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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的人,你从来不肯见,好歹见了一个,天天斗得像斗鸡一样。我说与你了,你肯听么。”我不过两句话就顶了回去,“现在又羡慕了,你若真羡慕,我也为你挑个师傅,十年八年的,也能成这样。”
宝玉深恶沈中和,故撇嘴道:“我不要他。”他刚说完,沈中和偏出现了,道:“我也不要收你。我若是你师傅,气也气死了。”
宝玉见他来,立刻回房去了。沈中和在我对面坐下,我道:“莫与他一般见识,小孩家总是骄傲些。”
沈中和道:“我是那会计较的人?”
当然是,我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道:“准平大量。方才试兰儿,可觉得怎么样?”
沈中和笑道:“是个聪明孩子,秉性也不凡,只被压抑了些。待我教个三两年,有你头疼的时候。”
“但求他将来不后悔,头疼不头疼什么干系。”我回道:“天不早了,我早些送你回去。不然晚上风冷。”
沈中和同意了,道:“走罢。”
出得房门,贾兰正在门外等着。我特意叫他穿了沈中和送的百家衣,戴着长命锁,好叫沈中和知道他的心思没白花。贾兰看见我们出来,叫了一声:“请大爷、师傅安。”
我夸了一声乖,命他回房去,他方规规矩矩的退下。沈中和则道:“和你一样呆,走路每步都一样距离,无趣。不过好在听话又懂事,你原是个有福。”
我回道:“我儿子自然是听话又贴心的。你若喜欢,自己生一个么。说起来,沈兄如今已到而立,学业前途都好,竟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么?”
“先帝也这样问过。”沈中和道,“当时我说,为防二娘以为我有心夺弟弟的家业,也是怕分房异爨,且地位也尴尬,是以就没打算。现在也依然没打算,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至少没人管着。”
“也没人问你冻着不曾,可要添衣。”我接道,“早找个人关心着你罢。”
沈中和却道:“三十年来没人过问我,不也照样过来了。我不比你。算了,不说这个。说你家的小公子。他看起来呆,其实是个有意思的。我愿送他别号,只等他满二十有了字,你们若愿用,大可去用。”
我谢道:“有劳沈兄,沈兄想的,焉有不好之理。只管说罢。”
沈中和道:“贞姿如鹤,不忍一别,就叫贞鹤。他原是个不轻易改变的人。”
我默念了两遍,不觉特殊,但他起的是别号而非字,就是再多起几个也无妨,且“忠贞长寿”是个好意思,是以便道:“确实好,多谢沈兄费心……”我话只说到一半,想起一支琴曲,猛收住了。
沈中和问道:“怎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些家中的事儿。”我僵笑道,“兰哥儿的学问做人就托付沈兄了。对了,但不知上回送的两只鹤,可有了名儿没有?”
沈中和道:“漫碧、重青,随口叫的,不成个意思。”
我于是笑得更僵了,勉强假装很从容地送他到大门外,还用很平静的语气道:“一路小心,天冷路滑,仔细着凉。”等他登车走了,我转回房里,一摸背上,都是汗,全是被自己吓的。
省亲
沈中和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我觉得是我想多了,这年代哪来那么多好男风的。一支琴曲而已,沈中和不就喜欢仙鹤么,把与鹤有关的诗词曲赋随后拈来起名字,也很正常。
好吧好吧我就是自欺欺人,怎样?难道叫我现在冲过去问,然后接受了,将来贾府一倒,顺便连累一下他,或者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明言拒了他?我宁可当个鸵鸟。正好因为省亲别墅最后收尾还短些银两,我和贾琏忙着筹措这个,分不开身,就当我不知道好了。
但是沈中和没给我假装不知道的机会,他给我一封信,上曰:“汝心彻矣。”
我还能怎么回,熬了一晚上只有六个字:“是彻矣。则如何?”
沈中和没回信,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省亲别墅园子紧赶慢赶,十月里终于完工了,只等放下呈设便可供游幸。这日一大清早,我和宝玉刚从老太太房里出啦,宝玉就被贾政拖着去园子里提对勾句好讨元春的喜欢。宝玉见了贾政一向要担惊受怕的倍受打击的,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只能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黛玉剪囊的事我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想来不会,府里的小厮一个个被我和李纨管成那样,和主子开玩笑有的,万不敢上来抢东西。不过若不发生,倒失了一件小儿女间的趣事,反有些不美。
翰林院事了,我出门就在门边见沈中和。这几日我躲他来不及,连贾兰去见他我都不会跟着去,都只打发小厮陪着。好在他下晚朝总比我慢些,故而不曾遇见,不想他今日先到了。几日没见,他憔悴了好些,颧骨都突出来,只撑着把油纸伞,连斗篷都不曾拥上。
我对他藏不住心事,看来到现在也没什么改进。沈中和摸摸脸上,道:“果真吓人?今儿圣上还特意吩咐御医为我诊脉,好像没什么大碍,圣上就早早放我出来。”
今天下午一直在下小雪,地上冷湿一片,只他打伞站着的那一块是干的,不知他站了多久,至少得两个多时辰。我顾不得什么,先拽他进翰林院里我的小书房,摸一把衣服,虽然冰凉刺骨,但没有潮湿,大约因为今天只有雪没有风。我让侍从把熏笼重新打开,好叫他暖和一些,自己的斗篷也贡献出来给他披着。很快厨房将热汤呈上来,沈中和也不推辞,尽饮一碗,那仆人便上来把空碗和食盒一起收走。
“我从不信天下有报应一说,现在也信了。”沈中和忽然道,“几年前我一时想错,让你白等了我几个时辰,如今该我等你了。”
我有些忐忑道:“你可以不等。”
沈中和笑道:“不,有的人必须等。不论结果怎么样,至少得等到答复。”
我沉默一阵,道:“六年,如果你要等,就等六年。到那时一切尘埃落定,我也能弄清自己的心事,才能给你答复。可是你等得了么?”
