它炖汤好。”
暴殄天物,这四个字还不够。我便道:“真是‘罪过可惜’,既然要送我,就送我好了。不过我是要送人的,你可真要送我?”
沈中和一愣。毕竟将别人的礼物转送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若是收回前言,并不算反悔,我也不觉得什么。没想他仍把那鹦鹉给了我,道:“既然你觉得鹦鹉合该给姐妹们解闷的,就拿去罢。我又没有姐姐妹妹,除了炖汤还能做什么,难道叫我伺候它?”
我连连和他道谢,沈中和又笑道:“不值什么。原是前儿在御前从端王手里抢来的,本是御赐之物,不过当时已言明了要送人的。倒不违礼。哎,前日里我去打猎,运气正好,猎了只麂子,回头做好了请你来吃,你提前空好时间,可别又说要急着回家。”
他今年春天约我踏青,因那时事多芜杂,我都辞了。此时他再说起来,我焉有辞却之理,故而应了。
===========================补完====================================
沈中和送我的一双鹦鹉,我送了林妹妹。鹦鹉本是灵性的,没两日念起诗来却也像模像样,又惯会讨好黛玉紫鹃,倒成了林妹妹的心头肉了。宝玉也惦记着要寻这样的鹦鹉来,只是这样齐整的鹦鹉哪里是好寻的,。画眉黄莺鹩哥不知添了多少,每个姐姐妹妹房门口都挂着一溜大大小小的笼子,莺啼燕鸣的煞是热闹。连老太太房门口都多了两只从未见过的尾巴极长的五彩鹦鹉,只再没见林妹妹房里那两只一般好的。我和李纨的院子里没有养鸟儿雀儿,因为李纨还养了一只专会调皮捣蛋的猫,正好,我也嫌它们吵。
老太太是见识广的。那日我和李纨正在她跟前孝顺,恰逢姐妹几个也来请安。宝玉问起那两只鹦鹉怎么样。黛玉便道:“好着呢,今儿早上我才梳头,那霜降便念叨‘雄於潘岳,靡於太冲,张侍郎之华净’,比云妹妹还疯了。”
探春笑道:“我今儿也逗它们来着,寒露也有点意思,脑袋瓜子藏在翅膀里不理我。我扒了它的翅膀,它却叫:‘嘘!我学姑娘哩!’霜降便扫了它一翅膀:‘画虎不成反类犬,反类犬!’”
她说完李纨、迎春、宝钗、宝玉都忍俊不禁,独惜春也笑道:“霜降说的,怕不是寒露罢。”她说着却看向宝玉,宝玉想了一轮,脸色微微红了些。
我看老太太听得似高兴,暗提醒了李纨,李纨便道:“这样有趣的鹦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妹妹若舍得,不如取了来,大家一起看一看,岂不都乐?”
黛玉吩咐了紫鹃雪雁去取鹦鹉,又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多亏大嫂子提醒。只那是个人来疯,再挑拨不得的,一逗它,越发上天了。”黛玉说话时也看着宝玉,几个姐妹相视一笑,只把宝玉羞得别过头埋进老太太怀里。
一时取了鹦鹉来,老太太让鸳鸯拿了眼镜,细细地看。那两只鹦鹉也识趣,乖乖地站着让看,霜降还侧着头微微张开嘴,似乎也在很好奇地看老太太。老太太看了一回,笑道:“哟,这是南洋进上来的鹦鹉,在咱们这最难活的,最怕忽冷忽热地惹出病来,天一凉就非得移近暖房里小心看护才能越冬。明儿到了使炭的时候,叫珠儿媳妇和琏二媳妇给你房里多送些银丝炭。我也是年轻时在太后娘娘宫里见过,不想又见了。”
老太太没问是怎么来的,我还真怕她问,瞅瞅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辞了她们去翰林院。
这双鹦鹉叫我承了沈中和好大的人情,是以借他的生日我又送了他回礼,将别苑里一棵上品玉蝶龙游送了他,只等来年春天移走。因想起他以《代鹤》给丫鬟取名字,又附上两只鹤,恰合着“梅妻鹤子”,十分雅致。沈中和因劝我那龙游梅好好的,何必移动,万一伤到它的根就不美了,最多在那树上挂个标识就好。我一想也是,便只将两只仙鹤抓了放在他的院子里。其实沈中和倒未必是个雅人,以前就说过要炖了两只鹦鹉,现在我便一直担心他做出煮鹤焚琴的事来,大杀风雅也罢了,那鹤才真可怜。有日我果真与他这样说了,沈中和笑道:“梅妻鹤子的典故,哪有糟蹋的道理。隐士之风,虽不能及,到底是羡慕敬重的。”
我方不再挂念了。
九月里兰哥儿满了七岁,因宝玉在老太太的疼宠下,长到十几岁了还不喜欢诗书,贾政便心心念念着让贾兰赶紧先拜个好师傅。由于不能越过了迟老先生的次序,是以我先问过了迟老先生。迟老先生自己已不再收徒,他思考了几天后,与我点了三个人。
“若要为官做宰,不可不师卓诚甫,擅权变而不移心,走曲道而不易志,怀烈持重谓之直,虚怀抚下谓之柔,外圆内方,心智恒坚,他不为阁老,谁敢登台阁;若要做儒林清贵,则莫若侍读学士的谷清明,他学纳天下,识通四海,老夫愧不能及,品性高洁,堪为上师;若要宽阔心智,恣肆文林,能保全本性而不为恶,处事分属不当,命途或许坎坷,但日后回想,却当终生不悔的,只有沈准平。”
我思前想后,为官做宰就算了,我不欲贾兰将来成为宦海沉浮中的一个,就凭咱们家的将来,学了也是白学;做一代儒学大家,可兰儿虽读书很好,却并不喜欢读书,他只是为了达到我和李纨的要求所以才念书;沈中和这人其他也就算了,唯“终生不悔”,最让我心动。回家我与贾政商议了此事,贾政虽更期望贾兰将来做文人中的翘楚,最后还是同意了。
王夫人和李纨则希望贾兰师从卓诚甫,我和贾政做了决定,老太太思索了些日子也答应了,她们也无法。是以十月里我便带贾兰认了师傅。
沈中和喝了贾兰的茶,接了呈上的戒尺,就算是收下了这个徒弟。这日府里也要开宴延请亲朋,宴不大,只请了最亲密的好友。迟老先生将杨晚和迟歆也打发来了。杨晚和迟歆均比宝玉大一岁,一个文武全才,一个翩若谪仙,又都好容貌品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