“为何等不了,六年而已,等到了是以后凡几十年的日子,等不到不也一切如旧。”沈中和又道,“但是你将你的夫人,置于何处?”
我道:“这个我自有打算,不论如何,不能做那负心绝义之人。”
沈中和点点头道:“我是知道你的,所以相信最后即使有人会失望,当不会有人会受伤。我也知道如果不逼紧你,你永远不可能面对现实。所以今天冒昧,请见谅。”
“无妨。”我道,“我送你回府再回家,晚上熬点药喝,不然明天该惹伤风了。”
马车晃悠悠地在路上走着,车外小雪未断,车内依然温暖。
“我想问你,之前你给我的别苑和小楼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向我送信?”
“是这样。”
“锁和衣也是?”
“是。”
“还有什么也是?”
“还有很多,但是要你再等六年,我才会说。”沈中和跳下马车,微微低头道:“多谢你送我这一程。”
我回到府里,在老太太处请安,出了正门忽闻东边黛玉院子里有细细的哭声,便叫跟来的晴雯去看看怎么了。一时晴雯去了来回道:“林姑娘和宝二爷置气,现在已经好了。”
他们小孩子家家的恼一阵好一阵,亦正常,我听已经好了便不往那间去看,只打发朵云过去好好劝慰黛玉。
从老太太处出来,再去了贾政房里,再往王夫人院子里去。王夫人因我回来晚了,多问了些,又叫跟我的小厮来问,反复确定我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也没病没灾,这才叫来李纨放我们一起回房。
李纨陪着我用完晚膳,叫来贾兰考他今日功课。我听着还不错,不明白李纨为何还皱眉。我让贾兰坐在我旁边,拿点心给他吃。一面哄着儿子,我一面问李纨家常。李纨絮絮说了些,又道:“前儿打姑苏请来的姑子现在也到了,我们几个也登门造访了一次,雅致是极雅致的,只那个脾性,太清傲了。”
“既是个尼姑,方外之人,自然不同的。咱们与她素日没什么往来,她清高她的,与咱们可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她说的是妙玉,故不多问,只道:“前几天洗砚来信儿说园子里早梅开了,趁着现在万事已备好,老爷又还未上本,恰是偷来一空,正巧又还有几日才到腊月,你赶紧带姐妹们去赏一回。等回来一直要忙到娘娘省亲,早梅都谢了。”
李纨应了,又道:“我才刚进门时见过娘娘几次,如今都不记得样貌,只记得她原是天下难见之淑女闺秀。大爷不是曾给娘娘做了幅画,可否让我也看一看?”
我便牵着兰儿带着她到书房,将当年那画找出来给他们看了。李纨细细品度一番,笑道:“大爷好笔力,如今该更好些了。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伺候大爷这多年,不知道请不清得动大爷也给我画一幅?”
我哪有不肯的,便道:“原也该的,我记得今年为了迎接娘娘省亲,做了好些新衣。就等省亲之后,春事极盛,你换上那个,我给你、兰儿都作一幅。”
李纨喜道:“我先谢过大爷,只我不要那省亲的新衣,我也要进门时的凤冠霞帔。”
我有些诧异,李纨的出身品性,原不该说这样的话。我仔细端详她一阵,但见她心事重重,望着卷轴脸上似羡慕似自惭。忽想起姐妹中原属她年纪最大,虽则我不是慕少艾的,但几人能忍受自己在一天天年华老去,而身边的姐妹们却个个青春正好?
尤其最近才赶制了新衣出来。我知道的林妹妹有一条裙遥逦迳壑ǖ脑禄飨扇梗褂幸惶跣灏倩ǖ姆镂踩梗禄故橇秩绾4友镏荽蚍⒐吹囊徽桌锏模骞ぜ浚硪惶跏抢咸鬃匝×肆献雍褪窖龅模鹬掠腥ぁ1︻斡幸惶跎剿梗河猩钋呈窈烀倒搴祀僦斓挠懔郯亳奕埂@铈氖撬嫖业钠方祝婧斐翊笮洌钋嘞监葡剂啡肝剖危ǔと梗悍⒔狩伲⒚挥胁眉粜率揭律溃绕鸾忝妹堑淖栽诨钇茫奈疵饫掀R材压炙錾烁小�
我道:“宫裁只管放宽心,我允了你的,便会做到。”我这句话既是指画,也是说不往房里纳妾。李纨轻轻“嗯”一声,外头有丫鬟求见,她便礼了一礼退出去。
却说姐妹们急急忙忙往别苑里走了一遭,回来果然忙得昏天黑地。贾政因上本奏请,得了皇帝朱批准奏,择于正月十五,准元妃省亲。宫里头便有人来指导,于何处该放何物,在何处该如何行礼,何人该在何处如何举止,虽然满府里的内眷都由老太太一手调理过,仍被这宫里的使者弄得手足无措。李纨原是应过选的,虽然家里让她早早就被刷了下来,礼仪却没少学,是以她上手极快,只因为还要教姐妹们一些,故而也未得清闲。
年节草草敷衍过去,眨眼就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十四这晚谁敢睡下,才五鼓满府里便折腾起来迎驾。我随着贾政、贾赦等候,中途来回折腾一次,夕阳渐落时方又至西街恭迎。至天全黑才见书中所描述的分烛点灯之事。这才到了正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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